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孤独而伟大的城市化开创者

英国是全球第一个实现工业化的国家，也是第一个实现城市化的国家——在全球城市化发展历史上，英国扮演了先行者和实验者的角色。

英国的城市化，是在毫无先例的情况下进行探索和开创的。但英国的城市规划者和学术界谨慎求证，大胆实践，从法律制度建设到城市发展形态，都为现代城市建设树立了典范。比如，在法律建设方面，英国在全球率先制定了“城市规划法”；在制度建设方面，率先建立了“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制度；在城市规划方面，率先建立了“田园城市”和“卫星城”；在城市发展进程上，第一实现了郊区城市化。

英国作为城市化“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城市化进程中可谓“前无古人，后有来者”。在长达几个世纪的过程中，英国没有需要追赶的对象，可以以从容不迫的心态来验证自己的城市化设想。当然，正因为无先例可循，英国的城市化进程既有成就也有教训，在工业化早期英国产业工人在城市里极为恶劣的生存环境，以及曾经造成4000多人丧生的伦敦雾都事件，也被列为代表性事件而列入史册。正因为如此，回顾和研究英国的城市化进程，才对今日的中国城市化道路具有现实意义。

从历史进程来说，英国的城市化经历了如下几个阶段。

城市化准备阶段

英国的大规模城市化以18世纪的工业革命为开端，在这之前，英国为城市化发展进行了漫长的准备和积累。长达600多年的农业革命，为英国城市化来开了序幕。这里说的农业革命，正式我们所熟悉的英国“圈地运动”。

从本质上说，圈地运动可以看做英国一种长线制度建设，表现形式是实现农业商品化。圈地运动从13世纪开始，但直到16世纪中期，由于巨大的羊毛需求量刺激，圈地才成为引人注目的社会现象。这是因为，羊毛价格在近一个世纪的里上涨319%，生产谷物不如生产羊毛有利可图，所以圈地养羊更具吸引力。在这一阶段，英国农业生产从自给自足的小农产品经济过渡到面向广阔海外市场的商品化农业经济。圈地运动使得农村小农生产先后被大规模畜牧业和大规模农业所取代，大量资本得以投入农业。规模化农业，促进了大量粮食和畜牧产品被投入商品化生产，一些土地贵族成为资产阶级，农民则成为第一代工人。

发生在16世纪的英国商业革命，像磁铁般吸引了大量人口向城市转移，为工业革命做好准备。从16－18世纪的两百多年中，伴随着地理大发现和新航道的开辟，英国商船在世界各地进行贸易，商业资本资本贸易大幅度增长，并开辟了大量殖民地。随着殖民地的扩大，英国对外贸易在18世纪增加了6倍，伦敦成了世界贸易中心。

国际贸易的繁荣成为英国城市化的重要因素，因为频繁的经济交流促使大量人口流向大城市。英国人口学者里格利以居民人口超万人城镇占全国总人口比率为对比条件，对1500-1800年英格兰与欧洲大陆各国城市化率比较研究后认为，1650年英格兰城市化率10.8%，西北欧10.7%，欧洲9.3%;至1750年英国城市化远远领先于西北欧和欧洲大陆，英格兰城市化率17.5%，西北欧仅为13.8%，欧洲大陆为9.9%，到1800年英国城市化率达到24%，为欧洲之冠。

工业革命带来的城市化爆发

真正让英国的城市化进程爆发，并在全球率先完成城市化，是工业革命。18世纪中叶，当东方的满清王朝还沉醉在物产丰饶、无所不有的美梦之中时，英国工业革命开始了。工业革命的能量如此巨大，以至于英国仅仅用了90年时间，便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城市人口占比超过50%的国家，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工业革命使英国城市就业结构和产业结构发生双重变化。英国农、林、渔业在1800年前曾占总劳动力40%以上，到1901年这一比例大幅降为8.7%。当机械化生产代替手工作坊，英国工业革命发生的天然优势是国内丰富和廉价的煤炭资源，再加上丰富的水资源，在客观上为产业结构调整提供了资源基础。在产业架构上，英国制造业、矿业和建筑业从1801年的29.7%上升到1901年的46.3%。这意味着大量农村劳动力到工矿区、工业村镇以及新兴城镇成为工人。在工业村庄里，除了工业生产，还出现了货栈、旅店等服务设施，并进一步出现了发放有价证券的信贷业务，为商业运输业、服务业等商业活动提供服务，这加速了人口的聚集。

