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方言说唱火了,火得连四川人自己都有点“清不到魂头”。
现在中国的音乐格局,已经俨然变成了摇滚在北京,HIP-HOP在四川,朋克在武汉。原本被认为“土、不入流”的四川话说唱,摇身一变成了流行的最前端。CDC海尔兄弟把巡演开到了美国。2018年之后天南海北的人都会喊上一句“嘞是雾都!”。
这一切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都在讶异着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而随后层出不穷的分析与复盘自然离不开那几个话题人物,离不开时下流行的Trap。
但是鲁迅说过,在“天才未诞生之前,首先要有天才的土壤。”不如就让我们暂时先远离现在的这些喧嚣热闹的话题。回到这一切发生的前夜。抚摸一下这片“天才诞生”的土地的脉络,来看一看这一切的发生是必然,还是偶然。
那么就让我们以时间为轴线逐一解读吧。第一个要谈的自然是《老坎客栈》。
老坎的片尾曲之于四川地下说唱,犹如《教父》之于美式黑帮电影。这种表演形式是四川早已有之的东西。但是如果一定要用现代说唱的标准来评价的话。那么这歌的flow确实还是太单一了。没有多少变化。说得难听点有些“数来宝”。
但是,你还是能从歌词里感到那一种在苦难的日子里戏谑的精神。这里交待一下《老坎客栈》的时代背景。基本和《让子弹飞》是在同一个时期。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军阀横行,人民朝不保夕。烟土泛滥、暴力成了唯一通行的语言。生活在街头的人们看不到希望,枪支泛滥,即使是孩童也不得不早早地进入社会,甚至从事鸦片贩运,寻求暴力帮派——哥老会的庇护。他们都自称”袍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又开始联想了(所以请不要跟我谈什么匪帮说唱,我觉得如果袍哥玩说唱可以比它还港,不就是枪吗,不就是”货“吗,谁还没有吗难道?)。
但是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这部电视剧的一开始,客栈的老板却是一张笑脸,而且是一张忍不住的笑脸。而当他遭受胁迫时,他的选择是不低头。
老坎客栈剧照
这和同样讲述那个时期的名作——《茶馆》是两个迥异的创作思路,而在思路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地域文化。
《茶馆》里于是之扮演的主人翁标志性的愁容
是的你没有看错,四川人的选择是对这样一个最操蛋的世界,还以一个最操蛋的笑。所以在我的心目中,这部并不那么出名的剧,能在川话电视剧里面排前三。即使是和棒棒军、哈儿司长、耙耳朵这样的殿堂级作品一起。为什么这么说。
“哈儿司令”刘德一老师
因为这里面有最桀骜的精神。或者更顺口点说,其实地下文化的精神内核,和这部电视剧想表达的是一致的。Tupac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在我葬礼请不要哭泣,请给我来上最躁的音乐!”他不需要悲伤。“thug life”这个词最近很火。thug直译过来就是恶徒,悍匪。
但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坏词,它并不代表欺软怕硬。我认为thug life是指在恶徒一样的生活面前,你比他更恶徒,他狠毒,你比他要更毒。就这样直挺挺恶狠狠地跟那儿永不屈服。就像面对大海搏斗却只捕获了空鱼骨架的老人。他当然失败了。但是我觉得,这TM就是thug life,“thug till I die”。
充满匪帮精神的《老人与海》
老坎就是这样,见了皇帝老儿都不肯低头。哈儿师长就是被日军打得只剩身边的那几个人,也要拉起川剧输人不输阵。棒棒军就是每天累得不成人形也都要大喊一声“雄起”。扛过一场场硬仗的远征军伤员直到过野人山的时候,却就是为了不拖累部队,用汽油自焚。投笔从戎的王建堂即使身陷重围也就是要守护住父亲送给他的那面“死字旗”,那是他死后的墓志铭。
这,就是四川人的精神。四川人就是不想要细心筹划然后去计算出一个胜天半子的结果,四川人只想要对天竖一个大大的中指。你胜了又怎么样?还不是TM我最牛逼。
是的,川军并不完美,在这一点上他们和我们每个人一样。因为武器实在短缺,他们还打劫过阎锡山的军火库。我不准备在这些事上面掩饰什么。
川军出川抗日
因为这就是真实的战争。《亮剑》里也描写过军队因为争抢着过桥还有人被推下去过。川军血战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他们是真正的男人:“无川,不成军”。
关于这部电视剧暂且就只先说这么多了。没看过的四川朋友(真的有吗),可以找来看一下,哪怕是再看到年轻时的凤姐也已经值回票价了。
紧接着要谈到《斗地主》。歌手是廖健。廖健,李伯清的大徒弟,然而今天我们要谈的不是喜剧,而是他的说唱。你可能已经开始笑了,他懂什么说唱,他有什么freestyle?
