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的浓淡远近，就是你和父母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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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女和父母就像磁带的两面，以前父母是正面，子女是背面，随着年龄的增长，父辈的权威逐渐转移到子女手上，子女变成正面，父母变成背面，但一盘带子的正面和背面总在同时行进运转，孝的理解也在随着身份的改变而有所变化。

对于“孝”的认知，在当今中国肯定是个复杂的谱系。老人和年轻人两个群体，都在时代高速前进的跑道上，在社会环境的急剧变化中，调整与自洽，妥协与和解。

父母：心愿越来越简单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多和我说说话

76岁的谢仁乐在成都东边独居。周三到他家时，客厅的地上是女儿周末送过来的3板鸡蛋，谢仁乐还没收拾，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油腻味。老伴早几年身体出现毛病就去和女儿同住。每天早上7点多，谢仁乐会给老伴、女儿、女婿发早安的微信，但老伴偶尔回，女儿基本不回，女婿更是从来不回。“发早安主要是报平安。”有一次，谢仁乐早上出门早忘记发早安了，老伴还在微信上问了句，但是女儿没问。他跟女儿的最近聊天是他发语音让女儿把利息打给他，女儿回了“好的”。

谢仁乐的存款由女儿管理，有一天他发现活期变成了定期。打电话问女儿，女儿说是她办的。谢仁乐说，“她商量也行不商量也行，先斩后奏都可以，反正钱和房子以后都是她的。”

前几年，谢仁乐的脚出现了明显的跛，女儿带着他去了省医院检查，医生说血尿酸高，肾脏不好，要一直服药，每3个月复查。刚开始是女儿微信给他挂号，后来谢仁乐知道可以自己挂号，就每次自己提前三四天去医院排队。“不想麻烦她，她太忙。”最近一次复查的时候，医生说心脏可能有点问题，要家属陪同做造影检查，一听到家属，谢仁乐立马说不做了，到现在也没给女儿说过这事。

为什么不给女儿说？谢仁乐觉得还没到那个地步。谢仁乐已经看好了独生子女带薪照顾父母的政策，他觉得这个政策好，等到时候再用。但什么时候“到时候”了呢？谢仁乐也不知道。

“希望他们多跟你说话吗？”

“当然希望。我喜欢跟人说话。但是女儿太忙，不想麻烦她，我现在每天早上八点半去做理疗，下午去跟一堆老朋友下棋，跟他们说话，也挺充实的。”

我们没有东西给儿女，当然也没有权力说什么

蒲大英是农民，现年72岁，老伴去世后，她被小儿子接到成都同住。平日里她帮忙做饭接孩子，由于不适应城里的生活，偶尔也会被儿子和儿媳妇说两句，蒲大英基本不回应。以下是她的自述：

我们那一代，赡养父母是我们做儿女义不容辞的责任。按照中国的人情文化，父母的养育之恩是最大的恩情，普通的人情是可以还的，但是养育之恩却无法完全报答。养老和尽孝就是儿女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所以敬孝必须毫无条件、自始至终。在感情上如此，在物质上也如此。父母给了儿女以生命，就该得到子女的尊重与服从。如果儿女不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父母不仅生气失望，而且还非常丢面子。

但是我们已经不能适应现在这样快速变化的世界了，我们谁都知道老了得依赖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们也学会了不说话，想办法在家里干点活起点作用。

我们不说话是因为我们没有说话的权力。我们年轻的时候并没有为儿子做多少事。家里太穷了，小时候没有给他们吃好也没有给他们穿好。因为穷，儿子的婚礼都没有办好，我的2个儿子离开家时，我们老两口除了锅碗瓢盆之外什么也给不起。我们没钱给儿子买房，也没钱给儿媳妇买金戒指，所以现在跟他们一起住，有时候儿子儿媳妇生气也是能理解的。

我们那一辈的4个兄弟结婚后有了孩子还和父母住在一起，父母在家里很有地位，哪个儿子不孝就可以赶走，那时候我们如果不靠家里就很难生活。但我们现在没有东西给儿女，反而离开了儿女我们就没法生活，我们当然也没有权力在家里说什么。

