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在俄罗斯市场上的竞争如何？

作者：ALICIA GARCIA HERRERO，JIANWEI XU

来源：Bruegel

翻译：钟丹

校对：张蓉欣

中国与俄罗斯的经济关系正在不断深化，特别是在贸易和跨境贷款方面，但中国对俄罗斯的对外直接投资或证券投资方面却并无太大变化。同时，欧洲仍然是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贷方和投资者。在贸易方面，对中国出口份额增加和出口贸易附加值增加的分析，以及先前在产品层面的经验分析表明，在俄罗斯市场中，中国对欧盟而言已不只是竞争对手这么简单了。有充分证据表明，过去几十年来，中国在技术领域迅速崛起，因而欧洲和中国出口之间的竞争日益激烈也不足为奇。目前中国在投资和贷款方面的竞争力或许有限，但是随着中国和俄罗斯显示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的战略伙伴关系，这种情况可能会迅速改变。

1、引言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中俄之间的贸易和贷款增长非常迅速，投资关系仍然较为冷淡。尽管俄罗斯长期以来是比中国富裕的国家，但中国作为净出口国、净债权国和净投资者，仍主导着双边经济关系的方方面面。 尽管过去存在分歧，但中俄日益被视彼此为重要的政治和经济伙伴。然而，虽然两国的正式经济往来可以追溯 到1700年代，并且两国具有相似的经济模式（即中央计划制），但两国之间的经济合作却不如其外交关系那么密切。 自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来的二十年中，中国在经济方面发展迅速，尤其是，中国从一个极低的基数（见图1和表A1）一跃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出口国，超过了欧洲。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商品涌向俄罗斯，侵吞了欧盟和美国对俄罗斯的出口份额就不足为奇了。除了中国日益增长的经济影响力之外，不断变化的全球环境，包括西方与俄罗斯之间的制裁和反制裁，中美贸易战以及美国主导的印度太平洋战略（Indo-Pacific Strategy），都推助了俄罗斯将经济伙伴关系转向了东方，而中国就是最大的参与者。

中国对其邻国（甚至是距离更远的国家）也越来越感兴趣，“一带一路”倡议（BRI）便是一个重要标志。在参加“一带一路”的国家中，俄罗斯占据着重要地位，成为中国资金的最大接受国，这些来自中国的资金主要用于能源和铁路基础设施。特别是中国宣布为“一带一路”建设的六条走廊中，有几条穿越俄罗斯，包括新欧亚大陆桥和中蒙俄走廊。此外，俄罗斯和中国已同意在北极北部海上航线上共同修建一条“冰丝之路”。总而言之，俄罗斯无疑已成为中国庞大的全球基础设施项目计划的重要伙伴。俄罗斯还提出了建立“亚欧大伙伴关系”（ Great Eurasian Partnership）的构想，被视为俄方为维系中俄关系的一种方式。

2、中俄经济史概述

尽管中俄之间的战略合作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但在他们的大多数历史中，两国之间的经济互动并不那么密切。中俄之间的贸易，贷款和较小程度的投资流动仅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两国开始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时才变得重要。下文中，我们将简要介绍双边经济关系。贸易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俄中贸易规模相对较小，但即使在那时，中国对俄罗斯的重要性也超过俄罗斯对中国的重要性。根据中方统计，俄罗斯仅占中国出口总额的1％，占中国进口总额的2.8％，而根据俄罗斯统计，中国占俄罗斯出口的4.7％，占俄罗斯进口的3.3％。除了两国之间贸易的有限性（当然是与今天相比）之外，还需要指出的是，俄罗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对华贸易保持了适度的贸易顺差（图2）

在此期间，由于俄罗斯在工业生产中占据明显的领先地位，俄罗斯能够向中国出口各种商品，包括原材料，特别是石油和天然气、铁、钢、化肥和有色金属，以及资本密集型产品，例如运输设备和公路车辆（图3）。同时期中，中国对俄罗斯的出口主要集中在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品上，尤其是纺织品（图4）。

