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求真相：关于区志航的1000多个俯卧撑

▲ “1000个俯卧撑——区志航作品展”展览现场

区志航，出生于中国广州，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政治系，拥有传媒人、主持人、艺术家等多重身份。

上世纪70年代中期，区志航开始接触摄影；1976年上山下乡；1980年从事物价管理；1988年进入广东电视台；1994年创办主持中国第一个时尚电视节目《时尚放送》；1997年获中国广播电视节目主持人“金话筒”银奖；2002和2003年分别当选“中国最佳时装评论员”和“中国最佳时装摄影师”。凭借开创性的跨媒介艺术“俯卧撑”系列，200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当选“年度杰出艺术家”；2010年获第53届荷赛奖及第四届AAC艺术中国·年度影响力艺术家提名；2011年获《南方周末》中国传媒年度致敬；2019年获中国泉州[华光]国际影像双年展“当代杰出贡献摄影家”等殊荣。 上世纪90年代后期，区志航转型当代艺术创作。厚积薄发的他于2007年首次公开“俯卧撑”《景·观》系列，并于2008年引发国内外强烈关注，使“裸体俯卧撑”迅速裂变为具有特殊意义的公共艺术符号。2009年，通过“俯卧撑”介入二十一世纪以来中国社会节点性重大公共事件的《那一刻》系列，赢得更多的社会认可与学术关注。在超过十年坚持以不变应万变介入历史现场“俯卧撑”的同时，他将作品的传播、互动、生效和成长视为艺术创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断通过互联网等媒介和手段构建媒介事件与社会现实发生关系，探索互联网时代艺术非物质部分创作新的可能，使之成为既可以在当下生效，又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具有文献价值的历史线索。迄今为止，区志航已经在世界各地创作了超过1500个俯卧撑作品，行程达上百万公里。

国际艺术史学者、著名策展人乔纳斯·斯坦普认为：区志航无疑是一位打破传统的艺术家，他相信社会的进步在于公民的觉醒，并坚信艺术在其中的推动意义。《那一刻》是他的一部既令人印象深刻、又具有重大意义的作品。区志航作品的明确性，他的勇气、坚持和独立精神，促使他成为当今中国最前沿、与社会联系最为密切的当代艺术家中的一位。在其最深远的意义上，历史是区志航创作的主题。他不想让自己的作品停留在一个平行于社会的小众艺术体系之中，反而是要让自己的作品“呼吸百姓的气息”。低调却坚定的区志航，始终关注身边的社会问题。尽管他在进行艺术创作的场所始终保持低调，但他的作品已经在社会上引起了高度广泛的关注。区志航就像网络时代投身于社会的安迪·沃霍尔，并即将成为一个深受喜爱的传奇。

▲ 区志航“俯卧撑”用当代艺术改变环境

“1000个俯卧撑——区志航作品展”展览在广州市天河区觀空间开幕。本次展览展出二十件“区式俯卧撑”作品，以“那一刻”系列为主，这些作品通过聚焦社会热点事件，在事发地进行裸体俯卧撑，以此体现一位艺术家对社会问题的关注和思考。

展览现场除了呈现“裸体俯卧撑”的摄影外，还播放长达三个小时的录像，再现区志航多次创作的过程。区志航把摄像机固定好后从镜头外迅速脱去衣服走到镜头前背对镜头以“裸体俯卧撑”出场，十秒左右后又迅速撤出穿好衣服。长达三个小时的录像，只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来回穿梭在各种事发现场或名胜景观中，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符号引导公众进行更深的思考。

▲ “1000个俯卧撑——区志航作品展”展览开幕现场

开幕式过后，在觀空间还进行了学术对谈，不同界别的嘉宾就区志航的创作进行了讨论。冯原、陈观宝、区志航、艺术家李正天、作家千夫长、广州市政协常委曹志伟、文化学者卢洁峰、景观设计师庞伟、广州美院教授胡震与现场来宾参加了本次学术对谈。

文化学者冯原教授在总结发言时指出，区志航的创作方式以及作品的本身，一方面是为了追求社会进步所做的一种个人努力，同时也是中国社会进步的一个结果。我们这样看待就可以对个人创作以及未来是否可以走向更美好社会带来一种启发。国际艺术史学者、著名策展人乔纳斯·斯坦普把区志航比作“网络时代投身于社会的安迪·沃霍尔”，并认为：

