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电业百年沉浮（上）| 电力为何成为两大家族的电力？

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稳定可靠的电力供应至关重要。

目前香港有两家电力公司，它们承担起全港的供电。以维多利亚港为界，传统富人区香港岛、鸭脷洲和南丫岛由香港电灯负责供电，九龙和新界的电力则由中华电力提供。

2018年香港用电分布

信息来源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统计处和《香港能源统计》2018年年刊

香港电灯提供的电力来自位于南丫岛的南丫发电厂，电厂目前的总装机容量为3237兆瓦，由一台250兆瓦燃煤发电机组、五台350兆瓦燃煤发电机组、一台55兆瓦燃气轮机、四台125兆瓦燃气轮机、一台335兆瓦联台循环燃气轮机组、一台345兆瓦联合循环燃气轮机组、一台800千瓦风力发电机组，以及一组1兆瓦的太阳能发电系统所组成。南丫发电厂为香港岛及南丫岛超过57万的客户供电，供电可靠性保持在99.999%的世界级水平。

南丫发电厂

而中华电力在香港的电力资产则比香港电灯要多得多，他们负责除香港岛、鸭脷洲和南丫岛外香港其他地方的电力供应。中华电力旗下电厂主要包括装机容量3150兆瓦的龙鼓滩燃气发电厂，4108兆瓦的青山燃煤发电厂，300兆瓦的竹篙湾燃气涡轮机组和10兆瓦的新界西沼气发电堆填区，加起来一共是7568兆瓦。另外，中华电力占股25%的广东大亚湾核电站，产生的70%电力（1380兆瓦）供应给香港(从2014 年10月至2018年，中电以临时性质额外输入10%核电）。中华电力发电量近9000兆瓦，为香港八成市民提供高度可靠的电力供应。

中华电力资产（香港）

广东大亚湾核电站

港灯“易手”

香港电灯创立于1889年，是由保罗·遮打创办的香港第一家电力公司，也是目前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电力公司之一。1890年，港灯开始运营，负责向香港岛提供发电、输电、配电及售电服务。其中香港岛是传统富人区，也是香港的重要商业中心，人口稠密，商业活动频繁，地位举足轻重。

保罗 · 遮打爵士

香港电灯目前的大股东是电能实业，而电能实业又归属长江实业集团，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香港首富李嘉诚的“长和系”。

李嘉诚出生在广东潮安，在日本侵华时期逃往香港。22岁时创办长江塑胶厂，人称“塑胶花大王”。随后，李嘉诚用经营塑胶厂赚到的钱在港岛北角建起第一幢工业大厦，正式进军房地产行业，开启传奇人生。1967年，香港房地产低迷时，李嘉诚大举购入土地和物业，随后成立长江实业。

1979年，李嘉诚通过长江实业以每股7.1元的低价，从汇丰银行手中获得了9000万和记黄埔的股权，加上船王包玉刚转让的股份，李嘉诚持有的和记黄埔股权达39.6%，成功实现控股。和记黄埔前身是和记洋行和黄埔船坞，和记洋行是香港老牌英资洋行之一，黄埔船坞则一度是香港的三大船坞之一，综合实力雄厚。当时长江实业的资产只有6.93亿元，但李嘉诚却撬起了市值65亿元的和记黄埔，轰动全港，这次蛇吞象的收购也奠定了李嘉诚香港首富的地位。

和记黄埔有限公司大厦

把巨无霸和记黄埔收入囊中的李嘉诚实力大增，接下来瞄准了香港电灯有限公司。

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香港电灯的供电体系已经十分完善和成熟，旗下的电厂、配电站均位于发达地段，同时拥有大量物业单位，开展地产、工程等多元化经营。于是，1982年，怡和集团主席纽璧坚动用大量现金，通过旗下子公司香港置地收购了34.9%的香港电灯股权，成为香港电灯实际控制方。

而怡和集团是英国著名的凯瑟克家族控制的一个基于亚洲业务的庞大英资帝国。当时，中英谈判影响着整个香港的发展，很多英资公司都不看好香港的未来，纷纷开始从香港撤资。怡和大股东凯瑟克家族也制定了“撤离香港”的战略，但纽璧坚此时大举收购香港电灯，将香港置地拖入了资金困境。