但你错了,他真的有。至少他在当年的专辑封面上印着的还是“川普说唱第一人”。所以在中国,你要说玩说唱和搞喜剧最强的人还真不一定就是尹相杰,至少廖健还是有一争的实力的。这张专辑问世得非常早,2005年发行,这到底有多早呢?
举个例子。宋岳庭的遗作专辑,也仅仅比它早了两年。技术和水平都还在其次,廖健至少是把嘻哈带进来的人。这点谁都不能够否认,这个“第一人”他还是当得起的。就如同尹相杰是“中国说唱第一人”是一个道理。
对于斗地主这首歌里所展现的四川人爱打牌这一点 ,确实如此。以至于都出现了“飞机一过秦岭就能听到麻将声”的夸张说法。但我要说,其实这也是一种生存哲学。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猜火车。现在你想象一下其中的名段吧,我给替换了一下。一个四川人猛吸一口烟,然后告诉你:
选择职业,选择家庭 选择个该死的大电视 选择洗衣机,轿车 选择健康…… 低胆固醇,人寿保险 选择房屋按揭 选择廉租房,选择你的朋友 选择便服和皮箱 选择分期付款的三件头西装 选择自己手动,选择周日醒来 搞不懂自己是那根葱 选择在沙发上看狗屁电视 还一边往嘴里塞垃圾食物 选择烂命一条拿来丢人现眼 躺在敬老院让人腻味 选择最无耻的勾当 可我凭什么非得这么做? 我选择不要生活,我选择其他 理由?没有理由 只要有麻将打,谁还要需要理由呢?
这其实也是对苦难一种玩笑般的抵抗。它不止是发生在四川,也同样发生在深圳龙华。但是四川不一样,四川的故事太多太多了。
《斗地主》这歌还有其他说唱一起在四川成功大火。点播台、广播乃至是学校的电视机上都能够出现。甚至还带火了他专辑里面的情歌。这里我将要谈到,为什么这些看起来还没那么成熟的说唱会大火。
首先,我认为嘻哈和四川本土文化的基因是共通的。所以黑怕在四川才会像野火燎原一样一点就着。很多人因为痞子阿姆诞生在底特律。就认为中国的阿姆也会诞生在中国底特律——东北。然而他们错了。东北的说唱在全国范围内看并不亮眼。
美国说唱之都底特律
反而是之前没多少人注意到的西南异军突起。成都重庆这两个西部最大的城市把说唱给玩得风生水起。很多人都不理解。但我可以推论出一部分的原因。那就是各自地域性格的不同。
在东北,对不起。大家奉行的是能动手就不BB的原则。估计也是受气候的影响吧,大家没那么多时间在街上。用老铁们的话来说就是“没那么多闲工夫来跟你battle”。嘴皮子利索在那里并不被崇尚,反而是要被说成是“大忽悠”的。
而在四川,情况完全不一样。语言攻击一直都是四川人的常规武器。不会“DISS”和被“DISS”那可以说是没在四川生活过了。在四川“嘴里装了枪药”指的并不是豌豆射手,而是指嘴巴特别狠的人的。可以说这种性格就决定了说唱和四川的匹配。毕竟很多人之前就已经在“不带节奏地的battle”了。
这种性格,也造就了各种不同的民间流行曲艺。在东北,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说唱并没有风行。最风行的是二人转。二人转剧场甚至生意会好过电影院。然而和说唱不同,二人转是一种需要通过自我贬损和相互贬损来换取掌声的艺术。这在很多喜剧评比节目里更显得扎眼。