“《那一刻》是区志航的一部既令人印象深刻、又具有重大意义的作品。区志航作品的明确性，他的勇气、坚持和独立精神，促使他成为当今中国最前沿、与社会联系最为密切的当代艺术家中的一位。”

▲ 那一刻：2010年7月22日，广州宏城花园别墅强拆事件

▲ 景 · 观：北京鸟巢，中国 · 北京

上世纪90年代后期，区志航转型当代艺术创作。厚积薄发的他于2007年首次公开“俯卧撑”《景·观》系列，并于2008年引发国内外强烈关注，使“裸体俯卧撑”迅速裂变为具有特殊意义的公共艺术符号。2009年，通过“俯卧撑”介入二十一世纪以来中国社会节点性重大公共事件的《那一刻》系列，赢得更多的社会认可与学术关注。

▲ 那一刻：2012年11月16日，毕节市5名留守儿童垃圾箱内死亡事件

▲ 那一刻：2015年2月28日，湖南南风坳收费站垃圾景观 作品1号

本次展览策展人陈观宝在前言中写道：“我不想简单地把区志航划为行为艺术家、摄影艺术家、媒介艺术家，有别于既成的艺术定势分类，他更像一个被排斥的边缘人，以最简单却最独特的样式，以坚定不渝的信念，十年如一日地出没于世界各地，进行着马拉松似的创作，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敬佩!”

不经意间，整整十年过去了，他的裸体俯卧撑作品已经突破了一千件。这些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点，十秒自拍、事发现场，区志航总是以孤独的身影，“重复性”的在事发地进行裸体俯卧撑，画风简洁却耐人寻味，平静的画面背后，隐隐透露着荒诞，或直截了当揭露着矛盾和有所指。

▲ 那一刻：2017年10月30日，莫斯科“悲伤之墙”揭幕作品1号

▲ 那一刻：2018年4月29日，广州共享单车“坟场”作品3号

在《俯卧撑，在！》区志航作品展学术研讨会现场上，本次展览的学术主持冯原表示，区志航的作品表面的载体，或者基本的呈现方式是摄影，现在摄影使用的广泛程度已经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已经是非常广泛的存在。因此，我们仅仅从载体的角度，因为区志航使用了摄影这个手段，就把他归类到摄影师或者摄影艺术这个领域似乎也不全面，或者也不算准确：

“按传统的科系不能划分，摄影也不能划分的情况之下，我认为从他的作品的呈现方式来说，第一个我觉得他在结构上的呈现，起码我们观看到有某种当代的意味在里面，这种意味用更详细的角度来解释，总体上我们可以看成是基于媒介传播的艺术形式，我是这样定义的。”

▲ “1000个俯卧撑——区志航作品展”展览开幕现场：嘉宾合影

▲ 《俯卧撑，在！》区志航作品展学术研讨会现场

“但仅仅重复没有用，仅仅重复还不能构成人们关注他的问题。我们可以看到区志航选择了很多著名的空间，时间不重要，主要是空间重要，像我们看到的故宫太和殿，你在任何时候看就是太和殿，这是著名的不变空间。又或者选择某些时段的时空，某些大事件发生之后与那些事件的时间性相关联的时空，但是又是空间性的。通过恒定不变的个人符号和事件、空间之间构成对立性，这个对立性其实乔纳斯的介绍非常好。”

▲ 《那一刻》2013年5月22日香港巴塞尔艺术展首展

▲ 《那一刻》2008年5月12日14：28 汶川大地震 作品1号

▲ 《近代中国》1931年9月18日 沈阳 九一八事变 作品1号

用身体为时代封印——我看区志航作品
冯原

大家都是好朋友，先讲无所谓，但头一个讲总是有一些准备不足，毕竟区志航的作品现在已经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作品了。

我们这样看，区志航的作品在2007年公开以后，在2008年引起广泛争议。这样使我们想到一个问题，区志航的作品我们应该如何进行归类？通常是这样的，我们对一个艺术作品，我们原来就有一个对艺术或者对艺术作品分类的图谱，或者一种分类的体系，用这种体系传统来划分美术学院的学科和科系。某一个人国画出身就归类到国画体系，某个人油画出身就归类到油画体系。区志航的作品要划到美术学院哪一个科系？这似乎是不太容易被归类的问题。这个不太容易被归类的问题恰恰说明了他的作品脱离了原来对艺术品、艺术创作传统的归类体系。在大体上，我认为应该放在当代艺术的框架里面，这是一个大的分野，是这样来观察的。

