《阳光普照》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是什么？

01

世界微尘里 吾宁爱与憎

最软弱的、最寂寞的、最冷酷的、最凶狠的和最无奈的，这些写满遗憾的旁白，揉化在这部接近160分钟的光影当中，却为这个苍白且看似凋零破败、实则浓墨重彩的家，赋予了爱和最真实、深刻的温度。

内敛幻化在慢拍子的节奏下，所有被搏杀的、被分离的、被纵容的，从撕裂、重逢、和解、遗憾到生命的戛然而止，再到最终主角阿和（陈建和，陈以文饰演）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般蹒跚着在台北重翠桥上奔跑起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家庭，在生活的每一个弯道，越来越羞于启齿和诚恳的畅谈内心，越发沉重的，像拉不住的手推车一样危险滑行。明明是至亲的人，却始终无法彼此敞开心扉，而是把每一份付出都藏在心底，认为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无私与伟大。这是内心住着的巨大鸿沟，这也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父母的爱：冰冷却大度、包容，脸上写着不满却又奋不顾身。本片导演钟孟宏说：“我们永远没办法看出人的内心，纵使亲近如父母，却也是没办法完全了解孩子。”

该片入围了被称为“史诗级惨淡”的第56届金马奖十二项提名，并一举夺得「最佳剧情长篇」、「观众票选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和「最佳剪辑」六项大奖。《阳光普照》的片名无比温暖美好，讲述的却是悲伤的故事。

钟孟宏关于片名这样解释：“这世界唯一公平的就是阳光，但炙热的阳光其实没有那么容易拥抱，你会发现所有人都躲在阴影下。”

当晚，在一水之隔的福建厦门，凭借《地久天长》获得第32接金鸡奖影帝的演员王景春在发表获奖感言时说：“希望中国电影阳光普照，愿所有的情感和爱地久天长。”本届金马奖因政治原因而星光黯淡失声，大陆和香港影人均拒绝参加，广告金主也陆续撤销赞助。这样的美好祝愿，实则让人唏嘘不已。

天地间那么大，大到阳光可以洒满，只是处在社会底层的人们，个子再矮也会有站不直。阿和的劫后重生、菜头的最后一支烟、黑轮挥舞着的残肢和感化院的少年犯集体唱起的《花心》，那些当下活在阴影里的人们，有多渴望天空放晴，心里也会羡慕阳光普照。

02

从菜头说起

抛开主角们与生俱来的光环，男配角菜头（刘冠廷饰演）着实让我惋惜不已。他真的很可怜，这个的生来孤独、也注定死去孤独的社会底层小混混，心狠手辣仿佛是他唯一的生存方式。作为男主角阿和的朋友，“一句话都没说”就帮他出气，一刀砍掉了霸凌者黑轮的手，而阿和却在事后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菜头出狱后发现唯一的亲人奶奶已经被送去安养院，家里一毛钱也赔不出来，只好继续行恶。但他的恶其实在我们生活的当下又那么的司空见惯：强词夺理、强人所难、张扬跋扈，但衣冠楚楚、言语斯文，连勒索都说的那么大义凛然、有礼有节。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但如若没有他，阿和注定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回头是岸、改过自新哪里有说的那么容易简单，现实中的尔虞我诈分分钟把你打回当初模样。

菜头生前的最后一支烟并没在阿和偷偷开出来的老板的宾利车里抽，也正因为如此，才给了阿和父亲撞死他的机会。他的死是因为还不够狠，想着阿和不会再被老板骂。所有人都会为阿和最终的解脱而如释重负，但没有人会把菜头当作真正的朋友。他只是个麻烦，阳光丝毫没有照到过他。“他已经死了好几个礼拜了，听说是被别人打死的，脸都被打到变形。”

纵然阳光普照，也无法照进每个人的内心；即使内心有阴翳，却也会有阳光普照的某一刻。

03

阿豪的短暂一生

还在念初三就已怀孕的小玉（王明玉，吴岱凌饰演）终于如愿见到了自己的男朋友阿和，只是没想到却是在阿和哥哥阿豪（陈建豪，许光汉饰演）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哥哥用自己的纵身一跃完成了“砸缸”的壮举，爸妈才看到了依旧蹲在“缸里”的弟弟阿和。

“我想，人天生就喜欢躲藏，渴望消失，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何况，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们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连我们自己都想不起来曾经藏身何处？也许，我们真的曾经在一根烟囱里，或是一块瓦片底下躲了很久，于是，躲藏起来就成了我们最想做的事。”

