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灯塔》出发，浅析精神分析最关键的概念——俄狄浦斯

"如若三倍恐惧的苍白死亡，将导致海洋侵蚀我们的床，听到波涛滚滚的上帝会不会屈尊拯救哀求的灵魂？"

《灯塔》是曾凭借《女巫》技惊四座的罗伯特·艾格斯新作。在他的旧作中，包裹着性的神话隐喻、灰暗镜头、人物特写无不彰显他磅礴的野心与高超的技艺。备受瞩目的《灯塔》抛弃了暗喻，大胆直接地用神话构造作为基底；1:1黑白画面中逼仄的环境让两个人物的冲突感更加强烈；人物冲突过程的对称、旋转镜头加大了观众的集中感。

所有的设定都给影片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观众能够接受这部黑白电影吗？也正因画面的狭小、成片的晦涩，该片口碑呈极端两极。

喜欢的人盛赞其神话构造的艺术性；不喜欢的人觉得枯燥无味看不懂。

两个极端给这部电影增添了曲高和寡色彩，导演罗伯特·艾格斯似乎无意让电影娱乐化，前作《女巫》如此，《灯塔》更甚。

《灯塔》的受众群体显然不是喜爱趣味性娱乐化的观众，而是与影片严肃氛围一样追求文艺性、艺术性的精神高需求群体。

有趣的是影片中的俄狄浦斯设定与精神分析的核心理论——俄狄浦斯情结不谋而合。因此这也是一部适合精神分析爱好者、咨询师的电影。

从精神分析的视角来剖析电影，影片惊人又巧合地描述了两个男人（父与子）之间的爱恨争夺、权力对抗。

Thomas强势地支配着winslow，winslow羞辱而愤恨，时刻想要反抗却又一直屈从，甚至在某些时刻，两个人的关系友好和谐，喝着酒互诉衷肠。

有人说，任何人在一起同居久了都会把彼此逼疯。这是一种解析角度。

但假如我们回到精神分析上，将两个角色对应到父与子的位置。故事的脉络就显得历历可见，十分清晰。

一个强势的父亲长期控制羞辱儿子，儿子被羞辱打击无能为力。儿子一次次质疑父亲的权威，迎来父亲一次次的权力审判。

醉酒后的Winslow先是匍匐，然后失控愤怒，控诉一切不满。清醒的Thomas面对他的愤怒显得更加愤怒，诅咒般地让他收回不满。

灯塔是石祖的象征，石祖代表力量；人鱼意味着母亲，一个在影片中从未出现的意象化。

力比多与攻击性无时无刻充斥在两个人物之间，他们搏斗辱骂对方，他们友好濡慕地喝酒畅谈。

Thomas的控制致使winslow越来越压抑，他既痛恨又畏惧，痛恨Thomas对他绝对的支配，害怕Thomas剥夺他的力量。

他的第一层焦虑是阉割焦虑。因为灯塔（石祖）被Thomas占有，他没有力量反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阉割已经实现。

亲眼目睹Thomas在灯塔上的秘密后，他压抑又躁动，在幻想中侵占了人鱼，并摔碎雕像。

他的第二层焦虑是乱伦焦虑，石祖被剥夺，在他第一次看到人鱼（母亲）的时候十分不安，落荒而逃。在想象中，他却侵占了人鱼。

两种焦虑搭建成一出父子夺权的悲剧寓言。

要理解这个悲剧寓言，就需要先了解俄狄浦斯情结、阉割焦虑、乱伦焦虑的概念以及关联。很多人在接触精神分析的时候都会觉得理论太过晦涩难懂，就像这部电影一样，严肃、复古，甚至是充斥着满满的叛逆意味。

实际上精神分析并不难懂，只需要我们打开"感觉"，将理论与生活结合起来，框架瞬间建立。

藉由《灯塔》解释概念的同时，也希望能够通俗易懂地梳理影片。

什么是俄狄浦斯情结？

弗洛伊德说："孩子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对孩子而言是兴奋与性满足这两者的持续。与此同时母亲表达给孩子的那些感觉，来自于她自身的性欲活动——拥抱、摇篮，这些被认为是完完全全的性对象客体的替代品。如果告诉一位母亲，正是因为她的温柔而唤醒了孩子的性冲动，可能会令这位母亲非常震惊。母亲会认为她表达出的行为姿态是与性无关纯粹的爱，根本不存在性欲的成分。因为她照顾孩子时并不存在小孩性器官的兴奋。但是我们明白，性冲动的唤醒不仅仅是局限于生殖区域的兴奋，温柔也能令其兴奋。"