说到当代艺术这个框架，或者说这个大的结构，我们可以看到，其实区志航的作品表面的载体，或者基本的呈现方式是摄影，所以导致了广东省摄影家协会主席今天也来了，因为人们会把它看成是一个摄影。其实现在摄影使用的广泛程度已经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已经是非常广泛的存在。因此，我们仅仅从载体的角度，因为区志航使用了摄影这个手段，就把他归类到摄影师或者摄影艺术这个领域似乎也不全面，或者也不算准确。我刚才说了按传统的科系不能划分，摄影也不能划分的情况之下，我认为从他的作品的呈现方式来说，第一个我觉得他在结构上的呈现，起码我们观看到有某种当代的意味在里面，这种意味用更详细的角度来解释，总体上我们可以看成是基于媒介传播的艺术形式，我是这样定义的。

之所以说是基于媒介传播的艺术，是因为我在不同的场合里反复讨论过这个问题。中国社会从2000年前后转型到一个与西方类似的后现代社会，后现代社会有几个特征：从过去中国那种以一个大一统，所谓的中心社会分裂成多元化的社会，因此过去那种以政治为中心的社会，或者以现代为中心的社会到2000年之后变成各种不同的多元文化、多元中心，去中心化的姿态非常明显。与此同时，中国也进入到一个媒介社会，在2000年前后到2005年的时候，我们认为中国进入到一个媒介社会，媒介社会很大的特征因为网络的发达，或者网络渗透在生活之中的发展。媒介社会的特征严重改变了中国当代艺术创作的方法，也影响了整个当代艺术的走向。这导致了整个对艺术的不断不再按照传统的美学判断，不再按照传统审美中的美或丑、好或坏的判断。更大程度的，以网络为基础的媒介社会创造了、提供了这种可能性。如何使行动和行为在与社会的关联性上，在媒介上引发爆炸，或者创造很大的影响力？这就构成了以媒介为载体的艺术创作形式，从这个角度看具有强烈的当代性。所以，我们大致可以从这个方面来理解和观看区志航的做法，这是我对他创作背景的判断。

如果从背景的角度，从更细的层面来看，乔纳斯斯坦普先生对区志航作品的分析非常到位、非常准确，但我可以在他的分析之上提供我个人的看法。我认为在一个信息化和媒介化社会中，一个创作者如何在信息转瞬即逝，或者信息碎片化、信息海量化的状态下引发公众的关注力，如何做到这一点是一个挑战。从这个角度来说有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创作者如何创造一种方式来唤起社会关注或者媒介关注？第二个层面是创作者唤起的社会关注是否对社会有正面价值？仅仅引发关注，没有正面价值，这种行为有很多，有非常多这样的行为和这样的事情。一个人想出名很简单，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哪怕是今天跳楼、跳河都可以成“秀”。诸如此类的事情非常多的发生，在媒体上都可以引发关注。

但我们衡量一个当代艺术的行为是否具备今天所说的当代特征？必须具备这两个因素：一是他必须能唤起公众的关注，唤起媒介的关注；另一方面必须创造正面价值。区志航的作品如果我们仔细观看，确实里面隐含着这两个因素。一是他利用了非常习以为常，或者非常常见的资源，就是我们的身体。其实身体人人都拥有，我们可以称之为资源。我们知道区志航在一个社会的常态下，使用了裸体这种反常态。因为身体在社会层面是被衣服包装起来的，用裸体的方式意味着他使用了反向的方法。其实在整个艺术创作里使用裸体作为资源的做法并不鲜见，有很多人使用。裸体是共有资源，人人都有，而且大量被使用。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资源，或者作为材料，创造正面价值和关注度，这的确在某种意义上是具有某种挑战性的。