在《寂寞的游戏》这本小说集中，共收录了台湾作家袁哲生的七个短篇故事，用孩子的视角借游戏为讲述媒介，完成了他与死亡的凝视。在捉迷藏这个游戏中，每个人的出生本就是被玩伴发现而后找出来，每个人的死亡其实也是再度消失和匿藏。

“人一旦开始躲藏就很难停下来了，这点我始终深信不疑...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喜欢捉迷藏的原因：它一开始就引人入胜，并且充满期待...它总是把我们带回到游戏的起点，而且从不枯燥。我就这样躲躲藏藏了许多年，直到有一天，捉迷藏的乐趣就像一颗流星，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往往避而不谈的生与死，在文字间被缓慢推远，也沾染了不断循环往复的独特质感。2004年，疑似罹患忧郁症的袁哲生，用自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三十九岁的年轻生命，而在一年前，他的好友，同样被知名华语小说家张大春誉为“撑起21世纪小说江山”的台湾作家黄国峻，也以同样方式了结了仅三十二岁的一生。

这就是哥哥阿豪在公交车站，和准女友郭晓真（温贞菱饰演）讲述的“司马光砸缸”的故事，但不是我们熟悉的版本，而是袁哲生的新编：

“司马光和一群小朋友玩捉迷藏，刚开始是司马光当鬼，在他把所有小朋友都找到后，坚持认为还有一个小朋友没有被找到，大家拗不过他，只好去找他口中不见的那个小朋友。找了一阵子，终于在一棵树下看到一个水缸，大家看到后很兴奋，纷纷喊着“一定在里面，一定在里面”，但只有司马光留在原地。然后司马光拿起一个石头，砸向水缸，水缸破了，但根本没有水流出来，大家惊呆了，因为他们看到一个小朋友，坐在水缸的阴暗处，看着缸外。那个小孩，就是司马光自己。”

我时常想，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太难了，我们常自以为亲近了对方，就等同于了解，其实事实并不然。就像没有人会真的知道哥哥阿豪为何会最终选择了跳楼自杀作为结束。高考失利后补习班上的好学生，但他也会在国文课上公然质疑老师关于司马光《训俭示康》所解读的道理，还敢反问：“你真的相信吗？”，而被哄出课堂。弟弟阿和在少年感化院的时候提到哥哥时说：“从小到大，大家都喜欢他，他功课好、长得好，他什么都好，他好到没考上第一志愿的医院系都要重考，他很厉害，厉害到我越来越讨厌他，他们都说我很烂，很不好，但至少我们现在还在这里（活着），那我哥呢，他厉害到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就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阿豪究竟在想些什么、为难些什么，包括他的准女友郭晓真，尽管她收到了来自阿豪临终前最后一条短讯，坐在一旁悲痛欲绝的母亲琴姐（柯淑勤饰演）也一脸困惑。

其实，在考医学院落榜之后的阿豪，本就是一个顶着“失败者”标签的人。父亲阿文（陈以文饰演）对两个儿子之间的偏爱是无比直白的，每当驾校学员问他：“陈教练，你有几个小孩？”的时候，他总是坚决的回答：“一个，正在考医学院。”那个甚至不愿意承认存在的逆子阿和，是他在和妻子吵架时嘴里的“你儿子”。但过重的期待和寄希对于阿豪而言，就像24小时从不间断的酷日一般炙热无比、重负千斤。都说众生皆苦，但阿豪却连一块属于自己的阴影都不配拥有，无处可逃的他，最终成了阳光普照下的牺牲品。

“他对人很好，有时候会觉得，他好像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忘了留一点给自己。”一直会为别人设想的阿豪，会领着小玉、背着琴姐到感化院探望活在自己阴影下的弟弟，也会搭公车多出好几站路送补习班里认识的晓真，拖着她的手到洒满日光的台北动物园散步。洗澡刷牙擦脸，他在自杀前会把手机里的讯息和内容全部删光，把自己的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连衣服裤子都折叠整齐，然后一跃而下，消失在光中。“他好像不想麻烦我们一样。”

其实，阿豪讲的并不是司马光的故事，而是他自己，他就是那个坐在缸底的司马光，虽然表面阳光灿烂，实际却被阴影笼罩，真实的他一直躲在那里等待别人的发现和恍然大悟，可不幸终究却被这块阴影吞噬。