弗洛伊德所说的性是力比多（libido），它不是性爱生殖意义的概念，而是身体能够感觉到的一切快感，是我们人类最原始的本能驱动力。

另一种本能驱动力是充满毁灭、破坏的攻击性，攻击性是存在于我们内心的能量。争吵、打架，乃至战争这都是攻击性的释放或驱使。

影片中Thomas与winslow的关系原始又压抑，力比多驱使他们时，他们紧紧相拥，共舞歌唱；攻击性驱使时，血海深仇般仇视着对方。

将这一模型拉回到现实生活中，其实也并不少见，我们会发现很多孩子时而忤逆父亲，时而又与父亲十分亲密。

但真如弗洛伊德所说，俄狄浦斯情结始于母亲唤醒孩子力比多，影片中的母亲又在哪里？

人鱼代表母亲，母亲的形象隐于故事内里，短暂出现两次却深刻地影响着winslow。

第一次出现，winslow被唤醒力比多，他惊慌失措，因为他有了乱伦欲望。

第二次出现，winslow在幻想中侵占人鱼跟与Thomas搏斗中出现的幻觉都是在对抗父亲这个大他者的权力。

从他被唤醒性驱动力开始，俄狄浦斯情结如同宿命般降临在他身上。

俄狄浦斯情结是什么？它是小孩大约4岁的时候发生的一段过往经历。不可控制的性欲望过载经历。学会控制自己的冲动，并且逐渐调整以适应这个不成熟身体的界限，初生意识形态的界限、恐惧的界限，总之，在这些心照不宣的律法限制下，命令小孩停止把父母继续当做性的客体对象。

——《俄狄浦斯情结：精神分析最关键的概念》作者：J.-D.Nasio

婴儿还未能完全独立出父母的时候，父母就是他的全世界。爸爸妈妈能够满足他的一切需求，给他擦屁股，喂他吃饭，拥抱着他给予温暖。

俄狄浦斯情结就是他得到一切满足，力比多得到释放，强烈的满足感让他渴望更多。

俄狄浦斯情结的骤变在于，婴儿也在成长，探索。在婴儿的欲望快要满出来的时候，一道禁令横在他与父母之间：你以后将要在社会上生活，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

这是本我欲望与超我禁忌的抗争，他想要更多，无形中的社会化规则在遏制他的欲望。

武志红老师说：很多人都是巨婴。

巨婴本质上就是一个人在婴儿时期没能从父母的三角关系中独立出来，困扰无数人的妈宝与之同理。

在影片中，winslow的俄狄浦斯情结是混乱的，刚到小岛时，他认为自己有权共同管理灯塔，却遭到Thomas的严厉阻拦。

灯塔就是石祖，从一开始，他就被剥夺了力量。所以他软弱无力，言听计从，因为他没有权力。

他始终处于分裂，Thomas是小岛上唯一陪伴他的人，Thomas是小岛上唯一压制他的人。

他从未得到满足，越来越强烈的欲望与禁忌让他身上共存的两种焦虑几欲将他吞没。

是焦虑催生了欲望？还是欲望导致焦虑？

winslow身上有两层焦虑，第一层是阉割焦虑，害怕被剥夺力量的焦虑；第二层是乱伦焦虑，想要占有人鱼，害怕遭到惩罚的焦虑。

第二个焦虑完全指向第一个焦虑的内核——害怕被夺走，害怕被惩罚。

惩罚的方式，就是用更压抑的方式打击winslow，完全占有灯塔，让已经与灯塔隔绝的他彻底失去觊觎之心。

他的焦虑又来自哪里？

来自他渴望得到灯塔，渴望拥有灯塔，在看到拥有灯塔的Thomas在灯塔之上行云雨之事时，他也有新一层的力比多渴望。

人鱼既是母亲，又是他的性渴望对象，焦虑自然而然产生。

处于俄狄浦斯情结的孩子对父母有着复杂的欲望。他们时而开心大笑，轻轻抚摸父母的脸庞；又时而无端愤怒，不管不顾地哭喊，啃咬父母的皮肤，甚至是仇恨地将拳头砸在母亲身上。这一点相信很多母亲都会有所感触，在孩子小的时候，他们喜怒无常，开心跟难过就像丟掷硬币正反面一样轻而易举。