我们看到，其实在区志航之前，成功的使用裸体来创造行为关注度的艺术作品有很多代表性作品，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大约在90年代末，几位艺术家《为无名山增高一米》的这个作品成了历史性作品。那个作品很简单，选择一个无名的山头，有几个艺术家一个叠着一个，形成著名的艺术作品。裸体具备两个艺术特点，一是人人都有，二是可能被大量使用。裸体是随着第一个人使用开始，就意味着一场关于裸体的竞赛，在关注度上的竞赛，意味着下一个、再下一个人在使用裸体上的挑战性会越来越强。按照今天在当代艺术的框架里，所有对艺术的衡量是必须要创新，也就是说不能重复别人的套路。所有被使用的套路一次作废，第二次再使用就不会再有效果了。因此，后来者必须要对整个裸体和重新投放到媒介中的做法重新构思，重新使用。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区志航的做法结构呈现有几个特点：他总保持非常强烈的个人符号，就是“俯卧撑”，一旦出现后就没有被改变过。在今天的传播社会里要让别人记住你，要在信息不断变动的海洋里让别人记住你，你必须要保持一个容易被辨认和记忆的特征，所以应该不断重复，这是第一要素。但仅仅重复没有用，仅仅重复还不能构成人们关注他的问题。我们可以看到区志航选择了很多著名的空间，时间不重要，主要是空间重要，像我们看到的故宫太和殿，你在任何时候看就是太和殿，这是著名的不变空间。又或者选择某些时段的时空，某些大事件发生之后与那些事件的时间性相关联的时空，但是又是空间性的。通过恒定不变的个人符号和事件、空间之间构成对立性，这个对立性其实乔纳斯的介绍非常好。

关于区志航的作品，我联想到一个词，区志航的做法无非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烙铁，因为在事件的时空中烙下了一个烙印，或者叫封印，就像欧洲以前有一部电影叫《第七封印》，欧洲传统的封蜡，在蜡上打下个人印记。因为事件、时空本身不能被留住，摄影虽然留住了，但摄影与个人没有关系，区志航用他的个人身体像烙铁一样打下烙印。我们再问一个问题，这个关系有意义吗？在媒介传播中如果被反复传播就有意义。因此，一切一切的核心在于传播。如果我们把网络社会、媒介社会取消掉，我们把区志航的作品放回50年代或80年代前毫无意义，因为不具备生产意义的社会条件。生产这个意义的社会条件在于今天媒介社会的到来，因此这样一种做法是非常当下的一种做法，是在这种状态下产生出来的。退回50年代，区志航要么选择画花鸟、画国画，可能会成为国画家，但不可能做这样的行为，因为当时不具备这样的传播特征。无论他使用摄影还是裸体，总体上他其实是以媒介传播为主要特征的艺术形式。

在媒介社会中，今天个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因为媒介的发达而发生了改变，同时也导致艺术和媒介之间的关系发生了重大改变，今天的艺术创作就是这么一个状况。我们把今天的展览看成是一个舞台，这个舞台在上演着一系列的剧目，而这个剧目能获取反响其实是在媒介上获取的，但这个舞台的剧目要真正获取反响又必须影射舞台之外的社会，就是这么一个关系，把这个再观察一遍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区志航的作品有一种正面的价值，我想不仅是因为媒介影响了社会，或者在正面意义上促进了社会的改变和进步。

——选自2013年4月27日《俯卧撑，在！》区志航作品展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

▲ 艺术家区志航（右）与作家千夫长（左）

俯卧撑+N多种关系的文化描述 千夫长

当代艺术走到今天，宿命般地就有了区志航的俯卧撑。于是，区志航的俯卧撑就与当今这个时代发生了各种繁复的关系。俯卧撑与其它领域发生的每一个关系，我们都可称之为俯卧撑+1，那么在纵横纷纭的坐标轴系里，就产生了俯卧撑+N的独特人文景观。文化，是人类文明的最高评估方式。我暂且对俯卧撑能够发生关系的领域，进行简约的文化描述。

一也，俯卧撑和新闻学的关系。俯卧撑选择的新闻发生现场，几乎都是国家（现在已经延伸到了国际）重大事件的敏感节点，以作品的形式发布十一年之后的回望，梳理出来的俯卧撑就成了一个时期的新闻简史。

二也，俯卧撑和历史文献的关系。俯卧撑选择事件的发生背景，多是国家和民族的心灵痛点，而且被一次次地查找出来进行重新反思和审视，像撒在伤疤上的盐一样，让已经病态般失忆的民族，重返伤痛上来。俯卧撑的每一张图片作为记录、传播历史的特殊载体，都成了一个民族的历史文献，存放在档案里、图书馆里和民族的记忆里。

