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春节,我和同事闹翻了,辞掉了那份工厂里装配件的工作。
这时我刚满22岁,初中辍学后,无所事事地在家中种了两年地。
两个月前,熟人介绍我来到了一个三线城市里的一个郊区进厂做普工,薪水3000元一个月,每天12小时,一周只放半天假,半年做下来,我几乎没有进过县城。
△工厂早晨集合现场
一天,我在厕所点了根烟,打开手机水贴时,看见了一篇甜点店招学徒的帖子。
那时很多老板们重金招甜点老师傅,只为在一线城市打出家喻户晓的品牌,招熟人的同时也招学徒,大部分招的都是辍业在家无事干的年轻小伙子,要求低,工资高,老师傅基本在1w以上,学徒3500~4000,全年无休但是包吃包住,一天9小时。这些帖子看着着实让人心痒痒。
对比在工厂做普工,做甜点似乎还略胜一筹——可以学习一门手艺,学成之后回乡里开个蛋糕店自己做老板。
我一个老乡高中毕业后去学厨师了,学成后开了一家店,我特地做动车去A城请他下了顿馆子,酒下肚后昏昏沉沉,他告诉我说:“好好学,从头到尾都要摸个透,那些料的拿捏,一定要记好,学成后贷点款自己开家店,多舒服?是吧。”说完,他红着脸拿出手机给我看,只见账本上,日日上千。
他说的头头是道,我想,学一门手艺,总比在工厂日复一日做这重复而没意义的工作好,我便和老乡辞别,准备上手试一试。
回到家乡火车站边,很多人通过收取手续费的方式介绍工作,手续费越高,工资越高,工作要求也高,我走进巷子尽头的一家中介店,花了身上最后的几百,找到了蛋糕店老板的联系方式。
谈了十几分钟后,包吃包住包来回车票,在B城,月薪6000,早七点晚七点,中午两小时休息时间。
我一口肯定下来,去小超市买了两包方便面,一大瓶矿泉水,赤手空拳着上了火车。
到了B城,老板给了个地址,离火车站不远,我边走边问到了店里,和老板说清是之前中介介绍的,旁边的老板娘撇了撇我,和我说道:“我带你去住的地方,你记着点路,明天早上七点准时来店里。”
△图源网络
安排好食宿后,等店里的师傅下班问了才知道,店里有三份不同的工作。
一是在后面称料打料,大部分都是老师傅掌握核心的配料方法;
二是在烤箱前的铁桌子上擀皮塞馅,看烤箱,看发酵箱,看炸锅,这个工作是最累的;
三是前台收银,给顾客称货,收钱,掌管钱财的都是老板娘在管,老板娘不在的时候老板亲自来收,我们只能在后面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第一天上班,老师傅让我做南瓜饼,制作流程是从高压锅刚压出来的软软的南瓜,需要加入面粉糯米粉等等配料来快速搅拌均匀,然后再放在两片饼干中间,粘上白芝麻,最后进行油炸。
刚开始我的手一碰到软软的南瓜,就条件性反射地把手缩回来。
“师傅,这个这么烫怎么做哦,手都烫出包来了。”我小声咕囔道。
他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回头看我眼,拍了拍自己的裤腰带,走过来说道:“你好好看着我怎么做的。”
我一愣,看着这个师傅手一上一下,一边搅拌着一边加入各种不知道名字的粉,“额,师傅我自己来吧,麻烦您了。”
师傅喘着小气,搓下手上的面粉,看了看我:“烫的话就加点料,看着本子上加,加多了这锅料就废了。”
我赶忙加快自己的速度,过了两分钟,我看了看那位师傅,正巧他刚忙完,我便问他:“师傅,你摸摸看这个能行不。”
老师傅手头捏着根烟,缓缓地点燃,右手对着这份料一戳,拽出点后手指摩擦两下后:“差不多了,下次少放点面粉,注意一下。”
一天下来,提心吊胆地跟着老师傅一起做了很多款式的饼干,晚上下班后,走在回去的路上事,老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怎么想来学这份手艺的?干这行,可苦了。”
我咽了咽口水:“这...这不是什么都不会嘛,好好学做事,要不然以后没出入啊。”
这时刚好路过一家便利店,老师傅走进去和店老板打了声招呼,拿了两瓶很大瓶饮料,直接抛给我一瓶:“小伙子,这是叔请你的,明天周末,忙,多做点活。”
我应声回道:“是,是。”跟着师傅后,一声不吭地走着。
接下来的两周都平平淡淡的,我下班经常自己在附近走一走,已经了解了这个城市的很多地方了,回去路上也经常会光顾那家便利店,一天夜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我在想:什么时候能自己当老板呢?
其实,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在老师傅手中的那一份“打料秘方”,下班后,老师傅经常带着那本本子还有一瓶大瓶的饮料出门,在月光下独自修改自己的配方,我也有问过老师傅配方这回事,他质疑的看了我一眼,只字不提,埋头摆动着面粉和机器。
我在店里已经学会了基本的甜点的做法了,我感觉我又向“当老板”的梦想,跨进一步了,直到一天中午,我放下了我的念想。
中午是轮流值班的,今天老师傅是休息班,我是值班,但是可以偷偷的玩着手机,老板中午回家之前嘱咐我,要把面放在发酵箱里发酵一个小时,一定要按点,我把发酵箱打开,放入面团,等老板走后,很自然的掏出手机和耳机,打开音乐惬意的坐在面粉袋子上休息。下午上班时间到了,老师傅提前十分钟来到了店里:“你咋还在睡呢,老板逮着了就来抽死你。”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大份面团还在发酵箱里没拿出来,我疯了似的把老师傅推到一边,跑到发酵箱前,看着绿色(正在发酵)的指示灯,脑袋瞬间蒙了,缓了会后,打开了发酵箱:“师傅,我这块面团...”老师傅摸了摸鼻子,说道:“拿工资抵着吧,准备好被骂吧,我再打一份料给你。”
那天,我拿出我一周的工资,给老板包了去。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了半年,迎来了B城最热的一个月,店里生意和这天气恰好相反,越来越冷淡了,老板看我们没事干,打算打扫一下店内的卫生,老师傅拿出黑不溜秋的烤盘给我:“诺,拿钢丝球给刷干净来。”我不敢多说什么,这么刷了一个下午的盘子,手酸不说,感觉还有点抽着了筋,傍晚时分,老师傅叫我把炸锅的油倒出来,我看了看炸锅,分了神,手上又沾着油,炸锅应声倒在我脚上,老板一听这么大动静跑进来看:“怎么回事,又砸了我什么东西?”炸锅刚关没多久还有一点微微烫,我挪着脚,看着老师傅,老师傅看着刚进来的老板,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板把我送进医院后,留了一张纸给我:这个月工资给你结了,车票钱也在里面,伤好的差不多了,你就自己回家吧。
“轻度烧伤,问题不大。”护士和我说。
在医院的半个月里,老师傅来看过我一次,留了份果篮,就走了。
伤养的差不多后,买了张火车票,回到家乡,找到老友约在城西汽车站边喝酒。
他燃起一支烟,目光转向我的腿:“你确定没事吗?”
“啊?没事没事,这个不碍事,就是跑的没以前快了。”我拍了拍我的腿,给他示意着。
他叹了口气,盯着我:“学的怎么样?老板当不当了?”
我想起老师傅在月光下改配料的背影。
“算.....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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