“道德绑架”的困惑

任玉君最近听到个新词——“道德绑架”，是女儿跟爸爸吵架的时候说的。任玉君知道爸爸对女儿严厉了些，女儿很忙，不能时时保证回家，她爸爸就会在女儿面前念叨谁家女儿多久回家一次，又给老人买了什么东西。任玉君就这样听到了这个词。

什么是“道德绑架”呢？任玉君似懂非懂。

任玉君今年63岁，母亲100岁，有3个孩子。从2008年到今年，母亲脑梗了3次，基本是任玉君照顾。母亲生活已经不能自理，任玉君除了日常给她做饭喂饭、洗澡外，还会尽量带着母亲逛公园、逛商场，哪怕现在在老年大学上课，中午也回去看看母亲。

照顾母亲的经历，让任玉君现在就为自己的老年生活做好了打算。“我爱我的母亲，我愿意拿出我全部力气照顾她让她开心，但同时，我不想我的女儿跟我走一样的路。”

对于老年，任玉君已经想好了。女儿工作很忙，不能要求女儿做一日三餐这样照顾他们，必须请保姆。她和老伴的退休工资，一个用于日常开支，一个用于请保姆，对女儿，只要能看到女儿就可以了。她并不想要女儿像自己照顾母亲一样照顾她。

任玉君也深深了解到身体健康的重要性，自己报名参加武术课，每天运动，就是希望自己不被病痛折磨，给女儿增加负担。对女儿孝顺的期待是，事业上，有足够的工作能力为社会作出贡献，生活上，把自己的家庭经营好，孩子带好，不让他们操心就是最大的孝顺。

不过任玉君高兴的是，自己经常在朋友圈发自己和母亲的视频，昨天发了自己和母亲在家唱歌的视频，女儿在下面点赞，留言“妈妈，您以后老了有我！”

子女：表达几多困惑

我不说，但你得懂

当父母的表达方式还停留在含蓄、迂回的时候，而年轻人已经适应了直接的表达方式，这在孝敬父母过程中出现了“沟通”的难。

陶然打算跟先生一起出去旅行，先生提出要不要问下爸妈一起去。陶然在回家的时候问了下妈妈，妈妈回答说，“不去，出去挺累的，你们两个去吧。”陶然就打算算了。

但先生好像看出了不同，对爸妈坚持说着一起，一说一笑，两位老人就扭扭捏捏答应一起出去了。旅行途中，陶然发现爸爸妈妈一路上都很开心，又是发朋友圈，又是给老朋友打电话夸耀的。但后来有次先生对陶然说，妈妈给他说，“女儿还没有女婿懂自己。”陶然顿时有些不舒服。明明我们是最亲的亲人，为什么你想做什么就不能直接对我说呢？

还有一次是妈妈过生日，陶然问妈妈想要什么，妈妈回答不需要。陶然看着妈妈夏天没有方便出门的鞋，给买了双流行的洞洞鞋，母亲当时就表示，“这是个什么鬼？”后来生日的时候妈妈依旧回答说不需要，陶然就不知道怎么做了。能理解妈妈不爱表达，但想要的不表达出来，自己买的妈妈又不喜欢，她又怎么做才合适？

听话要到什么程度

刚结婚的杨政和妻子每周回一次父母家，隔周再回一次岳父岳母家。每次回自己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齐上阵问他和妻子的工作情况，再问两人什么时候要孩子。杨政挺烦的就不想谈，孩子的事情两人都还没考虑，回复“不想生”吧又得唠唠叨叨，回复“生”吧明明又不想生，导致现在杨政一听回家就头皮发麻。

每次杨政回父母家都要做一些小家务等着。有一次，妈妈等着杨政周末回家帮着换窗帘，电话里专门叮嘱过。那个周末恰好单位临时突发了一个事，杨政加班就没有回家。为此，妈妈专门打来电话“怎么换个窗帘都喊不动，不孝。”这是杨政第一次明确从妈妈嘴里听到“不孝”两个字。

