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优秀美好,爱生活,爱艺术。他本来是一个优秀的艺术家,词人。可是因为命运,他成了一个亡国之君。在四十二岁,他被赐毒而死。
他叫李煜。
人固有一死,只是他为何在这个年纪惨死?却在死后,声名远大于那个赐死他的人?
1 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当皇帝的
李煜生于公元937年的七夕,死于978年的七夕。他真的不适合当一个心狠手辣的皇帝,他的生死都带着一个“情”字。
一个“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人,被硬生生推向了那个皇帝宝座。那个宝座是个刀兵之地,一个绞肉机器。一个原本“为人仁惠”的书生,怎么可能对充满权谋之变的皇位感兴趣?
况且,他是从一开始就极力远离皇位的。
他哥哥弘冀为确保自己太子地位稳固,多少次要谋他性命。这更让他对皇权毫无半点兴趣。他只管填词写歌,痴迷艺术,躲进深宫成一统:你们别来烦我,我对皇位没兴趣!你们玩,别把我拖进来,忘了我吧!
结果弘冀暴病而亡。李煜的一个哥哥又当了和尚。于是,最不愿意当太子的李煜开始了他一生当中最难的生活:当太子;然后,当皇帝。
那个时候,南唐送给北宋的金帛年年递增,只为买太平。李煜苟延残喘的十年,是他侥幸偏安的十年,收获美好爱情的十年,也是等待赵匡胤做足准备收拾他的十年。
他身形颀长,温文儒雅。外臣内侍是不怕他的,宫女们喜欢他的阳光笑容。他不喜杀人,常释放牢里的犯人。薄徭轻赋,宫内无廷争,百姓乐居业。
可是,他却是一个不想当皇帝的亡——国——之——君。
他不懂、也不愿意研究列阵杀敌之术。这样的人,面对强敌,当然要gameover了。一如古希腊遇到牛逼的古罗马,也如后来北宋遇到强悍的女真,南宋遇到擅战的蒙古。
顶级艺术家碰到顶级军事家,谁被灭亡?艺术敏感遇到铁石心肠,谁被干翻?
当年我听林志炫唱《烟花易冷》时,心有所感,于是从图书馆找来北魏杨衒之所著的《洛阳伽蓝记》。细细读来,却不期然又发现了一个不愿做皇帝的人。北朝中后期,地方豪强并起,征战不休,废立帝后,如同儿戏。520年,尔朱兆攻入洛阳,迁孝庄帝于晋阳,缢其于三级寺。孝庄帝卒年二十四,临崩前顶礼拜佛,誓愿来生不再做国王。
原来,真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当皇帝的。一个贪得无厌的人觊觎着获得权力的快感;一个厌恶宝座的人,对权力这块牛皮癣却想去之而不得。这些足以证明,这个世界有多么的荒谬。
温柔的南唐,面对北宋赵匡胤建国之初的虎狼之师,也就是一块面包而已。北宋什么时候来啃,也就是一个时间问题。这些都决定了,李煜与南唐的灭亡,这是一个必然发生的历史现象而已,毫无悬念,尽在意料之中。
2 阶下之囚与深邃词境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李煜的词境在亡国之后,风格大变。李煜还是那个写词的人,却已不再是以前那个脂粉堆里的公子。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清平乐·别来春半》)这句词不由让人想起《红楼梦》中贾宝玉的最后结局:遁入空门,“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只是,宝玉解脱了。而李煜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此后,词风突变,一字一句,不再单纯吟风弄月,而是以眼泪和血,灌注生命。所有的景早已不是原来的景,而是浸透心中苦痛滋味的景。
《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为什么他的眼中常含着眼泪,只因为亡国之苦太深。
赵匡胤封他为“违命侯”,总体上还算是以礼待之,并没有太为难他。赵匡胤病逝后,他的兄弟赵光义上位。,赵光义,作为一个有权谋的皇帝,比李煜强多了。
可是,这是一个小人。无论是气度还是才干,都比他兄长差了太多。他嗜血,还附庸风雅,之前曾对下属军官的妻子非礼,双方还动过刀。每攻下一座城池,第一件事情必是泡妞。
当时,跟随李煜到了汴京的舞女窅娘,为报后主对她的知遇之恩,为躲避赵光义的毒手,在北宋宫廷起舞之后,就直接跳入荷池自尽了。那日是七月七日,李煜生日。
李煜写:“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所爱之人被逼杀,自己却无力保护,眼睁睁看着她走远。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赵光义贵为一国之君,却发现,那个亡国之君“违命侯”的新词旧作,在宫女中悄悄传唱,朝中文官倒背如流。自己如此九五之尊,却没办法改变一个事实:与这个亡国之君相比,他太没文化。
哼,我野蛮,我没文化么?但我打败了你!你温文尔雅么?你却只是个亡国之君!接下来,我还想抢你最爱的小周后女英。你敢怎么样?!