举个更简单的例子，每个陪伴幼猫长大的铲屎官可能都会经历这样一个场景：

小猫迫切地扑在你身上，焦急地嚎叫，仿佛你是个猫薄荷一般让它们兴奋。它们急躁地在你身上撕扯，张开血口狠狠啃咬你的手臂。

力比多与攻击性这两种生命特质清楚地展现在更原始的动物身上，它们不曾进入社会，也不需要进入社会，顺从着生物的天性。

人类的俄狄浦斯情结更加复杂，或许因为我们长期致力于探究"我是谁"，更加清晰、系统化的同时，也让这一"系统"看上去复杂冗长。

好比winslow与Thomas的关系，他们准确无误地嵌入俄狄浦斯情结里的父子关系，我们知道他们的悲剧根源在于欲望、权力、支配、屈从。

我们还知道欲望产生了焦虑，欲望始于力比多与攻击性的本能。

可似乎还是不够清晰，新的问题接踵而来：该如何理解winslow的欲望？Winslow身上只存在乱伦与渴望力量的欲望吗？

在希腊神话里，俄狄浦斯恋母弑父，弗洛伊德在这个神话框架上催生出俄狄浦斯情结来分析人类的心理活动。

俄狄浦斯情结的关键点在于力比多，性驱力的作用。力比多代表身体带来的一切快感，所以winslow的欲望不仅仅只是乱伦跟力量。

俄狄浦斯期的男孩普遍有三种欲望。

• 一是占有欲，尤其是对母亲。Winslow无时无刻都想要占有人鱼，始终收藏着人鱼雕像。一个一直缠着妈妈，不让母亲离开的小男孩。
• 二是被占有欲，尤其是对父亲。他与Thomas翩翩起舞，隐忍不言地屈服，揽下所有苦差事。因为父亲总是拥有至高的权力，屈从父亲就是屈从权力，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获得力量。大部分男性在小时候都会把父亲当做榜样，父亲让他做什么，认为什么是好的，他都是最坚定的拥趸。
• 三是消灭欲，尤其对父亲。在影片的最后，winslow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悲愤杀死Thomas。还有一些男性在儿时面对严厉的父亲将会采取极端叛逆的姿态。因为屈从总是压抑的，言听计从会让他面对父亲越来越没有耐心，甚至产生仇恨，他不想继续听从父亲的话。

三种欲望交织下还有一层隐形的焦虑：害怕与父亲太过亲密。

他恨Thomas，可Thomas始终是小岛上唯一陪伴他的人。

极致的仇恨背后，是极致的情感需求。

所有的压抑最终都凝聚成winslow内心对Thomas的诉求：

你能不能对我友好一点？能不能不要总是让我做那么多辛苦的事情？能不能跟我和平、亲密地度过这短暂的一个月？

但他不能放下仇恨，更不会因此全然与Thomas和谐相处。

混乱又分裂的精神煎熬他又怎能轻易做到整合？

他只能像一个长期痛恨父亲的男孩般，要么远离父亲，要么恨上加恨毁灭对方。

寓言，又不止于寓言的反思

到了尾声，他彻底杀死Thomas，得到灯塔。却被无形中的事物迅速推开，惨死在海边被海鸥啄食。

结尾给影片赋予了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被苍鹰啄食肝脏的悲剧神话意味。

这让我想起影片中的某些片段，一直在似有若无地暗示着winslow与Thomas实际上是同一个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从这个角度出发，电影又有了全新的视角。

但，不管是普罗米修斯的设定亦或俄狄浦斯的假设，悲剧的内核已经注定。

《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与《俄狄浦斯王》被誉为三大悲剧之二，两个神话讲述了两个极其相似的故事。

弱小的男人反抗强大的男人，普罗米修斯在悬崖上不屑向宙斯服软，俄狄浦斯杀死父亲。

他们在反抗什么？

反抗权力，反抗神权、反抗父权、反抗男权。

为什么要反抗？

因为强大的权力将带来极端的规则，拥有权力的人甚至可以冷漠地决定他人生死。

Winslow之死，来自无形中约定俗成的权力。他反抗Thomas的支配，步步迈向灯塔，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权力是什么？权力是从一开始，强与弱就不可更改。不是说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权力本身就代表至高无上。

弱者没有丝毫机会去改变命运，强者高高在上睥睨。

权力，让既得利益者制定规则，在权力面前，一切以利益为先。

影片带给我们最大的收获恰恰就是对强弱、权力、包括欲望等各个方面的反思。

总有人去挑战权威，就像winslow，就像20世纪颇负盛名的女性精神分析家卡伦霍妮大胆质疑弗洛伊德。

权力，无法镇压人们向往光明，追求真理的信仰。

也总有人面对欲望，甚至是探究欲望背后的根源，而不完全顺从欲望。将近一个世纪的历史演变，精神分析从未没有停下脚步。

信仰，让无数人跨过重重障碍，不屈服于本能。

寓言，又不止于寓言；电影，又不限于电影。

每个故事背后的反思，往往就是我们吸收到的精神养分。

将精神养分反哺到生活上，反思的就不再是故事，而是我们的人生：

你是普罗米修斯还是俄狄浦斯？你是winslow还是Thomas？

你的俄狄浦斯情结中止了吗？它给你带来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