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与客家人：清末的土客械斗，斗出来一场太平天国运动

作者：史事拾遗

提起太平天国金田起义，就不得不提“土客之争”，也就是清末两广贵州地区的土人和客家人因为土地等其他原因发生械斗。大家可能对此会很陌生，认为就是村长们斗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实际上土客械斗范围之广（初始于广东，继而波及到广西，最后影响到将近半个中国），死难者之多（死伤多达数十万）可以被称为两广地区近现代史上最惨痛的流血杀戮事件。而这些村长们的械斗，也给了太平天国最好的催化剂，毫不夸张的说，村长械斗，斗出了一个太平天国（当然，也有当地政府的推波助澜和错误操作）。

这场土客械斗有什么特点？

首先是蔓延时间长，从道光末年的局部开始，到咸丰四年总爆发，最后同治六年才勉强宣告结束，整整十三年时间，土人与客家人无一日不在战斗，双方早已把对方看成是生死仇人，恨不得全杀之而后快！

其次就是死难者多，根据《新宁县志》、《赤溪县志》记载，单独一个县就因自相残杀导致死亡人数在23000人以上！《赤溪县志》也惨痛的说“仇杀十四年，屠戮百余万，焚毁数千村，蔓延六七邑。”这个说法当然有些夸张，但句句血泪的背后足以说明当年的械斗规模有多大。

下面介绍一下参与惨烈斗殴的双方。所谓土是指两省本地居民，客则是从别处迁徙而来的新居民。两广地区偏僻，所以受到战争波及程度较小，但凡中原地区有战乱，百姓为了逃避战火往往选择来两广地区等南方避难。明朝时期两广的土客矛盾尚不尖锐，随着满清和郑氏在福建和台湾的对峙，从北方迁移到两广的百姓越来越多，土客的矛盾开始逐步激烈。

对于土人来说，客家人属于后来者，两广地区山多地少，相对肥沃的平地基本上已经有主，所以客家人只能到人烟罕至的深山谋生。尽管如此，客家人大量的迁入还是极大地激化了当地的社会矛盾，矛盾最明显的在于两点：土地和科举。

所谓土地其实很好理解，两广地区耕地本来就少，随着客家人的迁入，人均耕地面积由康熙二十四年的40.88亩下降至嘉庆十七年的1.62亩！而且广西等地经历了康熙、乾隆时期的人口大爆炸，最终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没地了，就算是再偏的地你还得抢着种。地主们倒是对此乐见其成，毕竟人多地少，大可以加重对佃户的剥削，你要是不想种多得是人来求我！“山间佃众田稀，供不及求，谋耕急切，则租约必重。”所以您看，土人对客家人会喜欢的起来么？你们这些人不老实呆在自己家乡，跑来跟我们抢地耕，抢饭碗，真是可恶至极！

土地导致了土人百姓对客家人极为仇视，而科举则彻底激发了土客双方上流人士的矛盾，争论的核心点就是学额分配（也就是府县生员录取的名额）。咱们知道古代参加科举名额根据地区进行限定，每多一个客家学子在两广考试，就等于减去了一个本地土著学子的名额，这科举可是相关士子家族乃至州县的大事儿，这些事刚来的客家人都要来插一杠子，这不更是火上浇油么！

这样的矛盾最终引发了广西的大规模械斗，“道光二十四年甲辰，田州……因土客争雄，各集亡命，肆行焚劫。”“贵县（贵县诞生了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之北岸，土客械斗，杀戳相寻者五年。”“道光二十八年间，桂平金田村黄、谭两姓因事酿斗（金田村诞生了太平天国北王韦昌辉和堵王黄文金，在这场斗殴中的黄氏家族就是黄文金的亲戚），参加混斗者中各千余人”。

但斗殴并没有停止，更大规模的械斗终于在两年后爆发，而爆发的原因颇为可笑，一个姓温的客家富人想要纳当地土著女子为妾，但这女子早就和本地人有婚约，女子父亲贪图财物收了温家的聘礼，这未婚夫一家可不干了，找了一大帮人来女子家闹事。既然有了未婚夫怎么还想着把女儿嫁给别人当小妾？赶快把聘礼退还给温氏，和他说清楚吧！

这女子父亲也是个混账，明显把女儿当成了工具，温家给的聘礼早就花得差不多了，眼看双方都没办法交代，女子父亲干脆厚着脸皮向温氏提出：婚要退，钱不还。温姓富人表示？？？黑吃黑吃到老子头上来了！要么还钱，要么给姑娘。那头表示，姑娘没有，钱也没有！

本来是一件各自退让一步就能化解的小事，但为了面子和利益两边都是分毫不让，于是平时就堆积的不满和轻蔑让口角变成武斗，更由武斗变成了大械斗。

这场大乱并非无法避免，因为在斗殴爆发之前总有个“见官”的过程，双方请官老爷为自家做主，如果官府能够出面秉公处理，这件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但满清在广西的地方官也是一群糊涂虫，他们不但对来土之争不闻不问，装聋作哑，一副跟我没关系啊，你们随意的态度，更有猪队友暗示百姓们：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这还不得打起来？