但是我并不对此持批判的态度。相反我很理解他们的苦衷。说实在的,是真的谁都不敢得罪啊。哪怕是如今名头叫得山响的赵本山和潘长江,当年也要通过扮残疾人来上位。这里面的,其实更多是一种无奈。
甚至远在京津的艺人郭德纲也有这个困境,用它的话来说,为什么老说于谦,不然呢,还敢说谁啊,都只能说在间隙或者深夜里说点电视台不让播的相声。
但四川人不是,四川人不能让自己首先“不安逸”了。不管混得再寒酸,他也要自称老子。而四川民间艺人的代表——李伯清,他更是要“打”,从少年一直“打”到白发。当年蒋大为唱歌和李伯清打对台戏,李伯清一点面子不给,直接在台上拿蒋打趣。对不起,就是这么个脾气。因为在四川,即使是作为一个艺人,你也并不低人一等。你也会得到“Respect”。
巴蜀男神李伯清
艺人在四川不是所谓“下九流”。或者说四川人没有“下九流”这个概念。因为我们都是离乱之人(被满清强征来的湖广移民),我们都是“下九流”好吗。四川人就是谁都会不服,三国时一个省就敢干全国。所以才有天下未乱蜀先乱的说法。清朝人元朝人最难攻下的都是四川。虽然丢翻清朝的武昌起义是在湖北,但是别忘了保路运动发生在四川。没有它造成的军力空档,湖北能不能起来也还真的说不一定。抗日时,四川一个省,为中国输出了比五分之一还多的兵力。
所以四川人从来就不喜欢跪着。他们不想像祁同伟那样向命运下跪。我们已经够苦了,即便是命运,你又能奈我何呢?所以即使是“吃百家饭”的艺人,他们也是这样。
这种性格甚至延伸到了现在的网络平台上。当你看到一个个主播都在买惨耍愣(以快手为代表)秀下限露肉的时候。只有四川的主播孙笑川(粉丝们戏称他为“四川地下说唱皇帝”),敢指着粉丝的鼻子说“滚出克!”再报以一通垃圾话。真的是让其他主播学也学不来。
“四川地下说唱皇帝”孙笑川
所以让子弹飞这个“站着还把钱挣了”的故事只能发生在四川。不是四川你拍不出这种气质,而让子弹飞公认最好的版本也是川话版。姜文在片场当时讲的就RM是纯正四川话。
所以当赵本山郭德纲周立波们还在为媒体、雅俗问题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李伯清他直接“贝里马尼斯,劳资听你们在这搁鬼扯”一个转身,参禅去了。
而为什么在新兴音乐流派上,东北火起来的是喊麦,而四川火起来的是说唱呢。让我们的视线再度回到李伯清。他最初的职业,其实是车夫。经常去茶馆听评书。一个机缘巧合之下。他上台表演,结果满堂彩,效果比之前的说书先生都出彩。这个真的不得不说是天赋,就像是看第一遍就学会龟派气功的悟空一样,他就是要做这个的。
而此后他就如同阿姆找到说唱一样,找到了自己的武器,或者不如说是评书找到了他。他得到了Respect,仅仅因为说书厉害,他就成为了那群车夫中的老大。在四川只要你有实力,哪怕你是一个艺人,你也会得到Respect。四川人崇尚幽默。在四川“好耍”是夸赞人很高级的一个词。
而四川还有很多像发迹前的李伯清这样怀才不遇的人。而说唱碰巧也和评书一样是一种表达展现自我的方式,而且是最直接的一种。这也是说唱得以在四川生长的原因。
2006年则是四川说唱喜剧的“大年”。首先要说的是《幸福耙耳朵》。对于“耙耳朵”这个称呼。我不认为这说明四川人不够男人。这只能说明四川女人也很厉害。“中国第一女rapper”不就是四川出来的吗。你们battle得过她?