三也，俯卧撑和社會學的关系。俯卧撑关注的也是社会学聚焦的研究对象。俯卧撑的创作通过社会行动，对作品事件，完成了社会学的实证论。那些事件制造了社会问题，同时也解决了社会问题。比如孙志刚事件，终结了收容遣送制度，让社会制度终于为人性和尊严摆上了席位。

四也，俯卧撑和人类学的关系。俯卧撑提供出了一个个人類學的罕見案例。我们要问人类文明走到今天，何以要有俯卧撑这种艺术形式的出现？我们更要追问，具有高尚道德品质及行为的人，何以要有俯卧撑所指向的这些事件发生？这是进化、退化还是异化？

五也，俯卧撑和当代艺术的关系。俯卧撑冲破摄影艺术的圭臬，越过当代艺术的层层壁垒，风姿绰约地撑起了俯卧的身躯。俯卧撑的创作流程，从获知、思考、调查、策划、创意、准备、实地考察、拍摄、传播、互动、生效、延伸、发酵、成长、盘点、反思、文化描述，尤其是进入主流纸质媒体、全媒体网站、朋友圈、自媒体、公共视野、院校，建立起了一个卓尔不群的区氏当代艺术秩序。俯卧撑告诉我们当代艺术已經不是簡單地創造審美對象，建立美學系統。當代藝術家是在構建人類最新的價值系統。当代艺术已经不是一个窄化的门类，尤其当代行为艺术是介入或导引人类社会趋向的媒介。

六也，俯卧撑和文化的关系。俯卧撑在图像上是裸体的，在文化上我可以给它穿上十件庄严的外衣。比如文化创意。俯卧撑不仅开创了摄影艺术的新样式，其实俯卧撑已经是一个重要的文化IP了。一个艺术家，用十一年在做着一件同题材的行为艺术，而且，整合了社会多种资源，完成了文化IP，这是网络信息时代的奇迹。这个网络时代不适合那种单纯的、碎片化容易被覆盖的艺术了。只有IP化的能够无限衍生的作品，才有力量影响广泛。

七也，俯卧撑和文学的关系。十一年发生了一千多个故事，是一部浩瀚的文学叙述。正如区志航所说：一路走来，围绕着“俯卧撑”发生的故事实在太多，创作和坚持所遭遇的艰难超乎想象。但是，我认为俯卧撑不是单纯在讲述故事，是在记录事故。这就是文学的兴趣点，事情发生的过程和细节是什么？创作中遭遇了什么样的艰难状况？在人性、伦理、心理，甚至整个精神内核里进行了怎样的突围？然后，再文学化地把事故变成故事。

八也，俯卧撑和政治的关系。不是每双臂膀都有这个力量，也不是每个身体都能成为公器。俯卧撑让政治感觉到了公器的力量，政治让俯卧撑也感觉到了国家这个时代的容量。一直有一个问题，区志航到底有什么样的深厚道行，能够在各种重大事件的现场赤裸俯卧，而被网民接受，被伦理接受，被媒体接受，被大学讲台接受，尤其是被政治接受。我想这不是简单所谓政治智慧的拿捏，是他很合时宜地站在了那个被接受的平衡点上了。所谓接受，是在有需求的前提下进行的，我们这个时代需要赤裸裸的表达，需要介入，需要深层挖掘真相，需要存档真实文献。甚至为了不忘初心，需要伤口撒盐。十一年明证了区志航以身载道，以艺术的名义，为社会呈现出了一个介入时代赤身相见的社会公器。

九也，俯卧撑和数学的关系。一个俯卧撑一撑撑了十一年，而且在地球上飞转了一千多个非常场地。一千多件作品，不是一千多次的重复。如果一个利器，在一个物件上扎了一千刀，那是残酷的暴力；如果一个利器，扎在了一千个物件上，那是英雄之壮举。

十也，俯卧撑和伦理的关系。多少人，即使有了这个创意，也会被自己固有的的软弱逻辑消除掉勇气。即使开始第一个作品，也会是出师未捷，或者有幸做成了两、三个，那已是非常难能可贵。俯卧撑十几年完成一千多件作品，是难以想象的，也是不可思议的。被道德生态容纳，要智慧更需要勇气，还要有天意的造化成全。