阿豪和准女友晓真逛动物园时问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是什么？”答案却在他临终前的短讯当中得以揭示：

“这个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阳，无论纬度高低，每个地方一整年中，白天与黑暗的时间都各占一半。前几天我们去了动物园，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所有动物都受不了，它们都设法找一个阴影躲起来，我有一种说不清楚模糊的感觉，我也好希望跟这些动物一样，有一些阴影可以躲起来，但是我环顾四周，不只是这些动物有阴影可以躲。”

阿豪知道，由于弟弟的叛逆不才，自己是也必须是父母唯一的寄托和希望，父亲阿文每年都送给他驾校的笔记本做课业演算，封面上印着「把握时间，掌握方向」，可是这么多年来，阿豪“一个字都没有写，好像完全没有用过一样。”

竭尽全力想要为身边的人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势单力薄，且不能显露出一丁点的埋怨和痛苦。“包括你（晓真），我弟（阿和），甚至是司马光，都可以找到一个有阴影的角落，可是我没有，没有水缸，没有暗处，只有阳光，24小时从不间断，明亮温暖，阳光普照。”没有人可以懂阿豪的孤独，如同台北动物园只能隔着玻璃相互观望的人和动物一样，看得清晰，却永远不懂彼此。

04

残忍又伟大的父爱

人世间，注定有些爱单靠无声的哑剧难以传递，但在传统家庭中，诚恳沟通好像总带着些许尴尬的意味。《阳光普照》用最朴实不过的笔法，向我们刻画出了一个底层家庭的悲剧。整部剧中，但凡有家人相聚相处的场景，我们隔着荧幕都能感受到压抑的粉尘弥散在真空当中，让人手足无措。

阿豪和阿和的父亲阿文是一个倔强、固执且不善表达的中国式父亲，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内心柔软脆弱。他偶然发现出狱后的菜头在威胁阿和做违法的事后，作为一个平凡的父亲，他在阿和上班的地方暗中24小时守护。在那个雨夜，当菜头毫无防备的站在自己面前时，这个没钱没势的驾校教练，毅然踩下了油门，他无法操控这个千疮百孔的家庭，但唯有这部残破的教练车。

影片接近结尾时，阿文和妻子琴姐在山顶的对话让人印象深刻，琴姐说：“你不要把驾训班那一套什么「把握时间，掌握方向」当真好吗？你每次在讲的时候，我们都把它当成笑话。你自己做到了吗，你如果做到了，你怎么还会只是个驾训班的教练呢？”，在面对妻子的质问、否定甚至羞辱面前，他并没有选择争吵，而是淡淡道出了残忍悲壮的事实真相。在这个真相里，浮现出的是一个妻子所不了解的丈夫，是一个儿子们所不熟悉的父亲。

“你知道我是个驾训班教练，我不是很聪明，我想帮小孩做点什么，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没过多久，菜头从车子里出来，他就站在那台宾利车旁边，我当时想都没想，油门一加就冲过去，我的挡风玻璃破了，我下车的时候，菜头就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这就是小人物解决麻烦的方式，这是言语木讷的他的示弱和无助，其实是一个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孩子和妻子更幸福的男人。在驾训班结业礼上，他依旧絮絮叨叨的讲那些同事们都厌倦的家事，想寄希望于教会这些学习驾驶的小孩少走些许弯路。

“首先，先恭喜考上的学员。有了这张驾照，人生就是一个新的开始。终于可以跟你爸妈开口要钱买车了。以前无照驾驶的，也可以放心飙车，不用再怕警察抓。至少没考上的同学，不要难过。反正人生就是风风雨雨。上个月，我刚办完我儿子的告别式，我也是要振作起来。继续教你们。”

他对孩子和家庭的爱，只有在责备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炽烈关怀，他的言语总像一把利刃，迎接孩子们更强硬的姿态和冲突。父子间的内敛情感，也成为了亲情沟通的枷锁桎梏。在阿和被关进少年感化院的时候，他讲：“我希望他关到老，关到死。”这把犀利尖刀背后，是他难以斗量的心痛和泪水。

05

最后说回阿和

这终究是一部属于小人物们的电影，在即将结束的时候，阿和一时兴起想要骑脚踏车载妈妈去兜风，就像小时候妈妈载着自己一样：“妈，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他左右环顾然后熟练撬开了身边一辆车锁，琴姐吃惊的问：“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这个我很早就会了啦！”