李嘉诚看到了机会，认为香港电灯属于绝对的优质资产，未来还有很大的升值空间，投资价值十分明显，于是便向怡和集团求购香港电灯，不过因为出价过低被纽璧坚拒绝。

一年后，凯瑟克家族接管怡和，第一时间找到李嘉诚，重启谈判商讨港灯股权转让事宜。在英资企业陆续撤离香港的大背景下，香港电灯的资产价值被严重低估，李嘉诚压低收购价格，与怡和集团讨价还价，展开了一年多的价格拉锯战。

当时的香港置地财务持续恶化，濒临破产，怡和集团主席亨利·凯瑟克在1985年1月21日亲自从伦敦飞到香港，前往长江实业总部，与李嘉诚进行了两个小时的闭门长谈。第二天上午，李嘉诚回访，与亨利·凯瑟克在富丽堂皇的怡和主席办公室签署最终协议：李嘉诚的和记黄埔有限公司用29.03亿港币现金收购置地公司持有的45000万股港灯股票，每股做价6.4港元，持有34.6%的港灯股份，成为香港电灯第一大股东。港灯前日收市价为7.4港元/股，李嘉诚6.4港元/股的收购价格足足比市场价格便宜了13.5%。

李嘉诚在后来评价收购香港电灯的交易时，曾表示“港灯是心目中的公司，一早已掌握全部资料，机会来时，便可以迅速做出决定”。

2011年香港电灯易名为电能实业有限公司，以反映其在全球业务日趋多元化以及投资香港以外的电力和电力相关业务的战略重心。随后李嘉诚旗下电能实业宣布分拆香港电灯上市，2014年1月14日，国家电网官网发布消息称，国家电网国际发展有限公司与港灯电力投资管理人有限公司和港灯电力投资有限公司签署了基石投资协议，认购港灯18%股份合订单位。国家电网入股，成为港灯的第二大股东。

李嘉诚偏爱能源和基建方面的投资，认为其属于低风险资产，关系到民生大计和国家战略，能带来持续、稳定、安全的收入。所以李嘉诚在全球的能源行业都有布局。

电能实业在2009年4月全资收购Outram Limited公司100%股权，其在内地拥有五项发电业务，包括燃煤发电厂、热电厂及风电场，总发电容量达2898兆瓦。珠海和金湾的发电厂位于珠江三角洲西部的电力负荷中心，该地区为工业中心，极具发展潜力。两个风电场项目则成功注册为京都议定书内“清洁发展机制”项目并可产批核的碳减排量。

在海外投资的版图上，李嘉诚从1986年起就在加拿大收购能源公司、石油资产、发电厂和铀矿，其中就包括著名石油公司赫斯基（Husky Oil）。赫斯基是加拿大最大的能源公司之一，因为当时油价太低，赫斯基一直亏损。但李嘉诚认为，日后市场复苏，油价回升就会带来丰厚回报。于是他果断斥资32亿港元收购赫斯基石油52%股权，随后继续增持赫斯基的股权达70%。事实证明，李嘉诚眼光独到，时至今日，赫斯基已经给李嘉诚带来2000亿港元的回报，并且和中海油共同持有珠江口盆地荔湾天然气田项目，赫斯基在中国南海的投资总额已达400亿港元。如果说收购和记黄埔是李嘉诚传奇人生的转折点，那收购赫斯基则被誉为李嘉诚一生中最伟大的投资之一。

此外，李嘉诚买下了英国半个能源行业。2005年，李嘉诚以5.57亿英镑收购英国八大主要配气网络之一的Northern Gas Networks燃气管道公司88.4%的股权；2010年，李嘉诚以110亿英镑收购供应英国约1/4电力的英国电网UK Power Networks 100%股权；2012年，李嘉诚长子李泽钜以6.45亿英镑收购服务范围覆盖英国1/6国土面积的天然气供应商Wales & West Gas Networks Limited。今年2月，传出长江基建正准备收购英国西北电力公司Electricity North West，预计交易价格为20亿英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李嘉诚手握英国电力的半壁江山，为英国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提供天然气配气服务。