总体说来，拥有煤矿、铁矿等自然资源丰富的地区，并通过当地方快捷的河流和道路网等交通优势，很多手工业城镇在工业革命的加持下，伴随着工业集中化趋势加强，慢慢发展为近代工业城市。比如，依托中部和北部丰富的煤炭资源，很多城市快速建立了主导产业，伯明翰发展起了钢铁工业，曼彻斯特建立起了棉纺织工业。 工业革命带来了城市数量、规模和人口的快速增加。如表1，1760年，英国人口在10万以上的城市只有伦敦；大的省级城市有12个，但只有布里斯托尔人口在5万以上；到1801年，省级城市城市还没有一个达到10万人口，但5万人以上的有5个。1851年，已经有7个人口10万以上的城市，人口在5万以上的城市也增加到13个，曼彻斯特人口达33万、利物浦人口35万、格拉斯哥人口超30万。

1760-1861年英国城市及人口数量比较

这一时期城市的发展特点是集中型、资源型、工业型和城市群崛起, 并伴随着交通运输业的重大变革，英国中部和北部地区大批城市和城市群，苏格兰地区的爱丁堡和格拉斯哥城市带，英格兰北部的普雷斯顿、曼彻斯特、利物浦、 谢菲尔德、切斯特、利兹等，中部地区的德比、诺丁汉、斯塔福德、伯明翰，西南部的海滨城市布里斯托尔和巴斯等。

但工业革命的爆发，也把一度把19世纪的英国，从美丽宁静的乡村社会变成了污染严重、垃圾遍地、拥挤不堪的“地狱”。19世纪的英国城市发展和建设毫无规划可言，普遍缺乏公共设施。城市建筑混乱无序，城市街道曲折狭窄，人畜共居，臭水塘遍布城市，垃圾堆积如山。这与机器轰鸣、厂房遍地、烟囱林立的城市工业设施组成了一幅疯狂的画面。

英国深深地患上了“城市病”。

十九世纪英国工人居住的贫民窟

“从这污秽的阴沟里流出人类最伟大的工业溪流，肥沃了整个世界；从这肮脏的下水道中流出了纯正的金子。”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对工业城市曼彻斯的描述，把城市社会的两面性描绘得淋漓尽致。

为了应对城市化带来的问题，19世纪末，英国出现了郊区城市化趋势。郊区化主要表现为大城市人口从城市中心地区外移，这一趋势最明显的地区是伦敦商业中心区及其毗邻地区。在1801年-1851年间，伦敦商业中心区人口非常稳定，一直保持在13万居民左右，人口密度很大，平均每英亩人口超过1000人，有些地区达到近2000人。

城市郊区化

在19世纪后半期，由于交通和商业向城市外围地区扩展，伦敦商业中心区急剧衰落。1881年人口不到5.1万人，1901年仅2.7万人。英格兰和威尔兰北部8个大城市人口1901-1911年减少了9万，北部22个纺织城市1891-1901年减少4.1万，北部14个工业城市1871-1901年减少14.6万人，南部11个工业城市1841-1891年减少4.8万人。在大城市中心区人口减少的同时，市郊区的人口不断增多。1861年时伦敦外围市郊人口为41.4万人，1891年为140.5万人，1901年达204.5万人。这一时期的英国城市，开始了由聚集到分散的城市郊区化进程。

学术界认为，英国的城市郊区化是内外双重因素的结果。从内部因素看，工业革命带来的城市化使得人们饱受城市病的困扰，一些中产阶级人群既有向生活环境更舒适的郊区迁移的强烈意愿，又具备足够的财力购买住宅；从外部因素看，有轨电车和汽车的逐渐普及，使得郊区与城市中心之间的交通便利起来，商业、服务业等多功能的城市聚集体在郊区形成，这样使高度集中型城市变为低密度的郊区化城市。

到1921年，英国城市化水平已达77.2% 。最终，英国初步完成城市化用了90年时间，而从初步完成到成熟阶段用了大约70年左右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