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瑞克和莫蒂》：痛苦与荒诞主义

《瑞克和莫蒂》是一部尺度和脑洞一样大的科幻系美漫，讲述天才疯狂科学家瑞克·桑切斯和他的外孙莫蒂·史密斯在宇宙中各个维度中冒险的故事。令人出其不意的精彩剧情、细节背后巨大的隐藏信息量、持续跨越两季的伏笔、对社会问题的影射和讽刺……这些走心的设计让这部剧风评十分之高，甚至被一些人称之为神作。

虽然以超大的脑洞作为本剧最吸引人的地方，但剧中人物形象的塑造也同样成功，尤其是主人公瑞克。总体来说，瑞克十分符合一个疯狂科学家的人设：高智商、蔑视学校教育、具有独特的洞察力和前瞻性……当然也具有这一类人物的典型缺点：自大、冷漠，享乐主义，以及很少有人能够察觉到的痛苦，而这种痛苦正好反映了以加缪为代表的荒诞哲学。

在加缪的笔下，西西弗斯不断推上，又不断滚下的巨石便是荒诞的代表，西西弗斯的人生意义便是把这颗巨石推上山坡，而它则毁灭了西西弗斯每时每刻唯一的人生意义。荒诞即是一种跳出日常生活的毁灭性的真实，而荒诞主义的精髓，便是认清这种荒诞并去对抗它，反映在西西弗斯的故事中，就是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徒劳的，但依然重复这个过程。

而在《瑞克和莫蒂》中，每一集都使用了双线叙述的手法——一条线是瑞克和莫蒂的冒险，一条线是他们的家庭。家庭线代表了真实，冒险线则代表了荒诞——例如一个“瑞克城堡”，里面有无数个不同时间线的瑞克，每个瑞克都还能分配到一个莫蒂，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在地球上做到的。如果有人在地球上提出，那其他人肯定认为这人疯了。

但瑞克的痛苦正来自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高智商足以让他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之上并不只有日常生活，甚至还存在那些从未知晓、从未理解的东西。就好像是一个动漫人物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动漫人物，而且永远无法离开这个动漫世界——瑞克也是这么做的，也许这只是编剧的趣味。他不止一次直接对屏幕前的观众说话，要求播放制作人名单，甚至期待这个系列有第九季。

清醒的认识会带来痛苦，并且这样的认识并不可逆——你不可能假装不知道。在得知真实以后继续日常生活，对于瑞克（或是对于屏幕前的瑞克们）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但周围的人并不一定认同。这里就不得不提到莫蒂的父亲、瑞克的女婿杰瑞：软弱固执，喜欢推卸责任，极其反对瑞克带着他的儿子冒险，不愿承认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东西存在。杰瑞和瑞克正是这么一对完全对立的人物，分别代表了普通人和清醒的人。囿于这样的家庭，瑞克势必是孤独而无人理解的。

本质上，瑞克是很麻木的人，他从不关心家人，毕竟他有无数个时间线中无数个家人，这个坏了只要换一个就好，甚至明白爱情的本质只不过是失控的荷尔蒙。但即便他懂的一切依然做不到。他爱莫蒂宁愿为他牺牲，在失恋后甚至尝试自杀，甚至为了能给全家一个正常的生活主动自首把自己关进监狱。不能知行合一是瑞克更进一步的痛苦。正如剧中一位心理医生经典的台词：“你似乎时而认为你的心智是一种无法阻止的力量，又认为它是一种无法避免的诅咒。但是我觉得那是因为对你而言唯一真正难以理解的概念是控制你的心智。你选择来到这里，选择用语言来贬低我的职业，就像你选择成为一个腌黄瓜。你是你自己宇宙中的主宰，可是你现在却浑身滴着老鼠血和排泄物。你强大的心智却因为你自己，像真正的植物一样无力。我一点不怀疑你会无意识地对心理咨询感到厌烦，如同我在刷牙和擦屁股时感到厌烦一样。因为像修补，维持和清理这些事都不是冒险。做这些事就算犯再大的错也不致死。只是工作罢了。但是结果是，有些人觉得去工作挺好，而有些人宁愿去死。我们每个人都能去选择。”

所以冒险之于瑞克，相当于推石头之于西西弗斯。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行为并无意义，却又不愿意陷入虚无主义的绝望，于是尝试反抗。西西弗斯以平静接受的态度接受自己的工作，而瑞克为了寻求刺激而选择冒险。瑞克并不是在追求什么，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追求什么。瑞克总喜欢先享受再去解决问题，看得太明白的人容易陷入享乐主义和犬儒主义，但短暂的快乐结束以后，留存的依然是难以填补的空虚和绝望，及时行乐这一点一般被普世所批判，被认为是不求上进，但这成为他们唯一能在这个一切皆虚幻的世界中找到的些许快乐。

虽然加缪非常不喜欢被归为存在主义，但荒诞哲学确实是一种存在主义。虚无主义告诉人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存在主义告诉人人生的意义由自己来创造，而荒诞主义则介于两者中间，你既明白那种打破日常的毁灭性的真实，又断断续续的给自己无意义的人生创造意义并称之为反抗。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真正的荒诞主义类似于罗曼罗兰的一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