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红楼：贾环形象新解——逼仄环境中长大的“边缘人”

引言：《红楼梦》中塑造的经典人物犹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穷，曹雪芹笔下的人物大多具有“正邪两赋”的特点，即优点与缺点并存，这也使得人物形象更加丰满，譬如王熙凤，纵然有经天纬地的管家之才，令人钦佩，可同时她又干出“毒设相思局”，害死贾瑞，以及其后逼死尤二姐等类恶毒事，这样的王熙凤既让人喜欢，又让人畏惧。但事实上，《红楼梦》中也存在不少脸谱化的人物，我们今天要分析的贾环就是其中之一。

王蒙论《红楼梦》曾提到人物性格，他认为红楼书中人物“绝妙, 不可胜数。唯赵姨娘、贾环、贾赦、邢夫人、王善保等人脸谱化或简单化, 几个人物一出现就尴尬, 一出现就丢丑, 而且一旦出现就失败。显然作者不待见他们, 倾向性过于明显。”王蒙这样的评价带有一定的贬义色彩，但若能站在书中人物自身角度，细化分析，就会发现，曹雪芹塑造这些人物时，是经过慎重考量的，每个人物的行为都跟他的出身环境、自我性格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并非只是简单的脸谱化塑造而已，我们今天就站在贾环这个反面的“脸谱化人物”角度，来对他这个人物形象进行一个详细的分析。

贾府逼仄的家庭环境，严重压抑了贾环的天性

贾环乃贾政与赵姨娘所生，也就是所谓的庶子，母亲赵姨娘是贾府的家生奴才，地位卑贱，甚至连芳官儿这样的戏子都不将其放在眼中，出口便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可见母亲赵姨娘在贾府的生存地位有多低下，贾环是赵姨娘的儿子，虽是姨娘所生，但按照封建礼教制度，赵姨娘是半奴半主，贾环却是实打实的主子，按理说，贾环在贾府的生活应该很优渥，可事实却并不是如此。

偌大的贾府，长辈中几乎没有人真正疼爱贾环，贾母作为贾家的最高领导人，对贾宝玉溺爱有加，得了宝玉就好似得了一条活龙，可对贾环却从未有过任何关爱之举，纵观整本《红楼梦》，贾母貌似从来没有在口头上提及过贾环，更别说疼爱了。

身为父亲的贾政，至少应该对贾环多一些关怀吧，可贾政也从未将贾环放在心上，甚至因为贾环形容猥琐，就对其产生了厌恶，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中如是记载：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采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猥琐，举止荒疏......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分。——第二十三回

在贾政眼中，贾环成了衬托贾宝玉的工具，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上，从未见贾政对贾环有过任何实质性的帮助，除了偶尔测试贾宝玉、贾环、贾兰的读书近况时，贾政才会召贾环过来。

至于嫡母王夫人，对贾环更是嫌恶，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中，有一处经典的描写：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就让他过来抄《金刚咒》，贾环立刻拿腔作势地抄写，得意之态尽显无遗，为何贾环会有如此反应呢？这从侧面告诉我们，王夫人日常对贾环的态度相当冷淡，所以让他抄个《金刚咒》，贾环便觉受宠若惊，进而表现出孩童般的得意之态。

另外，贾府中存在一个“公子小姐圈”，成员便是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以及迎、探、惜等人，第二十三回元妃恐大观园冷清，命宝玉以及众姊妹入住，宝玉住了怡红院，黛玉住了潇湘馆、宝钗住了蘅芜苑、探春住了秋爽斋、迎春住在紫菱洲、惜春住了藕香榭，唯独贾环，压根没有被元妃想起！

其后大观园内陆续举办了许多活动，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我们没有看见贾环的身影；第三十八回，史湘云做东举办的螃蟹宴上，众人喝酒吃蟹吟诗，也没人提起贾环；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众人夜间齐聚玩游戏，即便是亲姐姐探春，也没想着叫弟弟贾环过来一起玩儿。就这样，贾环在不知不觉之中，变成了贾府主子阶层中的一个似有似无的角色，用“边缘人”三字来形容一点儿也不夸张。

贾府上下人等皆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势利小人，见贾环不受宠，心里也都对贾环没了敬意，第二十回，贾环与莺儿赌钱输急了眼，便开始赖账，莺儿作为一个丫环，却敢直言发泄自己对贾环的不满：“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第二十五回，贾环抄写《金刚咒》，众丫环对他也是爱搭不理：

那贾环在王夫人炕上坐了，命人点上灯，拿腔作势地抄写。一时叫彩云倒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灯花；一时又叫金钏挡了灯影。众丫环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第二十五回

因此，贾环作为贾府名义上的主子，在丫环心中却连半点主子的威信都没有，而导致这个结果的直接原因就是贾府长辈们的区别对待，在这样不公平的家庭环境的浸染下，让贾环的心性产生了变异，他对贾宝玉产生了恨意，其后贾环先是用灯油疼伤宝玉，到了第三十三回“手足耽耽小动唇舌”，更是在贾政面前进谗言，引发了了“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事件！

贾环的恨意，完全是在贾府不公平的家庭环境中生根发芽的。

母亲赵姨娘错误的教育方式，让贾环始终处于消极状态

单是贾府的家庭环境，还不足以让贾环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猥琐人”，就像贾兰，在贾府之中，他的处境跟贾环很相似，都是活在贾宝玉的阴影之下，可贾兰却有一个好母亲——李纨，时时刻刻给予贾环正面的引导，督促其好好读书，不跟园中任何人发生冲突，因此李氏母子在贾府内部收获了不俗的人缘儿，从红楼梦曲《晚韶华》中“气昂昂头带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两句可以看出，贾兰和李纨母子最终功成名就，收获《红楼梦》中为数不多的圆满结局。

