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九山王：一场精心策划下的复仇，告诉你啥叫不作死就不会死

　　在我国古代民间，特别是山野农村地区，百姓家中常常会有些小动物与人共居，人们往往也对这种现象采取默认的态度，甚至为了防止小孩子对动物作出过激的伤害行为，还会编出一些比较神异的故事，渐渐地，在民间就形成了对五大家仙的崇拜：狐仙——狐狸、黄仙——黄鼠狼、白仙——刺猬、柳仙——蛇、灰仙——老鼠，俗称狐黄白柳灰。

　　人们认为，五大家仙与人类相生相伴，它们亦仙亦妖，如果对它们虔心供奉，就会得到护佑，如果侵犯了五大家仙，则会被它们以妖术报复。因此，老年间很多百姓家庭，都供奉着五大家仙的神位。

　　但也有一些人对此抱着不屑的态度，认为（人与）鸟兽不可同居，对借住在家里的动物采取赶尽杀绝的行动，《聊斋志异·九山王》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暴戾秀才

　　清朝顺治初年，曹州有个姓李的秀才，家底殷实，只是住宅面积小了点，家里有个几亩的园子，一直荒废着。这天有个老者到他家租房，李秀才以家中无空房拒绝了。老头拿出100两银子，告诉李秀才不要担心，只管收下银钱。李秀才虽然搞不懂老头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收下了钱。

　　过了几天，老者到李家荒废的园子里住下，李秀才来到园中，猛然看见一排排华丽的屋舍拔地而起，进屋一看更不得了，只见摆设讲究、器具雅丽：

　　“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

　　走廊下美酒热气腾腾，厨房里佳肴香气氤氲，读到这里，我们就不得不佩服蒲松龄先生的笔力，仅仅12个字，就描绘出一幅和谐温暖的家庭生活场景。

　　不仅场景美，老者对李秀才的态度也是谦谦有礼，他摆下美酒佳肴款待这位房东，却不知祸事即将降临，打破眼前这温馨美好的生活——席间，秀才见到很多少年男女走来走去，一片欢声笑语，还有许多丫鬟仆人，加起来有上百口之多。

　　这时李秀才明白了，这是一家子狐狸，他动了杀心，到集市上买了许多硫磺和芒硝，暗中布置在园中。见时机成熟，李秀才便点燃所有硫磺，一瞬间爆炸震天，烧得黑烟滚滚，臭气熏天，目不能视，只听得哭叫之声起此彼伏。

　　火灭之后，李秀才进园查看，尸横遍地，全是狐狸。正在此时，老头外出归来，见到眼前惨景，悲痛地对李秀才说：

　　“夙无嫌怨，荒园岁报百金，非少，何忍遂相灭族？”

　　我给你的租金丰厚，也没有跟你家捣乱，你却为何灭我满门，如此深仇大恨，我一定会报复！

　　李秀才倒不以为然，认为狐狸的报复手段，无非就是往家里扔砖扔瓦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故事至此，一场悲剧已然发生，而且不可挽回，一个暴戾的年轻秀才，明明家中无房，本应该拒绝老者的租房要求，他却收下了100两银子，见钱眼开，没有原则。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李秀才拿了钱后不但没有替人消灾，反而用惨无人道的方式，将待他如上宾、且给予丰富报酬的老者一家灭门。事后还不以为意，满不在乎。

　　面对这样的灭门之仇，老者又会如何报复呢？

　　占山为王

　　当时清朝刚刚入关，很多地方的治安状况还非常糟糕，山林中经常有强盗啸聚，官府也无力抓捕。李生为此感到非常焦虑，因为他家中人口众多，而且家庭富裕，一旦发生暴乱，他家大概率会成为强盗打劫的首要目标。

　　正当李秀才心急如焚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个算命先生，自号南山翁，天底下就没有他算不准的事情，于是名声大噪，李秀才把南山翁请到家里为自己算命，南山翁一番推算后吃惊地说：“您就是真命天子啊！”

　　李秀才认为他在胡说，南山翁一本正经地用一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说法，获取了李秀才的信任。南山翁便以“卧龙”自命，开始为谋反事业造势，首先，他建议李秀才准备数千甲胄、弓弩，麾下人手不够，自然也由南山翁的三寸不烂之舌去集结兵卒：