所以说其实是你们长期看到四川男人被欺负的部分情况。给了你们“四川男人很弱”的错误认知。实际上的情况是,你来,你也是被欺负的好吗。从这个意义上说,四川真的要更男女平等。甚至你都能够从这首歌里面体会到。
你可以看到这首歌(耙耳朵片尾曲)中的男女都是以一对一battle的形式在对话的。而非《love the way you lie》那样传统的,女生负责“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男生负责“yoyo”的模式。
从这个意义上讲,耙耳朵片尾曲的布局比阿姆还高。而且说实在的,你让四川姑娘唱蕾哈娜的唱段,她肯定直接把歌词借给你甩回来:“嗨想让我burn?,信不信老娘给你个火铲!”阿姆:“社会……社会……”
还有一点,这首歌是说唱进入四川主流的标志。很多人大概会不以为然。但是就这和你们DISS的有嘻哈一样,进入主流,至少让很多人有了一口饭吃,我热爱地下,但我真的不希望喜欢的歌手死在地下,那样的想法太自私了。同样的我也会感谢周杰伦,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出现替中国说唱摇滚挡掉了很多指责。他对中国地下音乐的意义远比很多人认为的要大。
然后是当年大热的疯狂的石头的主题曲——《我是重庆崽儿》。润土,他的重庆话远比GAI要纯正。其实这首歌除了重庆味。还展现了一点宁浩式的狡黠。因为在电影里你是不可能把一个“反面人物”作为主角的,但是在歌曲里不一样。《我是重庆崽儿》可能是四川最早的“匪帮说唱”,否则你是无法解释“手脚来了断,脑阔来了烂”是什么意思的,重庆人当然不可能真的跟歌里面唱的那样残暴了。“城头没得神”,因为我就是神,我就是秩序。你说拜关二哥的人怎么和他比?所以宁浩算是在这首歌里面小小地实现了一下他的野心。
而且真正巧合的是,重庆可能才是一个真正和嘻哈精神契合的城市。以至于年轻人们都爱叫他“重特兰大”。
重庆的大街小巷都布满了涂鸦,工商银行下面涂着 motherfuck你说核心城市衰落?抱歉,东北不能和重庆比。重庆以前可是陪都啊,中国的中心好吗。抗战胜利的广播就是首先从这儿发出的,做直辖市就升级了?
你拿这个问题问重庆人,就好像你去问南京人现在南京做了江苏省会是不是很开心一样。重庆,8D城市,袍哥之城,GPS失效之城,暴打香港东京的赛博朋克之城。同时,他也是一座地下之城。
好啦,现在回到我们的标题,为什么说说唱是为四川而生的?一直以来都是港台和以春晚为代表的北方文化深刻影响着四川,在四川大热的文化却很难走出去。为什么说唱完成了这种超越?用赵丽蓉老师的话来说。“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因为这才是四川最真实的声音,所以李伯清对四川说唱的蓬勃发展很开心。
因为他知道川渝说唱和他所代表的川渝文化是一脉相承的。就好像是高尔基乐于接受小记者的采访一样。他对于他们,满怀希望。还说不信的,这里有四川话版的《笨小孩》,只看词就是匪帮说唱。只是这个词没有遇上说唱罢了。所以,我才要说并非四川人找到了地下音乐,而是说唱终于找到了四川。
嘻哈像魔笛一样,找到真正的主人了。毕竟,四川人一直就是崇尚Keep Real。崇尚耿直的人。这一生,四川人只希望能够真实地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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