十一也，俯卧撑和动漫的关系。某一天，一个零零后以后的动漫天才，看到了这一千多幅俯卧撑的图片素材。那时，新闻事故的烟云已经渐渐飘淡，给孩子们留下了脑洞大开的想象，一个裸体大侠或许在地球上开始到处飞翔，不是记录，而是来解决着人类的各种麻烦。也可能展翅在宇宙间，成为神的星际天使。

十二也，俯卧撑和身体的关系。俯卧撑是会思考的身体，是一个拉直了的问号。他自己对着目标有一个向度，不是质疑，不是感叹，不是呈现，不是记录。就是身体力行，赤裸表达。俯卧撑让穿衣服的人来看，由于角度方向的不同，判断尺度也会完全不一样。身体冲下，是形而上；身体冲上，是形而下。

十三也，俯卧撑与教育的关系。学校里教育最大的问题不是教育体制，是知识的陈旧。研究生有了俯卧撑这个研究对象，学习这个新知识、新思维会拿到毕业论文，端上吃这个新时代饭的饭碗。这也是俯卧撑最大的荣誉，走上大学教育的讲台。尤其是正好遇上这个多媒体教学的时代，俯卧撑真是最契合的教材。

十四也，俯卧撑与时尚的关系。区志航为什么会选择当代艺术？这里有一个宿命般的答案。某天，晚餐上。我说，你在广东电视台主持了中国的第一个时尚电视节目《时尚放送》。从那时起，你就不自觉地建立起了新锐艺术的价值尺度。当放下话筒选择相机的时候，你自然进入了当代艺术的行列。作为主持人形成的职业习惯，你自然明白聚焦、身体、行为、表演的重要和魅力。那么，在当代艺术里选择行为艺术就是自然而然合乎逻辑的了。但是这也出现了一个相悖的逻辑，我们知道行为艺术是博观众眼球的，希望看到的人越多越好。可是，区志航的俯卧撑在行为艺术里又显示出了另类的异质来。他怕惊扰到人，甚至一个人都没看到才好。一幅作品的创作，时间极其短促，连脱带拍一般控制在十秒之内。我想象不出创作第一幅作品时，爱惜羽毛的志航兄是多么尴尬、仓促和慌乱，也想象不出创作一千幅作品之后又是多么训练有素、自然敏捷。时尚是生活的封面。当今正在流行的时尚估计应该就是玩自拍了。区志航自拍可谓是最资深、时间最久也最赤裸裸的了。

十五也，俯卧撑与自由的关系。一个仰望天空手持火炬的自由女神，和一个俯卧大地双手支撑的追求自由的男人。仰俯之间，为灵魂的纯美和生命的尊严建立了关系。

十六也，俯卧撑与道义的关系。广州高架桥下面，坚硬的水泥堆和弱小的肉体发生了尖锐的对峙。现场，在那一刻，裸露的、色彩明亮的气氛中，弥漫着一种道义的力量，隐藏的事件必须暴露出来。

之乎者也，打住也。俯卧+N的关系，可以一直加下去。我要留给观察者、思考者、监督者、研究者去接续描述。

俯卧撑+N的多种关系告诉我们，我们和当代艺术不能总是用不懂、误解、很烂等辞藻来建立关系啦，也不要回到只与某些所谓文人、雅士、资本家的小关系圈子里，自己玩自己。俯卧撑开始了——其实艺术家舒勇的谷歌砖、丝路金桥等也开始了——介入时代。俯卧撑这种当代艺术介入社会的形式，需要新的艺术伦理，新的文化观念，新的坐标轴系，来建立价值系统。

但是，那也只是艺术范畴。是范畴就是樊篱。网络信息时代打破了国家、民族的界线，也消解了人心的隔膜。新的当代艺术将是公共平台上提供新鲜体验并且能够任意分享的普世资源。

其实，区志航的俯卧撑介入是一种直接的行为，肉体行为。这个行为超越了反思，也进步于一般的行为。对于当今之生物脑力软弱的现状，一个行为胜过一打反思。在广州，每次区志航俯卧撑回来（尤其我担心的俄羅斯之行），在番禺吃双皮奶之前来闻君阁夜谈，我都对坐在面前的这位真诚和道义的兄长满怀敬意。如果说大师的称谓在文化词典里还是褒义，那么，具有这种精神品格的艺术家不就是大师吗？