英国天然气配气网络

除了在加拿大和英国大手笔投资外，李嘉诚在美国、澳洲、新西兰、荷兰、葡萄牙、泰国的能源行业都有不少投资。不仅拥有传统煤炭、发电、配电、天然气等业务，还涉足可再生能源。

信息来源 电能实业官网和长江基建集团官网

从塑胶厂起步，成立长江实业，拿下和记黄埔，再到收购香港电灯，最后布局全球能源行业，“超人”李嘉诚一步一步缔造出强大的商业帝国。

后起之秀

在港岛居民用上电后的11年，中华电力才诞生。而这个由嘉道理家族掌控的后起之秀，又是如何成为现时香港发电的主力？

嘉道理家族的祖先来自伊拉克巴格达地区，1880年，埃利·嘉道理跟随父亲到上海投奔远房亲戚大卫·沙逊。当时，沙逊已经是上海的犹太首富，他开办的沙逊洋行在上海滩非常有名。澳门赌王何鸿燊的父亲何世光就曾是沙逊洋行的买办（买办：帮助西方与中国进行双边贸易的中国商人）。

沙逊洋行

埃利·嘉道理后来离开沙逊洋行，独自来到香港发展。

初来乍到的埃利·嘉道理，向朋友借了500元港币，用这笔钱开起了香港第一家股票经纪行。凭着犹太人特有的商业头脑，埃利·嘉道理除了做委托买卖股票的生意外，还会给客户做投资顾问。这借来的500元让埃利·嘉道理赚到了第一桶金，为他日后入主中华电力成为犹太电王埋下了伏笔。

中华电力有限公司由英国人罗伯特·西温（Robert Shewan）于1901年1月25日在香港注册成立，当年最高的用电需求量为100千瓦。1903年，中华电力的第一座发电厂在红磡漆咸道建成，当时的发电容量只有75千瓦，主要为九龙地区供电。实际上当年的九龙城区非常小，新界基本还是荒山野地，所以中华电力的盈利状况并不理想。

中电首座发电厂位于漆咸道

1908年，中华电力由于经营不善，急需现金，便决定转让一部分股票。由于埃利·嘉道理是罗伯特·西温的好朋友，他以10万现金的低价获得了这部分股票。犹太“电王”正式踏入电力行业。

埃利·嘉道理认为随着经济的发展，电力行业潜力巨大，于是在此后的几年里不断加大对中华电力的投资，最终在1918年成为中华电力重组后的大股东，取得了控股权。1919年，中华电力获得九龙城区公共照明系统的电力供应权，为公共照明系统供电。1920年在鹤园建设新的发电厂，初期的发电能力为3500千瓦。1931年，供电范围扩展至新界地区。

红磡鹤园发电厂

中电总部大钟楼落成

到二战爆发前，中华电力已成为香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遗憾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到来重创了嘉道理家族。1941年，香港沦陷前夕，为避免中华电力落入日本人之手，埃利·嘉道理的侄子罗兰士·嘉道理不得不亲手炸毁了中华电力的发电厂。嘉道理一家被关进集中营，埃利·嘉道理也于1944年在日军集中营病逝。

埃利 · 嘉道理和两名侄子罗兰士 · 嘉道理、贺里士 · 嘉道理

二战结束后，罗兰士·嘉道理承担起了开拓家族事业的重任。在他的主持下，中华电力迅速重建。1955年中华电力正式收购大澳合众电力公司，为大屿山居民供电。

大屿山坪洲居民喜获电力供应

五十年代在九龙铺设电缆

1964年，中华电力与埃索（现埃克森美孚能源有限公司）合营的青山发电有限公司拓展鹤园燃油发电厂。1969年发电容量达1520兆瓦的青衣燃油发电厂正式启用。中华电力的业务发展迅速，在香港电力市场所占的份额逐渐扩大，并接管长洲电力公司开始为离岛供电。

1971年元朗村民缴交电费

之后，投资200亿港元的青山发电厂、位于大屿山的竹篙湾发电厂、香港首家天然气发电厂龙鼓滩发电厂陆续投产。

青山发电厂

竹篙湾发电厂

龙鼓滩发电厂

1979年，中华电力开始与广东省接触，那时的广东缺乏资金，香港缺少厂址，双方一拍即合，形成合营核电站的想法。合营的电站建在广东靠近香港的地方，七成电力卖给香港。1985年1月18日，由中华电力旗下的香港核电投资有限公司与广东核电投资有限公司合资的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正式成立，兴建耗资达40亿美元的大亚湾核电厂项目，中方占股75%，中华电力占25%。

