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县民间故事：摸鱼哥哥

青城后山味江边出茶。这一带，说起采茶做茶，最能干的姑娘就数“茶姑”。她不光是茶做得好，人也长得桃红水色，有一对会说话的眼睛，还会唱山歌，只要她唱起来，连山林里的雀鸟都会跟倒唱。

可惜，父母死得早，跟倒哥嫂过日子。哥哥时常进山做生意，人些叫他“穿山甲”。

有天，茶姑在味江边上洗衣裳，不小心，一个波浪把衣裳冲走了。她急得跌脚，忽然，对岸芦苇中撑出一只打渔筏子，一个光头小伙子，两三下从水里捞起衣裳，还给茶姑。

茶姑从没有跟外边儿娃子打过交道，大睁着一对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对方，嗳!小伙子也看神了。她脸一红，拿起衣裳，车身就朝屋头跑。跑回去一想，连“道谢”都没有说一声，叫啥子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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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跑转去，一看，下水筏子像飞箭，连影子都不见了。咋办，她想了一下，吼起山歌：

翻波滚浪摸鱼郎，替我捞回花衣裳；

唱支山歌来谢你，一点情意托味江。

小伙子其实没有撑好远，就在下边芦苇中，一听，心头热乎乎的。隔几天，茶姑和邻居姊妹在河边山坡上摘茶。脚一滑，手一松，喜得好被一个姑娘拉住，才没栽岩。摸鱼哥哥看到，心都紧了，随口唱起：

妹儿采茶在山腰，青苔闪了妹儿腰；

有心拦腰扶一把，怎奈隔着河一条。

茶姑一听，脸上起了两朵红云。姐妹们听出了点名堂，高矮要她对歌一首。她大大方方地唱：

小小筏儿浪里摇，好比浮萍水上漂；

哥哥打鱼遍河跑，风急流险紧握篙。

小伙子一听，心头酸甜苦辣都涌上来，想自己没得三亲四戚，单身独个，听姑娘这歌，有点儿意思，就接着唱：

摸鱼人儿沿河转，转过九弯十八滩；

桃红李白开两岸，没得一处好停船。

歌声刚落，只听姑娘那银铃铛一样的声音，又唱开了：

这山采茶望那山，讨得嫩叶做毛尖。

哥哥不嫌味道苦，垂杨门下把船栓。

这晚夕，摸鱼哥哥当真把筏子撑到茶姑门下，提起两条味江细甲鱼，进她家，哥嫂招待了这个“稀客”。客人一走，哥嫂忙向后门泼出一碗水饭，车身对茶姑说：“这娃娃光棍一条，无根无底，是个‘没脚蟹’。妹子，你要眼睛放亮点，好生想一下。为你这个亲妹子呀，哥哥嫂嫂把心都操烂了。”

不等他们说完，茶姑已进自己的歇房，气得倒在床上，眼睛一眯，只见摸鱼郎的影子在晃。第二天，哥嫂打招呼，叫他们少来往。从此，味江河边不时传出歌声：

砍根斑竹试水深，水深没得情意真；

好吃不过味江水，最真不过妹儿心。

青城下雨味江浑，哥哥懒把筏儿撑；

摸不到鱼儿不收网，盼不到妹儿不车身。

柏木扁担吊钩长，吊钩挂在水桶梁；

家里还有半缸水，不是挑水为望郎。

河边挑水河边挨，偷空给郎做双鞋；

哥嫂问我挨啥子?上河短水水不来。

多谢妹儿一片心，摸起鱼来长精神；

卖了鱼儿长街转，给妹买根红头绳。

红头绳呀红头绳，绳短情长意更真；

若是哥哥亲手扎，紧紧拴住两颗心。

歌声飞到哥嫂耳朵里，差点把两口子肚皮都气爆，鬼女子犟倒跟穷光蛋相好，好比鲜花插上牛屎堆，我们也休想捞财礼银子。

两口子正在悄悄打条，味江寨韩六爷的媒婆进屋了。韩六爷就是韩老六，早先是偷儿，后来横财整肥了，当上了一步登天的“舵爷”，背后，人些提起他，都叫“黑脑壳”。

黑脑壳虽说早已做过六十大寿，还想讨个五姨太。听说茶姑长得好，就请媒婆来说。哥嫂一听，满口答应。

茶姑一听，气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只是喊摸鱼哥哥。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哥嫂拿倒她没法。到四天上，两口子商商量量，到茶姑床前，哥哥说：“妹儿，我们财迷心窍，听了鬼吹火，只顾眼前花，忘了办好你的终身大事，实在对不起爹娘。”她嫂嫂也接倒说：“是哇，差点就把妹妹掀下火坑。”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还挤了几滴“马尿水”。说着，端来一碗热烙烙的鲜鱼汤说：“好妹妹，这是你那个摸鱼哥哥送来的，我来喂你吃点呵!”茶姑还是迷迷糊糊，把头摇了两下，车转去，不喝也不开腔。