杨政觉得很委屈，他已经为父母做了很多调整。杨政喜欢旅行，基本到小长假都会出去玩。后来被妈妈要求中秋节在家，他就中秋节不出去。但春节是杨政不能妥协的点。他每年都会利用春节时间和妻子一起出国，再给爸妈报个旅行团去温暖的地方住一段时间。但父母还是颇有微词。

杨政的困惑是，自己孝敬父母的心意绝对是真诚的，看到好的东西会想到给他们买，父母不舒服会陪他们去医院，但该不该为了他们满意牺牲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一定要结婚生子才是孝吗？

36岁的阿凯至今未婚。父母曾一度催着他结婚生孩子，但阿凯觉得，结婚生孩子关乎自己，没有遇心动对象，就没有理由要为了让父母满意而牺牲自己的生活。

阿凯是福建人，福建很看重传宗接代。阿凯觉得如此看重的原因是，福建许多家庭有家族企业，需要生儿子来传承家业，而阿凯家是教师，觉得没这个问题。

有一次，父亲在电话中提到，阿凯还不结婚生孩子，不孝。阿凯问是自己哪里对你不好吗？父亲说不上来。父亲说，别人儿子都结婚了。阿凯觉得这是父亲的心态问题。

阿凯还跟父母长谈了一次，“你老了还要靠我养，我不结婚生孩子还有钱给你们养老，结婚生孩子可能没钱给你们养老。那你到底要不要我给你们养老？”

再一次，父母说不生孩子担心阿凯未来的养老。阿凯的回答是，未来科技能发展什么样，你能想象吗？父母就不说话了。

后来在30岁的时候，父母再不催促了。

阿凯能察觉到父母的心结还没有打开，每年过年或者通电话的时候都会问问，今年怎么样？有没有认识到合适的女生。但已经不再强求阿凯一定要怎么样。

记者手记

“现在当然跟过去不一样了。”我采访了5位父母，他们在回答对自己儿女孝道的期待时，基本都是“儿女把自己的工作和家庭经营好，不让他们操心就是最大的孝道。”有的父母是对儿女无私的爱，有的是不想帮儿女带孩子获取一个轻松的老年生活，更多的，是出于父辈权威逐渐丢失必须依附儿女的一点妥协。

而年轻人对孝道的理解，都保证会尽力给父母物质上的保障，最不理解的是，父母对他们的控制欲。而这种不理解，随着年轻人年纪的增长在变少，其中的原因是儿女拥有的权威越来越大，说服父母的资本也越来越大，父母的控制也就越来越少。

人类学家阎云翔曾在《私人生活的变革》里谈过，时代的发展也带来了孝道的衰落，上世纪90年代，他一直在田野调查的黑龙江下岬村老人出现赡养问题。

新世纪初，他观察到这种现象有所变化。在2011年、2013年和2015年对下岬村的回访中，越来越少的老年村民跟他抱怨老年生活的困难；相反，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表扬已婚子女对他们的支持和呵护。大多数老年人已经接受成年子女可以在很多情况下违背父母要求的事实，并且认为生活的意义不再是光宗耀祖，而是让子女过上幸福的生活。两代人共同组成一个主干家庭时，长辈让年轻的夫妇掌有权力；为子女提供帮助，都是转变的标志。

当代的我们，父母之恩的观念开始被削弱，上下两代人的关系变得更加理性。父母再也没有天然的权力要求儿女报答养育之恩，两代人之间变成了一种生活中的交换关系。大部分父母越来越少对年轻人的行为提出批评，转而变成爱的投资，来获取老年生活的一点体面。

新城乡2019年12月刊

当代孝之图鉴

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孝”衍生出不同的标准以及不同的认知。今天，居住分离，经济独立，情感游离，小家庭成为社会主流，传统的“孝”需要新的诠释和表达。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身体力行，植“孝”于心，彰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