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林振宇：不存在趋势，因地制宜最重要

从九十年代中期到现在，无论是大型晚会演出、大型驻场演出还是舞台剧，林振宇都有着丰富的导演经验。因为他对艺术创作始终抱有极高的热情，工作时，可以彻夜不眠的讨论方案，全身心投入其中，并不觉得辛苦。他的作品植根于本土内容，融入了对历史文化、民族风情的深度解读，并致力于全体验观演模式的开发，在创作中不断探索、不断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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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

完成一个秀（项目）大概要需要哪些流程，方便介绍一下吗？

林振宇：文旅的演艺首先是空间的设计，因为往往要跟景区结合，或者是跟一定的山水景观结合，或者是与一定的内容主题结合。有些历史文化强一点，有些侧重于山水景观，所以首先需要对它的基础内容进行设定，对空间进行布局。

中国的文旅内容丰富，历史文化、风土人情、传说神话、历史典故非常多。实际上，首先要将基本的内容定位并与空间布局进行整合，然后给甲方或者主办方提供一个预算流程，这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在整个预算流程中，会涉及到秀的主要元素。如规模的大小，其中包括演出组织规模大小、演出场地规模大小和演出内容规模大小。同时还会涉及到技术体系，比如剧院使用的大型机械、大型道具和大型水火特效。如果涉及到室外，还会有大的空间布局和视觉布局等，而往往这些地方需要比较大的经费支持。

所以，第一步是先确定基础内容和基本的空间布局，再确定规模大小、具体的表演规模和主要的技术点。所需的演出道具、大型机械和舞台特效都需要结合内容去准备。有些内容偏文化，有些就偏历史，比如在洛阳做的《天下洛阳》就比较偏历史故事，但是现在在三亚做的驻场秀《奇遇海豚湾》就偏神话。具体内容不一样，表现形式也不一样，所以技术体系也就不一样。

《天下洛阳》

《天下洛阳》讲述了十三朝古都的文化历史，序幕即以“河图洛书”为主题，以中华文化的源头为开篇。为了完美的贴合演出内容，在舞台设计上也是下足功夫。整个剧场设计以中心舞台为核心，将观众席和主舞台巧妙连接，形成一个巨型的太极图案，观众与舞台融为一体。主舞台两侧流畅的水柱线条链接中心舞台，分别代表伊水和洛河，似两股神来之水注入太极圆盘，自此开启中华文化的源泉。同时，舞台、观众席还将随剧情旋转，为观众带来叹为观止的奇幻景象。伸出式水景舞台与上部表演空间，将打开五度表演空间，与观众形成强烈的互动关系。

而占地近4000平米的天枢剧场，是全球最大轻体便携球形剧院。它的搭建难度不亚于搭建一座永久性球形剧场。以“天下中枢”为设计理念，“文明之河天上来”为设计亮点，天枢剧院首创360度旋转观剧空间。区隔于普通镜框式剧院，天枢剧院将舞台范围向两侧延伸，用多媒体视频影像和特殊的舞台装置进行三面包围，打造360度的超大视阈。

第二步就要出实际的执行方案，执行方案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硬体的执行方案，硬体执行方案需要对建筑提需求（如空中的调跨、升降的大小和重量、机械等等），这些要向舞美硬体工程提具体的要求。

硬体方案是极具必要的，虽然涉及到很多专业工种，但是导演团队要对它进行统一的组织。对于导演来说，整个秀是一个全空间的布局，所以这一块，一定会有一个硬体方案。

另一部分是实际的演出方案，涉及到实际的落地执行，就需要各司其职。技术团队去做技术团队的执行；艺术团队去做艺术团队的执行；建筑团队、舞美灯光的硬体团队，包括设备采购等，每个岗位都有一套完整的流程。与此同时，导演团队还要进行演出音乐、服装设计、舞蹈、造型等一整套的创作。

Q2

现场如何进行场面调度，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林振宇：因为秀是介于晚会与剧之间，它不像剧那样讲究人物，舞台剧、音乐剧是以人物为中心，以人物情感为线索。而晚会是没有人物的，晚会是以场面为主。但秀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表现形式，它既要有剧情但又不以剧情为主，不是所有的道具、场面都是配合故事的，所以它介于两者之间。

我们有丰富的大型晚会导演经验，大的晚会、大的场面都有做过，这个经验对于秀来说就很重要。在此基础上，还需再补充一些编剧、舞台的东西，所以秀的舞台调度主要涉及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需要一个场面空间的想象，但这个想象不是导演的想象，而是基于观众的想象。从观众的角度出发，考虑舞台上什么时候需要大型道具，什么时候需要大型机械，什么时候需要舞台特效。

