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中段誉的凌波微步为何如此精妙？

关于“几者其神”的哲学思想，金庸小说中体现最直观和最集中的就要属其对几种与动静相关的武功的描写了。

韦小宝受之于九难、专用于逃跑的天下轻功之首“神行百变”，胡斐按着东苍龙、西白虎、北玄武、南朱雀四象而变，每象七宿，又按二十八宿之形再生变化的“四象步法”，尤其是得之于曹子健笔下《洛神赋》、融绝顶轻功和高深内功于一体的凌波微步，形象而生动地诠释了处于动静之间、由静之动和由动归静时进止难期的几的存在。

先来看《洛神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与作者邂逅生情、即将离去时难舍难分、欲言又止的心理矛盾和感情波澜——

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其神光离合，其仪态万方，其容止含情，其幽怨彷徨，都在这精彩的描摹刻画之中。

金庸先生将这一传之千古的艺术形象借而化之，创造出逍遥派独门步法，不仅将原文中的审美感觉和盘移来，如晕增双颊般修饰和美化了原本粗砺的武侠小说，而且将绝美的艺术形象和至深的哲学思想结合起来，别具一番飘逸飞扬的灵气。

少年段誉不小心闯入无量山的“琅环福地”，从玉洞中一尊玉像处得到载有“凌波微步”的帛卷——

帛卷尽处题着“凌波微步”四字，其后绘的是无数足印，注明“归妹”“无妄”等等字样，尽是易经中的方位。

段誉前几日还正全心全意的钻研易经，一见到这些名称，登时精神大振，便似遇到故交良友一般。只见足印密密麻麻，不知有几千百个，自一个足印至另一个足印均有绿线贯串，线上绘有箭头，料是一套繁复的步法。最后写着一行字道：“猝遇强敌，以此保身，更积内力，再取敌命。”

——《天龙八部》

凌波微步以易经六十四卦为基础，对阵时只需按特定顺序踏着卦象方位行走而无需顾忌对手如何，是一种自由灵动有似天马行空的上乘功夫。

而且凌波微步以动功修习内功，脚步踏遍六十四卦一个周天，内息自然而然的也转一个周天。因此，不仅可以用来躲避众多敌人的进攻，更可积蓄内力，伺机反击。

凌波微步步法精妙异常，“有时卷轴上步法甚怪，走了上一步后，无法接到下一步，直至想到须得凭空转一个身，这才极巧妙自然的接上了；有时则须跃前纵后、左窜右闪，方合于卷上的步法。”

相比于极尽铺排、情缠绵而意灿漫的《洛神赋》，金庸先生仅以极少的笔触描摹凌波微步。但越少的界定越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俊极儒雅的段誉每一次以凌波微步逃命或救人时，除了让人忍俊不禁的喜剧色彩，读者更可在字里行间体会动与静之间难以预期的变化，那一定是一种翩若惊鸿、疾似闪电、矫如游龙、变仿灵狐的奇妙景观，倏忽来去，出神入化。

我们也可以借助先哲对几的阐发，来理解凌波微步中“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的妙处。

《周易 系辞传下》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孔颖达《正义》曰：“几，微也，是已动之微。动谓心动事物，初动之时，其理未着，唯纤微而已。若已着之后，则心事显露，不得为几。若未动之前，又寂然顿无，兼亦不得称几也。几是离无入有，在有无之际，故云动之微也。若事着之后，乃成为吉。此几在吉之先，豫前已见，故云吉之先见者也。此直云吉、不云凶者，凡豫前知几，皆向吉而背凶，违凶而就吉，无复有凶，故特云吉也。”

邵雍的解释更耐人寻味。他说，几处于动静之间。“动静岂有间乎？唯其无间，方为动静之间。”他在《观内物篇》中说：“动者性也，静者体也。”“夫一动一静者，天地之至妙者欤？夫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至妙者欤？”其子邵伯温注释说：“不役乎动，不滞乎静，非动非静而主乎动静者，一动一静之间者也。”

几便隐藏在这微乎其微的动静转化中，以瞬时，以微动，以无常则而达致有动则有变，有变则如神的效果。

同样以变化万端著称，定胜负于几微之间的武功，便是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所用的“百花错拳”——

三招一拆，旁观众人面面相觑，只见陈家洛擒拿手中夹着鹰爪功，左手查拳，右手绵掌，攻出去是八卦掌，收回时已是太极拳，诸家杂陈，乱七八糟，旁观者人人眼花缭乱，这时他拳势手法已全然难以看清，至于是何门何派招数，更是分辨不出了。

原来这是天池怪侠袁士霄所创的独门拳术“百花错拳”……这拳法天不但无所不包，其妙处尤在于一个“错”字，每一招均和各派祖传正宗手法似是而实非，一出手对方以为定是某招，举手迎敌之际，才知打来的方位手法完全不同，其精微要旨在于“似是而非，出其不意”八字。

旁人只道拳脚全打错了，岂知正因为全部打错，对方才防不胜防。须知既是武学高手，见闻必博，所学必精，于诸派武技胸中早有定见，不免“百花”易敌，“错”字难当。

——《书剑恩仇录》

“错”其实就是一种于精微细谨处应时而动的机宜，因其有变无常而占尽先机。自古为文者大体须有、定体则无，习武者自然也需从权求变，创新发展。

于武功而言，对错只看胜负，就人生而论，错对也并无定规。错综复杂，错反成对。一切只看对几的认识和把握，因为几是事物的发端，苗头之中往往已蕴含着事物的本质；几是运动的细节，而微行微动中更包藏着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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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健地坤：金庸小说的哲学观》作者：曲庆彪 / 赵慧英，出版：九州出版社

内容简介：

本书着重对金庸小说的哲学观进行了研究和探讨，意在弘扬金庸小说中我国传统文化的闪光之处,是对中华传统文化优秀篇章的回归与提升。全书分“天健地坤”“止于至善”“无胜于有”“大道至简”“人性悖论”等八章来阐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