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书能改变人的一生。
曾经获得“上海十大藏书优胜奖获得者”的邱根发先生对此深有体会。邱根发先生退休前曾是丁香花园宾馆总经理兼党总支书记。因为爱读书,恢复高考后他圆了大学梦,因为爱读书,他在长期接待重要客人的工作中与不少老领导交上了朋友,也因为爱读书,退休后的他,每一天都过得快乐而充实。
邱根发先生 (摄影/陈思众)
1981年7月至1982年7月,邱根发毕业后被分配到西郊宾馆搞接待服务工作。“怪屋”是西郊宾馆里一幢专供住客小憩的独立别墅的别称。最近,他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以及日记,以第一人称叙述的方式,写了一组“以书为媒”的文章,回忆他在接待一批老辈革命家过程中,收获有关学习知识与为人处世方面的小故事。
这些领导干部工作岗位不同、年龄不同、经历不同,但邱先生认为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特别爱读书、爱学习,并敬重知识分子。
东方网·纵相新闻取得邱根发先生独家授权,刊登这些文章。本篇为系列第七篇。
撰稿 | 特约作者 邱根发
1981年7月,我从上海旅游专科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上海市委招待处下属的西郊宾馆做接待服务工作,有幸与原华东局书记、司法部长魏文伯同志有过多次接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时虽然已经粉碎了“四人帮”,但西郊宾馆还没有对外开放,仍是414招待所的规矩,偌大的花园进出的人很少,我工作的200号楼(即原先的淮阴路200号,现称4号楼,又称紫竹楼,俗称“怪屋”),虽有几间客房,但鲜有客人来往。市委实际上是把它当作一个漂亮而特殊的客厅、会议室和首长休息室而已,有时也在这里宴请地位较特殊的客人。
我是这栋楼的管理员,因此接触各级首长的机会自然比较多了。
当时魏老还在司法部长的职位上,由于小中风后身体欠佳,就来上海治疗和休养,天气晴好的时候,常在马秘书的陪同下来我们宾馆花园里散步晒太阳,顺便来“怪屋”休息。他个子高大,戴着眼镜,穿着朴素,常常着一身旧的灰布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还拄着拐棍。
魏文伯旧照(图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我当时正值年轻好学的年龄,第一次听说魏文伯同志要来的时候,心里一阵惊喜,因为我早就知道他的大名。但第一次看到他老人家的名字,并不是从报纸上,而是从外滩一些大楼的大幅标语上。
那是“文革”初期,我只有11岁,跟着人家到外滩看热闹,看到好些老干部的名字都被歪写着、倒写着,上面还用红笔打了粗粗的红×,诸如“火烧陈丕显!揪出曹荻秋!打倒魏文伯!……”等等,有的人还被画成漫画,个个青面獠牙。
也许是出于好奇,那几个名字居然都被我记住了。后来在学校读党史,业余时间看一些革命回忆录,一旦看到他们这几个人的名字时就会格外注意一些。久之,也就知道了魏老参加过八一南昌起义,是一个20岁就当上地方青年团书记的资深老干部,还是抗战中第一个民主政权的县长,名副其实的传奇人物。
当魏老来到“怪屋”,我们近距离相处时,我看到的是一位非常亲切和蔼的老人,除了那智慧而有涵养的眼光,跟普通老年人没有什么两样,根本不是“青面獠牙”的样子。
我很想问他一些关于他的传奇故事,但是当时我们的接待工作是有纪律的,接待工作规定不可以主动跟客人和首长交谈的,除非首长主动问你问题,才可以回答,有问题也只好闷在肚子里。
接触几次之后,魏老对我熟悉了,跟我攀谈的内容也多了起来,除了问一些工作和生活方面的琐事,他还问我平时读什么书。他一问我读什么书,我的话就多了,我把我喜欢读的书向他一一汇报,还告诉他,我读过一些关于他本人的小故事。
“是吗?”魏老感到有些奇怪,一个普通的青年,怎么会对他有所了解?于是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跟我讲述了不少他在战争年代的一些经历。他怕我听不明白,就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了一点文字帮助解释,如:“离武汉六十里地(阳逻 ),七、一五(汪蒋合流)后跑到南昌参加八一起义,失败后跑到上海要了三天饭,以后碰到熟人,又回武汉干起来,再后来到宜昌,二十岁当区委书记,在阳逻市,现在叫镇……”
他见我听得很认真,还在笔记本上记录,讲的内容就更丰富了,我们每次都能聊上很长时间,从唐宋八大家一直聊到“四人帮”垮台。