在改革开放的政策背景下，中国经济发展的关键时刻是2000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自那以后，世界见证了中国奇迹般的增长，而俄罗斯的经济却停滞不前，尤其是在大宗商品价格低迷的几年中。实际上，到了本世纪初，中国的经济规模是俄罗斯的四倍。二十年后，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达到13万亿美元，而俄罗斯的国内生产总值则基本保持不变，现在为1.6万亿美元。 除了日益失衡的经济规模外，中国通过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而更容易进入出口市场，以及大量外国直接投资涌入制造业，也促成了中国对俄罗斯的出口大量增加。与此同时，俄罗斯对中国的出口增速要慢得多，这使得俄罗斯对中国的双边贸易差额在2001年至2014年的平均赤字约为12亿美元，约占俄罗斯GPD的1.2％，而这个值还不到中国GDP的0.03％。俄罗斯对中国的贸易逆差一直持续到2018年，由于中国大量进口石油，占进口增长的64％，使逆差一下转为150亿美元的顺差（图2）。 总体而言，自2000年以来，中国对俄罗斯来说已变得越来越重要，从2000年的俄罗斯第六大贸易伙伴国，到2018年成为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国。换句话说，中国现在已经超过德国成为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国，贸易份额为15.5％，而德国为9.3％。尽管欧盟在俄罗斯贸易总额中所占份额为44％，仍然比中国重要得多，但中国正在逐年缩小这一差距。反过来，自2007年以来，俄罗斯对中国的重要性下降了，2018年俄罗斯仅占中国贸易总额（进出口总和）的0.8％。但是，中国最近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大幅增加，如果持续下去，将使俄罗斯在战略上对中国更加重要。自加入世贸组织以来，从贸易总额上升到商品价值增加，中国的技术水平已发生飞跃。目前，中国对俄罗斯的大部分出口产品（包括机械和运输设备）的技术水平都高于过去，而劳动密集型产品所占的份额（尤其是纺织品和鞋类）下降。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后（2001年至2007年），这些高端商品开始出现在中国出口到俄罗斯的前十大产品清单中，尽管只占总数的很小一部分（图5）。从那时起，他们的份额迅速增加（图6）。

另一方面，俄罗斯对中国的出口继续集中在原材料上，特别是石油和天然气。尽管一些资本密集型商品仍在俄罗斯对华出口的前十名之列，但其重要性已大大下降。汽车行业尤其如此，2000年之前，汽车行业是俄罗斯的第八大出口类别，但在2000年之后却跌出前十名。中国则相反，逐渐成为俄罗斯的主要汽车供应商（图7和8）。

贷款与投资在过去的几年中，由于国内收益率越来越低以及对国际多元化的需求，中国对外投资和贷款的步伐加快了。尽管如此，中国对俄罗斯的直接投资的规模仍然不大，自2014年达到峰值以来，最近已接近于零（图9）。与欧洲相比，中国在俄罗斯的直接投资存量很小（图10）。

诚然，直接投资的统计数据并不完全，因为中国的对外直接投资有很多是通过香港等离岸中心进行中转的，换句话说，中国在俄罗斯的直接投资很可能被低估了。作为官方数据的补充，我们还使用了fDimarkets.com（用于绿地数据）和Mergermarket（用于并购数据）交易层面的数据库来分析中国在俄罗斯的直接投资影响力：对于2017年的数据，两者之和是一个更大的流入资本数字，达到77亿美元，尽管这仍远小于官方数据中报告的欧盟28国的对外直接投资，即151亿美元。 至于直接投资的类型，中国似乎选择了更多的绿地投资，而不是并购（M＆A）。实际上，自2012年以来，中国在俄罗斯的绿地投资已显着增加（图11）。从2012年到2017年的五年中，中国对俄罗斯的绿地投资价值有三年超过欧盟28国的一半，甚至（有两年）超过美国的一半（表1）。换句话说，鉴于俄罗斯的经济规模相对较小，中国的绿地投资规模相当可观。这项投资的行业细分进一步表明，中国正在关注俄罗斯的传统优势行业：工业和汽车行业，以及石油、金属和煤炭等原材料行业。

中国对俄罗斯的投资热情并未体现在收购企业方面。在过去六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俄罗斯对中国的对外并购只贡献了不到4％。此外，2017年和2018年几乎没有任何收购。然而，有趣的是，一笔非常大的交易，即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和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收购了诺瓦泰克公司北极液化天然气2号（LNG 2） 20％的股份，使2019年的份额大幅增加，仅这一宗交易就占2019年上半年中国对外并购总额的16.7％（图12和表2）。中国从俄罗斯的石油进口急剧增加，这证实了中国将俄罗斯视为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在贷款方面，特别是项目融资方面，中国在俄罗斯的影响力迅速提高。根据美国企业研究所（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的统计，2009年之前几乎没有俄罗斯的项目得到过中国的资助，但是此后融资活动加速了，并在2017年达到顶峰，由中国建造和资助的项目总额为63.4亿美元。俄罗斯目前占中国对外项目融资总额的6％以上，远高于俄罗斯的贸易份额（图13）。但是，自2017年高峰以来，中国在俄罗斯的项目融资有所放缓。这反映了中国作为贷款的主导方所占据的比较优势，即原材料（包括化学，金属和能源）以及中国的专业知识，项目融资还涵盖基础设施和房地产（图14）。