　　“臣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响应”。

　　此时南山翁已经向李秀才称臣了，把他高高在上地捧着，被麻痹的李秀才还在幻想着当皇帝，这边厢南山翁拿出了古代起义惯用的套路——造谣，制造谶语，为队伍增加声势，拉拢人心，把各路山寨连结起来壮大队伍，打造精兵铠甲提升队伍战斗力，最重要的是要散布谣言，让老百姓相信真龙天子在我们的队伍里。

　　秦末农民起义，陈胜吴广的队伍，就在鱼肚子里发现了“大楚兴，陈胜王”的字条，老百姓和手下士卒一看，平白无故的鱼肚子里为什么会有这几个字，看来是上天预示陈胜是真龙天子，跟着他干准没错，自此，陈胜吴广一呼百应，迅速拉起一支能与官军抗衡的队伍。

　　再如隋炀帝时期那句谶语“杨氏将灭，李氏将兴”，这句话的出处虽不可考，但其威力巨大，一时间许多姓李的有权势的人都开始利用这句谶语密谋造反，壮大瓦岗寨的李密，建立凉国的李轨，都是谶语的受益者，当然，最终取得天下的还是李渊。

　　为什么在古代起义造反，都要搞一出谣言呢？因为古人相信君权神授，当一国之君过于昏庸，造成民不聊生的局面时，天神就会指定另一个人，来推翻君王的统治，让国家重新回到正轨上，利用谣言造势，就是利用了老百姓迷信的心理，而且谣言传播速度快、范围广，在短时间内就能起到很好的效果，在获取民心的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起义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

　　老狐复仇

　　在“卧龙”南山翁的辅佐之下，李秀才的队伍面对村县里的保卫队，简直战无不胜，李秀才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的荣耀场面，自立为九山王，并封南山翁为护国大将军。

　　这天，南山翁以军中马少为由，下山抢夺了一支军马部队，李秀才哪里知道，这只部队可不再是村县里的虾兵蟹将，而是山东巡抚率领的剿匪大军。巡抚兵分六路围攻山头，李秀才大惊失色，转头去找南山翁，已不知去向。

　　李秀才的山寨军在正规军的铁蹄下，很快就被击溃，九山王李秀才被擒，被处以极刑，连坐全家老小，当刽子手的断头刀即将落下的时候，李秀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南山翁就是那只老狐狸，他是用这种方法，来找自己寻仇的。

　　异史氏曰

　　故老相传的五大家仙，具有极强的妖法，敬之则得到护佑，伤之则遭到灾难，《九山王》中的老狐一家，岂不是就像狐仙一样，原本与李秀才一家和睦相处，还大摆筵席，待之以贵宾礼，却遭到了灭门之灾。

　　之后老狐狸展开报复行动，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是这样说的：

　　“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

　　用一个“巧”字评价狐狸报复手段的高明。谋划任何一件事，都要有其缘由，否则就像在没有播种的土地里浇水一样，是不会生长发芽的。从李秀才杀害狐狸的残忍手段中，说明他心中已经埋下了做强盗的种子，只是还没展现出来。老狐狸看透这一点，用一句“汝为天子”，便使李秀才心里强盗的种子萌发出来，也让自己走向灭亡。

　　老狐狸工于心计，复仇手段十分巧妙，无独有偶，在法国作家大仲马的名著《基督山伯爵》中，那个年轻的水手原本过着平凡的生活，却不料遭人陷害入狱，连未婚妻都被仇人抢走了。在漫长的监狱生活中，他认识了一个神甫，在神甫的指点下，水手开始了复仇计划。

　　神甫帮助水手越狱，并在越狱成功后拿到了巨额财富，摇身一变成为了基督山伯爵，此时的伯爵早已掌握了仇人人性中的弱点，并根据这些弱点，设下种种精密的计谋，把仇人一个个引入圈套中，完成了复仇大计。

　　《基督山伯爵》是世界名著，根据这个故事衍生出的影视剧多不胜数，当我们惊叹于年轻水手的蜕变，惊叹于伯爵足智多谋的时候，殊不知在《基督山伯爵》成书之前约200百年，在蒲松龄先生创作的《聊斋志异》中，早已有了智谋不亚于伯爵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