关于读书的内容,他对我说,一定要读哲学,无论干什么工作,都要读哲学,要读毛主席的《实践论》和《人的正确思想从哪里来的?》;还要读历史,例如范文澜所写的《中国通史》;文学方面,他在我的笔记本上开出了一个简单的书单,如鲁迅的中国小说史、巴金的三部曲、茅盾的作品,古典文学如《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以及经史子集等等。
关于为人作风方面,他说,要有真才实学,不要做口头革命派,要言行一致,还要有闯劲,“人一定要闯,我们年轻时,就是闯出来的,我们党许多前辈革命家,都是很年轻就担任了重要工作。党的创始人中,也有不少是三十来岁的青年人。”
1982年4月6日上午,魏老再次来到“怪屋”。他老人家精神很好,一路上看到花园里浓荫处处,鲜花盛开,进入“怪屋”后眼前又是小桥流水,生机盎然,顿时诗兴勃发,他叫我拿纸笔来,他要写一首诗送给我。我赶紧递上纸笔,他接过来挥笔即书道:
滴滴潺声细水流,
竹桥过渡东西游。
四周花朵畸相立,
后继有人不用愁。
我接过来仔细回味,觉得非常亲切,不仅文笔清新,韵味十足,而且所写的就是我们“怪屋”楼客厅里的景色嘛!这是我所看到的唯一一首关于描写“怪屋”景物的诗。有点没弄明白的是最后一句:“后继有人不用愁”,不知与前面几句有什么关联。他当日并没有做过多解释,我当然也没多问。
魏文伯旧照(图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次日一早,魏老一来就叫我拿纸和笔,一口气写下了昨日的诗句,只是将“四周”改成了“周围”。
我正琢磨着,魏老指着这首诗向我解释:“这前三句是写景的,最后一句是抒情。这第三句有过渡的意思,既是写景,也带有一些抒情,因为这‘周围花朵’可以理解为双重含意,用“畸”而不用“奇”也是取其引申意。你想想看,是不是这样?”经他这样一点拨,我明白了,“花朵”是写实,也是比喻,“后继有人”是实指,这样来理解,就觉得整首诗浑然一体,没有“连不上”的感觉了。
我又追问道:“是不是指革命事业后继有人?”魏老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湖北口音说道:“今年中央精简人员,老的退下来,换年轻的上去。但是不少人对年轻的接班人不放心,我觉得这是不必要的,所以说:‘后继有人不用愁’。”
魏老还怕我听不明白,用笔把这些话写在我的笔记本上。“后继有人不用愁”这句话也是魏老对我们这些年青一代的鼓励和期待。
过了几天(5月5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任免国务院和部委新的领导人名单见报了。这天上午,魏老又到花园来散步。他依旧穿着那身衣服,不同的是刚修过脸,显得比往日有精神。
他甫一坐下,就对我说:“我离开了司法部长的岗位,你知道吗?”脸上带着笑意,神情非常轻松,好像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历史使命似的。我点点头,告诉他早晨从广播里听到了。凭直觉,我觉得他是非常甘心情愿退下来的,当真是有“后继有人不用愁”的胸怀。
这之后,魏老仍是隔三差五前来这里,我们仍时常聊天。感觉他虽然不在其位,但仍非常关心改革开放的形势发展,认真研究新的问题。
他从政一生,始终保持着写诗的习惯。不久,《魏文伯诗抄》出版了(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几年后,上海文艺出版社又出版了一本魏老的诗集。
魏老还擅长书法,是党的高级干部中为数不多的书法家之一。上海植物园、华东政法学院等的招牌都是他手写的墨宝。他每天都要练毛笔字,有一天他告诉我,近日小恙,已经有四天没有练字了,今天好些了,回去要补课,要抓紧练字,可见喜爱与勤奋。
邱根发正在翻看《魏文伯诗抄》(摄影/陈思众)
我1982年下半年调离了“怪屋”的工作岗位,但是魏老的音容笑貌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前不久我在上海市纪律检查委员会老干部活动室看到了魏文伯同志为纪委老干部的题词“人老志益坚,为四化建设尽一份力量。”我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感到十分亲切。
今年是他老人家逝世23周年,我写下以上文字,权作对他老人家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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