父母到最后都不会明白阿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如此这般的坏孩子，从不爱上学的童年到国中参加拳击队之后频繁打架的小混混，直到犯事进了感化院。他们也不会知道，阿和当初也是被黑轮霸凌，才会约菜头一起去报复。

阿和是个瘦小的男生，绝对不可能是狠角色，瘦小到父亲可以从时事新闻播放的监控录影中一眼认出。他也是幸运的，女朋友小玉坚决要把她和阿和的孩子生下来，就算她自己本身也只是个孩子，两人在感化院中完成了充满黑色幽默的结婚仪式。

王小波曾说过：“有些人认为，人应该充满境界高尚的思想，去掉格调低下的思想。这种说法听上去美妙，却使我感到莫大的恐慌。因为高尚的思想和低下的思想的总和就是我自己；倘若去掉一部分，我是谁就成了问题。”这就是阿和，一个误入歧途的曾经少年犯，前半程的阴影和继而的阳光普照也应都是他的总和，放弃了这份完整，他也无法完好无损的继续活下去。

阿和与菜头在警局前的镜头，并没有对焦在两人身上，而是落在车窗玻璃上，倒映着树影婆娑。音乐响起，这也正是阿和载着妈妈和若干年前妈妈载着童年阿和时，经过的那片树影和阳光。坐在脚踏车后座，光束透过枝叶之间的缝隙散落下来，投射在妈妈的脸上，阳光普照、光影流散、树荫庇护、斑驳闪烁，它们温暖且安详。琴姐一直透过树顶望着那轮炽烈但公平的太阳，它寄予每个世人温度和赖以生存的能量，同时也灼烈炙烤着每个人，经受着等量的痛苦且从不偏袒。

06

万物皆有裂痕 那是光进来的地方

该影片的原型故事创作起源来自于导演钟孟宏生活中的真实经历，这也是我眼中所钟爱的台湾电影风格，饱含真情却又无比强悍，既揭开灵魂深处的阴暗角落，也揭露烈日当空无处闭藏的难捱。在金马奖颁奖礼上，他说到：“我没有想到，我觉得我好像好几年才会得到最佳影片。每个人在拍片都遇到非常多的苦难，我不觉得我的苦难有比坐在台下的各位多。在台湾，没有人拿着刀抵着我们的脖子逼着我们拍电影，说实在，我拍电影拍到现在没赚什么钱。但是我就是爱拍，我常常跟我太太讲说，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爱拍电影，我在梦里都在喊Action。”

从一场残暴的雨夜斩手事件开始，影片的配乐也在不停向我们的耳膜赤裸裸的表达底层生活的无助与微尘，但随着情节推进，配乐又会指引你，故事的情节在奔向另一个极端扬长而去。操刀本片配乐总监的台湾独立音乐创作人林生祥在脸书《关于电影阳光普照配乐的一些事》中提到：

“县道184的曲是我在1998年写的, 2001年放进菊花夜行军专辑，没有想到二十年后换了一个面貌，变成电影配乐，砍人、奔跑的画面好像也融进这首曲子里头，长出另外的生命。”

屡获华语金曲奖殊荣的他同样创作了大量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譬如获得54届金马奖「最佳剧情片」提名的《大佛普拉斯》的原声配乐，也在当届获得「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和「电影歌曲奖」。由他亲自作曲和发声、钟孟宏作词的《阳光普照》主题曲「远行」也入围了56届金马奖最佳原创电影歌曲提名。林生祥说：“（这首歌）好像补了一些电影没有说的事，也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跟妈妈说：就是来看你。”

07

阳光普照的24小时

刨除掉所有心机设计，一部影片的真诚表达哪怕再笨拙质朴，都是极富动人的。这不是一碗饱含深情的浓腻鸡汤，因为生活中本身就是有人生、有人死，更有各种永远挽回不了的遗憾和无法改变的命运。这也是我喜欢这部电影的原因之一，生命本就是一个不断犯错的过程，与自己的对话和人生的真正和解反而是在直面破碎崎岖后，经历重重磨难险阻后，坚持着活下来、承载些什么并改变些什么。每个人的内心当中， 都有对「完美家庭」的渴望，但没有一个「家」是完美的，那些黑白色朴素的爱，停不下的喋喋不休和温柔怒骂，却成为照亮亲人的太阳，报团取暖去舔舐彼此的伤，这才是「家」的意义。《阳光普照》讲述的是每个普通人身边的故事，而我们也拘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