赵姨娘若是有李纨的一半儿，贾环也不至于变成一个“猥琐人”。因为不受贾母、贾政、王夫人等长辈的喜爱，贾环的教育工作主要是赵姨娘来完成的，第二十五回贾环用灯油烫伤了贾宝玉，王熙凤在旁煽风点火：“老三还是这样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板，赵姨娘时常也该教道教道他才是”，王夫人听完立刻把赵姨娘叫来，又是一顿骂，这个情节告诉我们，贾环的日常教育，其实都是由赵姨娘来完成的。

那么赵姨娘是怎么教育贾环的呢？第二十回，贾环跟莺儿赌钱耍赖，被贾宝玉喝止，回到家后，赵姨娘上来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乱骂：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哪里垫了踹窝来了！”一问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攀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哪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第二十回

注意，在这个情节中，虽然是贾环输钱耍懒，但在赵姨娘面前，贾环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受害者”，明明是自己耍懒，却说“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可即便贾环将自己设置为“受害者”，母亲赵姨娘也丝毫没有站在他这边，作为母亲的赵姨娘，看到儿子受了委屈，既没有出言安慰，更没有替他打抱不平，而是将全部的责任算在贾环头上，认为他不应该“上高台攀”，仿佛这一切都是贾环自己造成的。

无独有偶，到了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贾环向宝玉索要一些蔷薇硝，结果芳官用茉莉粉糊弄贾环，回到家后，丫环彩云一眼看出其中猫腻，贾环知道真相后觉得无甚要紧，茉莉粉也可用得，赵姨娘却跳出来生事，她认为这次好不容易抓住了理，更要大闹一场：

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我也替你羞！”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第六十回

这处情节中，其实暗含了贾环的成长，从赵姨娘口中“平白我说你一句，或无心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一句，可以看出，随着年龄的增加，贾环对母亲赵姨娘已然产生了排斥心理，甚至敢跟赵姨娘顶嘴，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不敢答话的幼童，转而进入了叛逆期，可母亲赵姨娘却还是当年那个赵姨娘，心胸狭窄、言行粗鄙，在生活各个方面继续误导贾环。一个小小的“茉莉粉事件”，原本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赵姨娘偏要找茬儿生事，并且以此辱骂贾环，这些无疑对贾环的心理造成了伤害和误导。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充满负能量的贾环，在被其他人欺负的时候，他总会顺着母亲赵姨娘的“混蛋逻辑”，认为这一切都是贾宝玉造成的，他时时将“你们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放在嘴边。而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只因贾环没有一个好的监护人在旁教导他。

贾环性情自卑，却又有强烈的上进心

贾环也并非一无是处，在他的潜意识中，是渴望积极向上的，这种潜意识外现出来，就变成了他对贾宝玉的嫉妒，以及对现状的不满。

第二十二回“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中，元妃送来灯谜让众人猜，猜中便有赏赐，贾宝玉与众姊妹一猜就中，唯独迎春与贾环未能猜出来，两人自然没有得到元妃的赐礼，对此迎春一笑而过，贾环却很不受用：

太监拿了去，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灯谜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顽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第二十二回

贾环之所以会“觉得没趣”，实则是羞耻心作祟，别人都得，独自己不得，心中便生羞忿之意，古人语：“知耻近乎勇”。贾环能有这种意识，可见他是有上进心的。再看第二十四回，贾赦偶感风寒，贾宝玉与贾环、贾兰等人前去探望，邢夫人对贾宝玉异常热情，对贾环、贾兰却是不理不睬，在这种情况下，贾环的“上进心”再次发作：

邢夫人拉宝玉上炕坐了，方问别人......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们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摸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第二十四回

贾环之所以会有这种不自在的情绪，是出于对家庭不公平对待的反抗，同样都是贾家子孙，凭什么贾府长辈个个疼爱贾宝玉，自己却没人疼没人爱的？也正是在这种“反抗”的情绪下，贾环开始用功读书，单从这点看，贾环其实跟贾兰是有些相似的。而且贾环的努力也取得了成果，第七十五回“赏中秋新词得佳谶”中，贾环借着游戏之机，在众人面前着实表现了一番：

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亦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成一绝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第七十五回

注意细节，贾政看完贾环的诗，觉得很诧异，足见贾环作诗进步之大，同时贾环的词句中带着不乐读书之意，可见贾环性情其实与宝玉无异，但贾宝玉凭借贾母的溺爱，可以无忧无虑，任性而为，可贾环为了证明自己，却要努力读书，以此来获取长辈们的认同。从这个侧面来看，贾环其实也是个可造之材，若是能有个像李纨一般的母亲在旁悉心教导，亦能成为栋梁之才。

结语：本文从家庭大环境、赵姨娘的教育、个人性格分析三个角度，对贾环这个人物的生存境况进行了阐述，在贾府，贾环虽然是主子身份，在精神层面却从未享受过半点公平对待，贾府长辈不疼爱他，母亲赵姨娘只会拿他当“出气筒”，这一切将贾环带入了歧途，让他做出诸多卑劣之举。但若是单纯看贾环的本性，他其实并不坏，恰恰相反，贾环有着一个积极向上的心，在贾府中的自卑感反而督促他读书学习，无奈的是，始终没有人从正面对他进行引导，这才是贾环这个人物形象最大的悲剧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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