《江南录》记载,赵光义召女英“例随命妇入宫,一入辄数日”,女英“出必大泣,骂后主,声闻于外。后主多宛转避之。”女英骂后主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骂完,发泄完,却又意识到:他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保护自己?!女英所忍辱负重者,只为还能活着见李煜。两人终究抱头痛哭。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忆江南·多少恨》)全词词眼就一个字:恨。那花月春风,只能在故国梦里去追寻了。
赵光义公务繁忙事情多,比如要常常到汴京夜店里去微服私访,却处处听见歌女在唱李煜词:“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他心中恨恨不已:妈妈的,他的词居然还病毒式传播了?嗯?老子的圣旨也没传得那么快么!
杀心已起。
李煜的所有最爱都可以被剥夺,但还有一件没有被剥夺:写词。
愈被逼迫,胸中愁恨愈加喷薄而出。内为泪血,外为词曲,他再也不想隐瞒了,写出来吧!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写完,李煜叫那些从南唐跟随他到汴京的“故伎”作乐唱之。李煜兄弟四人,在他的“赐第”闻之流涕,泣不成声。忍辱偷生,满腔孤愤,其情其景,真生不如死。
陆游《避暑漫抄》说:“李煜归朝后,郁郁不乐,见于词语。在赐第,七夕命故伎作乐,闻于外。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并坐之……”宋人王瞽《默记》说:“……太宗闻之,大怒……遂被祸。”
李煜被赐牵机药。此药服下后,浑身抽搐,弯曲变形,双足与头部相抵、分开,形同牵机状,机械重复,一直到死。
呵呵,你不是有文化吗?你不是有贵族血统吗?你不是温润如玉吗?你不是还很怀念故国吗?你不是写词很牛逼吗?我让你看看到底谁才真牛逼!
赵光义似乎赢了。
女英忍辱负重,就为了李煜能再多活几年,却到如今还是被赵光义弄死了。她昏死过去,不吃不喝,自毁红颜。不过几天而已,一缕芳魂,随夫而去。
3 文化与刀枪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鉴赏》)我什么时候碰过刀枪?!我哪懂打仗?!一个委屈的王子,面对着眼前的刀光剑影,一阵窝囊,一阵悔恨。他是否悔恨,当初应该多学一点儿行军打仗之术?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为什么一生都是恨如江水滚滚流?我只想做一个表达真情实感、听从内心声音的人啊。内心一直在说:我不想当皇帝!可是睁眼一看,自己明明就坐在龙椅上。那一把龙椅,引多少刀光剑影,血光之灾?多少利益集团在觊觎垂涎,日思夜想?可它却是李煜的樊笼,半夜的梦靥。那一张龙椅,带给他的,是一生长恨。
文化干不过刀枪。然而,文化,却比那刀枪更加久远流传。
李煜不是一个暴君、荒淫之君,却终究成了一个亡国之君。
这个亡国之君死后,他的臣民——金陵百姓恸哭于街巷。陆游把这一幕在《南唐书》里面记录了下来。
他最大的错,是命运让他“误作人主”。皇帝这个人设与他的灵魂并无丝毫相合。一个被硬摁在龙椅上的人,之后又被硬拽了下来。这摆明了就是时事弄人。
之后他又被从精神到肉体蹂躏,置死。
然而就算被赐死了,却不成想,这个柔弱的亡国之君,永生了。
他被代代怀念,被无数人怜惜和理解。
赵光义,这一点,你料到过么?
权力的更替逻辑是成王败寇,然而文化的流传却根本不遵循这个逻辑。在历史的时空中,文化终究穿云拨雾,不顾刀枪,迤逦走来。
它比刀枪,美丽的多,优雅的多。
那个文雅忧愁的南唐后主到底靠了什么才能够名传千古?
——无遮无掩的文字,真诚泣血的情感。
《词史》作者刘毓盘说,后主之词“无一字不真,无一字不俊”。
他在宫廷里写的词,却能够被士人传唱,在市井流行,皆因一字一句皆是泪,一唱一吟都是情啊。
有谁会拒绝温和与真诚?有谁会喜欢野蛮与阴谋?
原来,文化的硬度与强悍,就因为它的动人与柔软。
所以,赵光义虽贵为皇帝却依然是小人,李煜沦为阶下囚却依然是一个谦谦贵君子。
你可以杀死他,可你消灭不了他。他的精神,他的痛苦,他的眼泪,他在词中流传出来对故国的不断流连张望和一个弱书生内心骨子里的不屈反抗,千年后,依然动人心魄,令人心绪难平。
后主音容,凛凛然犹在,让人怀念,让人心痛。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会瞥过一眼,鄙视一下那个历史角落里的粗鄙流氓。
结语:
他的IP,永远是一个写词的少年。他从春风沉醉写到不堪回首,从温润如玉写到牵机而死,从宫廷糜艳写到国破家亡。
你要说他堕落,我沉默;你要说他昏庸,我也无言;你要说他懦弱,我也承认。可我如果说他是一个不顾生死,把写词进行到底,把泣血的命运用最古典精妙的汉字倾吐出来的人,把汉字的表达张力发挥到极致的人,你同意么?
那一腔真诚,惊艳了宫廷,深沉了历史,远离了刀枪阴谋,走进了万千世人的心头。
喧嚣退潮之后,我们打开书卷,一再吟诵千年以前的温和与深情。
我们心中,没有刀枪,只留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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