突然，门开了，摸鱼哥哥走到她床前。茶姑听到响动，眼睛看见摸鱼哥哥，估住劲撑起来，一把拉住他，伤伤心心地哭了。

四人当头对面说好，只等茶姑病好，就订婚，大家展点劲，多挣几个钱好办喜事。

哥嫂赶场上街，总要给茶姑买点好吃的，过一向，她的病就好了。哪晓得哥嫂“当面是人，背地弄鬼”，悄悄个把茶姑许给了“黑脑壳”，只等茶姑病好，就送去成亲。茶姑和摸鱼哥还蒙在鼓里，天天等哥嫂提订婚日子。

等呀等，等到一天，哥嫂叫他们明天去赶场买东西，准备订婚了。一早，茶姑就高高兴兴，梳妆打扮，约了摸鱼哥哥，兴冲冲上了筏子，她哥嫂坐在后头。这天天晴，味江的景色，格外美丽。茶姑和摸鱼郎一家一句地唱了起来：

“哎!喜鹊对对枝头闹，燕儿双双绕山坳；

哥呀妹呀把亲订，喜了今朝喜明朝；

哥哥摸鱼妹提篓，妹妹采茶哥哥挑；

哥哥挖地妹撒种，妹妹栽花哥哥浇；

结的果果硬是好，甜甜蜜蜜哟赛蟠桃!”

两人边走边唱，不知不觉拢了味江寨。哥嫂陪妹儿去卖茶，摸鱼郎挑鱼上市，约定在十字口茶馆相会，同路去扯布买鞋，割肉打酒。小伙子满怀喜兴，到了鱼市。人堆里冒出两个差狗儿，诬赖他不交渔课，抗税造反。摸鱼郎争辩几句，马上挨了一顿毒打，一根铁链子套住，拉起就走了。

茶姑跟随哥嫂，把茶叶挑上茶市。刚放下担。就被韩老六的管家出大价钱买了，只是要送拢才付钱。哥哥答应，管家引路，左拐右拐，进了韩家大院。“黑漆龙门黑棺材，活人进去出不来。”

管家早起了打猫心肠，只等茶姑进屋，他就说：“这就是六爷要娶的五姨太，今天新人上门成亲。”茶姑车转身找哥嫂，影影都没得。她往门外冲，哪晓得韩家屋头人多势众，拖的拖，拉的拉，把她关上寨楼，楼门反扣，上了个大牛尾巴锁。

茶姑被关起来，不吃不喝，几个利嘴婆子，送来山珍海味，又哄又骗，逼她成亲。茶姑二话不说，就是要走。

这寨楼，好几层高，后头是荒山，前头是味江。白天，她望着江水，不见摸鱼郎的影子；夜里荒山狼叫唤，独独听不到摸鱼郎的声气。

过了七天，来了四姨太，她原是“黑脑壳”抢来的渔家女。她眼泪汪汪地悄悄对茶姑说：“韩家买通当官的，栽诬摸鱼哥哥抗税造反，丢进大牢，打主意要整死他。后来……”“后来咋样嘛?”“后来，有人说他遭了，也有人说他遇救，逃出去了。”

渔家女刚走，“黑脑壳”上楼来了。他活像一只野兽，向茶姑扑过来。茶姑气正没处消，仇人见面，格外眼红。

她身子一闪，车过来劈脸给了“黑脑壳”几耳光，打得老东西脸发肿，口吐血。“黑脑壳”惹毛了，使劲一脚，把茶姑蹬下窗台。哪晓得这老不死的酒后用力过猛，几个窜窜，自己跌下楼梯，摔死了。茶姑被踢出窗台，窗外月黑风高，便乘势往寨楼下跳去。忽然，她觉得身子轻了许多，简直像飞起来了一样，飘飘荡荡，就到了江边。

茶姑一有了自由，就拼命叫喊：“摸鱼哥哥，你在哪里?……”

只是，人些白天从没有见到茶姑。只有晚夕，茶姑的呼喊，才高一阵低一阵地传来。把细听，好像还听得到她那凄惨的歌声：

一更里，月上坡，妹儿河下找情哥；

小河弯弯没渔火，哥在哪里把鱼摸?

摸鱼哥哥!我的哥哥!

二更里，望银河，牛郎织女星两颗。

他们一年会一面，小妹从此不见哥。

摸鱼哥哥!我的哥哥!

三更里，泪双流，哥嫂做事心太毒，

亲骨肉害亲骨肉，满腹冤情对谁诉?

摸鱼哥哥!我的哥哥!

四更里，眼喷火，千刀万剐韩老六!

今生不能把仇报，来世砍你黑脑壳!

摸鱼哥哥!我的哥哥!

五更里，月儿落，寻不到哥不回屋，

宁愿变成打更鸟，夜夜河下唤情哥!

摸鱼哥哥!我的哥哥!

一夜又一夜，一更又一更，就是不见茶姑，只有打更雀，像敲竹梆儿那样，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

摸鱼哥哥，我的哥哥!

我的哥哥，摸鱼哥哥!

讲述者：刘长兴，男，71岁，农民，私塾

搜集整理者：邓欤、王纯五

搜集时地：1963年7月于都江堰市青城乡

流传地区：都江堰市

供稿：王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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