一般来说你的治所发生了动乱，你这个地方官难道不应该紧张，迅速派兵弹压么？哪有还推波助澜的道理？

因为满清扯淡的考核制度，地方官在任期间如果出现了民众闹事是很影响仕途的，被处分都是小事，升迁调任这种美事儿就算是和你彻底无缘了，好好的在两广贫苦之地待着吧！所以不管文武，不分贵贱，不论满汉，对当地民众闹事啦，盗匪横行啦，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得过且过。甚至还有把镇压土匪战死的军官写成病故，为啥？还不是向皇帝展示我这里治安很好，没问题么！不出面也就罢了，这些个糊涂官还挑拨离间，官员们一般都偏向本地土人，一来“强龙不压地头蛇”，本地人在此地盘根错节，沾亲带故，官府有顾虑。二则是广东、福建等在明末清初就被反清武装“天地会”、“白莲教”等等当成大本营，这些外地人来路不明，天知道是不是和反贼们有联系。

既然官府不管，谈又谈不拢，那就打吧！

由于客家人大部分是外乡人，所以素有守望相助的传统，大家呼朋唤友，就连附近根本和这件事没关系的村寨也一起上........

土人们猝不及防，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等土人反应过来召集人马反击，双方你来我往，打着打着就停不下手，随着不断有亲朋好友战死，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械斗的程度也就愈发惨烈。

随着时间的推移，土人们人多势众的优势就逐渐体现出来，他们攻破一个个客家村寨，不分男女老幼屠杀殆尽，同时一把火把客家村落烧得一干二净，这场械斗长达四十多天，以客家人的大败宣告结束。而这些无家可归的客家“男妇老弱三千余”，就只能前往正在招兵买马的拜上帝教阵中，这一天正是1850年道光三十年阴历十月初三。

如果没有这三千客家人，太平军是个什么未来那就不知道了。

这三千人的到来对洪秀全来说简直是天降大礼！和我们印象中占据半壁江山与满清抗衡不同，太平天国早期简直弱小得可怜，《桂平县志》说洪秀全的金田起义其实最初不过300人，区区三百人也敢起义造反，您不是开玩笑吧？所以正当起义军首领们为开启了造反这个潘多拉魔盒忐忑不已时，客家3000人加入起义队伍，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直接让太平军“其势始盛”。就连洪仁玕后来在其自述中说：“贵县土人与来人相杀后，客家人因势孤惨败，房屋被焚烧，无家可归。3000残余客家人会合贵县矿工迁往桂平金村地区，投奔了拜上帝会，成为了太平天国起义初始主要力量。”正是客家人的大量加入，才保证了金田起义能够取得初步性胜利，并最终在满清的镇压下存活下来。

我们可以说，清末的这场“来土械斗”，孕育了席卷大半个中国的太平天国运动。太平天国领导人几乎是一水的客家人：杨秀清、冯云山、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秦日纲、陈玉成、李秀成、杨辅清、石镇吉，他们或生活在社会底层，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杨秀清是烧炭工，李秀成是农民），或被土人欺压忍气吞声（韦昌辉家里倒是有钱有势，但被土人侮辱），或看出了土人客家矛盾打算火中取栗（冯云山到广西传教时着重发展客家人，在贫苦的客家老兄弟中寻找认同感）。长时间的压迫、仇恨，在洪秀全振臂一呼之后陆续不断的有客家人前来投奔。

从太平天国军队的组成来看，客家人同样举足轻重。

首先占比高，金田起义太平军中客家人占了将近三成以上，太平天国北伐军中客家占比更高达一半以上。由于客家人时刻面对本地人的竞争，在战斗意识和身体素质上都不是安逸腐化的清兵所能比拟的。由于常年斗争，这些客家人早已和日常军事化，以战斗为生的斯巴达人类似，“士农习战，人皆带剑，户尽佩刀，巨炮洋枪，视为故物，碉楼寨栅，俨若长城”。所以您千万别小看了这客家人的战斗力，太平天国能从广西杀到南京，客家军队功不可没，这些人勇猛尚武，在战斗中所向披靡，甚至被洪秀全等视为杀手锏。每当需要先锋冲阵时，客家士兵都是一马当先，悍勇无比。太平天国北伐军只有两万人。这支两万人的远征军在数十万清军包围堵截，无后勤补给的情况下进军几千里，最远直接打到了清政府的腹心天津！可见这些客家汉子有多能打。

太平天国在咸丰二年和咸丰三年后定永安，攻武昌，很快远离广西，所以在后来的日子客家人给太平天国支持有限，在天京事变中也有大量客家军因为内斗被杀。与民风柔弱的江南地区相比，这些骁勇善战的将士死后天国的军事实力被削弱，我们就能经常看到李秀成和陈玉成数万大军和湘军数千人马打的不相上下的“奇怪景象”，这既与天国后期不看兵员素质疯狂招兵有关，也是因为缺少了战斗力极强的客家军战力打了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