大亚湾核电站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个中外合资项目，对大亚湾核电站的详细建设历程感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eo之前的报道《大亚湾核电站带来许多经验，其中有一条叫香港经验》（2017年9月刊）。

在合资建设核电站的同时，为解决深圳蛇口工业区电力严重短缺的局面，经国务院批准，招商局与中华电力签署合同，由中华电力投资7000万港元，铺设海底电缆，向蛇口每天供电42万度。1986年11月9日，海底电缆正式供电。这条“单供线”使蛇口成为深圳也是全国第一个不停电的片区。直到2018年6月15日，蛇口电网电源才从香港中华电力切换为深圳电网。

改革开放之初，广东经济得到快速发展，为满足自身用电需求，长期向中华电力购电，最高年购电量达到了45亿千瓦时，广东已累计购电544.79亿千瓦时。直至1996年，广东不再从香港购入电力(蛇口工业区除外)，相反，由广东向香港输送电力。在去年6月，中华电力向蛇口工业区供电的合约期满后，香港向内地出口的电力便为0，变成电力净进口地区。目前，南方电网与香港电网通过4回400千伏线路、7回110—132千伏线路相连，对港最大输电能力已达到160万千瓦，对港输电量约占香港总用电量的1/4。

2018香港电力简况（单位：太焦耳）

信息来源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统计处和《香港能源统计》2018年年刊

40年来，粤港两地电网紧密相连。“既是同舟，在狮子山下且共济。”《狮子山下》的旋律犹在耳边。

踏入新世纪，为摆脱以香港为单一市场的局限，罗兰士·嘉道理的儿子米高·嘉道理主持下的中华电力开始布局亚太地区。

米高 · 嘉道理爵士

中华电力先是在1997年投资广东省怀集水力发电项目，为中华电力拓展可再生能源踏出重要一步。随后，与广西水电集团公司共同投资建设采用先进超临界技术的防城港发电厂。2014年，中华电力与南方电网共同收购埃克森美孚能源所持有的青山发电有限公司60%股权。同时，中华电力单独收购由埃克森美孚能源所持有的香港抽水蓄能发展有限公司的51%权益。而中华电力首个全资太阳能光伏项目、位于云南省西村一期光伏电站也在同年竣工。2017年，中华电力完成向中广核电力收购阳江核电有限公司合共17%股权的事项，进一步加强在内地的低碳投资。

广西防城港发电厂

阳江核电站

中华电力成为国内最大的境外发电商之一，在内地的发电能源组合包括燃煤、核能，和水电、太阳能及风电等可再生能源。截至2019年6月30日，中华电力在国内投资发电容量净权益合计8990兆瓦，业务遍及华东(江苏、上海)、华南(广东、广西)、西南(贵州、云南、四川)、华北(山东、河北、天津、内蒙古)、东北(吉林、辽宁)和西北(甘肃、陕西)等15个省、市和自治区。

核电

燃煤发电

水电

抽水蓄能

太阳能

风力发电

此外，中华电力在中国台湾、泰国、澳洲和印度的能源市场都有布局，业务范围包括发电、输电和配电服务以及电力及燃气的零售业务。

印度Tejuva风电项目

从500元借款起家，到10万元开始的电力王国，嘉道理家族一笔一笔绘出了一幅宏大的能源版图。

2001年中电百周年纪念亮灯仪式 最后放一张掌控了香港电力的两位富豪合照

eo记者 江伟欢

eo实习记者 罗舜典

参考资料：

• 香港电灯官网

• 电能实业官网

• 长江基建官网

• 中华电力官网

• 嘉道理家族的百年风云，来源：英才

• 与香港一起成长：香港电力工业概述，来源：中国电力报

• 南方电网与香港电力20年合作共赢之路，来源：南方电网报

• 国家电网入股港灯：央企转型思路，来源：央视网

• 蛇口电网转深圳电网供电切换工作圆满完成，来源：招商局集团

• 李嘉诚与香港电灯，来源：财富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