所以，我期待的理由就更充足了。在这电子信息时代创建的关系网络里，让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成为新时代文明的网络关系。让遮蔽的凸显，让不该发生的不再发生。那时，我的文化描述是区志航無須再向大地沉重地赤裸俯臥，他可以轻盈地站起腰身，自由地仰天朗读讚美天道人心的诗篇。

2018年5月25日于珠江南岸广州码头书房

▲ “1000个俯卧撑——区志航作品展”展览现场

区志航在谈到自己的作品和俯卧撑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创作方式？

”因为重大公共事件发生后，很多时候我们是来不及辨认和消化，就有可能被新的事件所掩盖和替代，或被有意无意的遗忘。然而，这些事件的真相和发生的原因是什么？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让大家能够在新闻事件发生之后，可以更持久地关注，铭记，追问和反思？这是他的一个初衷。

“我为什么选择这样的艺术品？

”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然而，在我们有机会考虑它们之前，它们很容易被新的事件所取代，并且有意或无意地被遗忘。事件的真相和原因是什么？有没有办法让人们关注事件，记住，质疑和反思新闻？这是我打算做俯卧撑的意图。

▲ 《景·观》法国巴黎共和国广场

▲ 《景·观》美国自由女神

十几年来为此区志航走了几十万公里，至于当中花了多少钱他也不清楚，没有核算，反正都是自己的。这么艰难，这么危险，而且还那么多的误会，为什么如此艰难，区志航还要坚持“俯卧撑”呢？区志航从环境的角度，有三个方面的影响决定了他选择以“俯卧撑”这样的方式去进行创作：

“除了我的家庭和我的个人经历，还有这个时代和社会的环境因素影响着我。如果没有中国社会的改革开放，就不可能有“俯卧撑”这样的作品，我相信上一点年纪的人一定会知道以这样的方式去创作，不要说以前，即使是现在，也会有不少人会觉得敏感，而早些年那绝对是不是死刑也是无期徒刑。如果这个社会不开放，就不可能这么做。与此同时，快速发展的中国社会也存在很多历史和新的问题，需要铭记，追问和反思。既有必要，又有可能，促使我选择了“俯卧撑”这样的方式进行创作。”

▲ 艺术家区志航

在区志航的观察和发现中，在所有的艺术家群体里，当代艺术家应该是最具人文情怀的，因为他们关注社会问题，他们希望通过作品引起大家对这些问题的思考。通过质疑批判，最终让这个社会变得更美好。但与此同时，区志航又发现了一个当代艺术的瓶颈，就是当代艺术的观念性表达状语从句：方式的颠覆性，让绝大多数人往往读不懂，因为超越了人们的经验。于是区志航尝试用他的方式去做，看看能不能让当代艺术有一个更好的传播和普及？

▲ “1000个俯卧撑——区志航作品展”展览现场

新闻的时效性是把双刃剑，一方面时效性很重要，错过了就是失职。如何延长对重大新闻事件的关注和反思呢？新闻是有时效性的，艺术是永恒的，区志航尝试用艺术的永恒介入当代的新闻，弥补新闻时效性带来的问题：

“这样的话，就有可能延长大家对公共事件对社会问题的关注和反思。‘俯卧撑’作品会告诉你，会帮助你记忆。只要愿意的话，你可以通过作品回到这个事件，去追问它。其实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性，只要愿意，你都可能在你的一生当中对社会有所奉献。我们现在不是强调信仰吗？我觉得有信仰固然重要，但信仰只是一种理念，我们还应该有责任和担当，更重要的是应该有行动有奉献。”

《中庸》里的说“吾听吾忘，吾看吾记。”：我听，我可能会忘记；我看，我可能会记住；我只有去做，我才能够感悟。区志航希望“俯卧撑”不仅可以在当下生效，更能够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可供思考，有文献价值的线索。希望通过因应环境改变自己，最终可以让这个社会变得更美好。

《中国女性艺术》一书，由《中国当代艺术文献》出品人邵琦领衔策划和主编，旨在以与众不同的学术角度、当代意识和文化视野，在以往研究和积累的基础上，采用最客观的史学视角和书写方法，力争准确完整地梳理和阐述，从1949年新中国建立开始，延展至2019年这70年间，中国女性艺术的基本状况、形态演变、发展脉络与史学意义，以及重要女性艺术家和她们的代表性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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