3、中国和欧盟在俄罗斯市场上的竞争有多激烈？

贸易方面：日益激烈中国对俄罗斯贸易的激增显然对欧洲公司构成了挑战。1995年，欧盟占俄罗斯进口总额的40％，该份额在2002年上升到53％，最近又下降到了最初的1995年的水平，即40％。但是，中国在俄罗斯进口商品中所占的份额从不到3％稳定增长到21％。在行业方面，中国和欧盟对俄罗斯出口最多的十大商品中有一半发生重叠，包括电气产品、通用和专用机械以及道路车辆（图15和16）。根据俄罗斯自己的统计数据，2017年从中国进口的五类重叠产品总值达到160.1亿美元，已经超过了从欧盟28国进口额（289.2亿美元）的一半以上。另一个重要的例子是通信和音响设备，这是中国对俄罗斯的最大出口产品类别，但该类别却从欧盟对俄罗斯的十大出口产品清单中消失了。

我们的研究证实，在数量上，中国出口日益成为俄罗斯市场上欧盟出口产品的重要替代品，尤其是在电子产品等资本密集型行业。也就是说，过去二十年来，中国的出口增长主要集中在加工贸易，即从国外进口零部件进行加工或组装制成品，再出口到世界其他地方。但是，中国将最终产品中的更多部分纳入国内生产，使其产能不断攀升，从而在发展中处于领先地位（图17）。中国对俄罗斯的出口也是如此，从2005年到2015年，平均国内增加值（average domestic value added）从略高于75％增长到80％以上。欧盟对俄罗斯出口的国内增加值仍高于中国，但自2005年以来一直停滞不前，最近甚至有所下降（图18）。有证据表明，中俄经济合作的增加可能会对欧洲出口产生负面影响。

总而言之，我们在查看总贸易数据时发现，对比中国出口的增加值和欧盟出口的增加值的贸易数据（图19），中国在俄罗斯市场份额一直在增长（图20）。这与我们的研究结果一致，即中国对俄罗斯的增值出口在国内的份额一直非常稳定地增长（图17），也与中国对俄罗斯出口的前十大产品的变化相一致。

投资竞争不大中欧在投资领域的竞争并不那么明显。如上文中所述，尽管中国在世界上的投资激增，但其在俄罗斯的投资规模有限，仍远低于欧盟。例如，中国在俄罗斯的外国直接投资在2017年仅为1.4亿美元（不到俄罗斯GDP的0.01％），这一值甚至在2018年跌至负数，为-1300万美元。同时，欧盟28国在俄罗斯的外国直接投资总额在2016年和2017年分别达到27亿美元和150亿美元，分别占俄罗斯GDP的0.21％和0.95％（图21）。 此外，中国投资的行业重点与欧盟28国的重点大不相同。2018年，中国对俄直接投资的最大目标行业是房地产领域，而金融和制造业领域吸引的中国投资较少。欧盟公司对制造业和包括批发和零售在内的许多服务行业有着更广泛的兴趣（图22）。

金融竞争开始了在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之后，由于西方国家在2014年实施了制裁，中国取代了欧盟在俄罗斯扮演的金融角色。事实上，2016年欧盟在俄罗斯的金融债权急剧下降，此时距离制裁实施仅两年。与此同时，中国继续支持在俄罗斯开发的项目，中国项目的融资稳步增长。尽管趋势很明显，但欧盟在俄罗斯的金融敞口仍然比中国大得多。首先，欧盟在俄罗斯的证券投资明显大于中国的证券投资。至于银行贷款，虽然没有关于中国银行作为跨境贷方的官方统计数字，但有一个上限（包括国际清算银行跨境贷款统计中所有未披露的国家/地区的贷款统计数据）表明，中国在俄罗斯的贷款总额可能相当于欧盟的三分之一（图23）。中国项目融资虽然在增加，但仍不足欧盟流入俄罗斯的贷款的三分之一。实际上，根据美国企业研究所的数据，自2005年以来，中国在俄罗斯项目融资的累计价值在2018年达到187亿美元。对于欧盟国家而言，2018年14个最大的欧盟国家在俄罗斯的跨境贷款总额累计约为570亿美元（图24）。遗憾的是，我们无法获得欧盟项目的融资数据。

4、结论

我们回顾了中国在俄罗斯日益增长的经济影响力，并在贸易、投资和贷款等经济关系的关键领域与欧洲进行了比较。显然，欧洲仍然是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贷方和投资者，但中国正在迅速追赶，特别是在贸易和项目融资方面。但是，中国在俄罗斯的投资仍然有限，特别是在收购方面。中国的绿地投资更为引人注目。此外，中国于2019年收购了俄罗斯最具战略意义的公司之一 诺瓦泰克的股份，这似乎表明俄罗斯正在成为中国的主要战略合作伙伴。 欧盟和中国在俄罗斯市场上的竞争尤为体现于贸易数据中。欧盟失去市场份额，中国扩大对俄罗斯出口的增加值。但中国对俄罗斯的投资要少得多，跨境贷款才刚刚起步，主要投资方式是在项目领域融资。 最后，更具体地说，在贸易竞争方面，我们证实了中国进入俄罗斯的增值份额增加、欧洲的份额停滞不前的估计，这与我们早期基于行业水平数据的实证研究结果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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