从导演的观点出发，剧情是为大的舞台调度服务。所以场面调度对于一个导演来说，第一步是对整个秀节点、大型变化、场面调度要有一个设计和想象。比如六十分钟的秀，可能会有五到八次的调度，是大型机械、大型道具的调度，威亚、大型特效的变化。在此基础上再去植入剧情，因为表演技巧性很高，人的表演是辅助的，往往对于观众的影响反而没那么大。

第二个是人的调度，即表演调度。表演调度要在前期做一些设想，需要在现场去完成跑位，按照剧情和线索完成表演，进行演出的排练，让人的表演与大型道具结合。

第三个是全要素调度，比如说道具和视频的配合，大型的装置，包括机械、威亚、视频、灯光等。其中视频灯光是用来营造氛围的，还有一些如火、炮、烟、雷电等特效是提升演出效果的。一场成功的秀需要整体的配合和协调，而这对于导演来说是第三层的调度。

导演需要把所有的调度相对合理的整合在一起，让演员和舞台机械、现场特效巧妙结合，在恰当的时机展现出来，带动现场气氛，让观众有耳目一新的感觉。所以这个调度极其重要，人的表演要同时配合舞台机械、视频、灯光、特效，完美的现场演出需要对这三个方面的调度做一个整合。

秀最难的地方在前期方案，特别是大的舞台调度。

如果要做一个大机械，就要有相应的方案，可能需要挖一个大的坑，整个建筑要做一个改变。有时候方案还没有想成熟，建筑就要开始修了，剧院里面的房子要开始盖，所以在大方向上不能失误。

在表演方案还不成熟时就要把威亚方案、机械方案想出来，这是最难的，往往这些地方的浪费会造成后期很大的被动。大型舞台调度、机械的变化一旦失误，比方说特别花了上千万做的一个大的升降，结果没什么用。它不像是舞台上多或少几个人，通过音乐修改，服装修改，甚至主要人物、剧情修改就能调整过来。一旦设计完成，建筑开始动工，大的布局完成，就很难更改。

所谓的失误是现场效果不好，用不上；或者是观众的现场与预想的有区别；又或者自我感觉效果好，但是观众并不这么认为。其中原因很多，可能是距离没把握好，应该在20米的距离内，结果在50米的距离做了，现场效果会大打折扣。一旦结构性的东西出了差错，就会有很大的问题。花了时间和精力去做，却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这就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失误，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大型原创驻场秀《C秀》

Q3

进行项目创作时是如何进行构思的呢？

林振宇：每个项目都不一样，从主题到形式都不一样。中国的特点就是这样，它不像国外，国外很多是玩大IP的。一些比较知名的像迪士尼、漫威，都是用IP去延展，知道如何创造一个体验感更好的场景，有很强的创造力，但是总归来说还是有套路的。

国内是没有套路可言的，有的戏就是历史文化、帝王将相；有的就是神话传说；有的就是民族风情。音乐、舞蹈都特别不一样，这个创作对于导演来说更具挑战性。既要有根源又要匪夷所思、超出想象，所有的演出不能是无源之水，虚构出来，一定都是在结合历史文化、地方风俗的基础上再进行创作。

进行项目构思要符合两个条件，一是要符合当地本土的IP，包括历史文化、风情展演，在这基础上还要做出让观众耳目一新，震撼的视觉效果。二是构思上要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将内容表现的丰富多彩。比如说云南，都是风土人情，要怎样将这些表现的让观众既有新鲜感，又是全方位的现场体验，是导演永远都要考虑的问题。

灵感一定是来自于某些触动人心的地方，无论场面多么让人震撼、惊奇，一个秀里面还是要有触动人心的东西。就算是历史文化，比如在湖北做的汉文化史诗秀《寻梦大汉·汉颂》，讲历史人物、帝王将相的故事。雄才大略的大汉开国皇帝刘秀，除了丰功伟绩，他的爱情故事、诗词文章，以及留下来的一些直到今天还在影响我们内心的东西都是能够触动人心的元素。

汉文化史诗秀《寻梦大汉·汉颂》

汉文化史诗秀《寻梦大汉·汉颂》以东汉光武中兴的历史为原点，讲述汉民族绵延万年，生生不息的伟大历程。这是一部溯源汉史，勘正汉鼎，探究华夏民族中兴，弘扬民族文化的经典主题秀剧。采取270°全包裹、全立体环绕式效果，气势恢宏、深情感人，荟萃当前国际舞台科技之精华，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文化旅游主题驻场秀。

一个秀所表达出来的核心内容一定是能够触动观众，引起共鸣的。秀的场面好做，只要场面足够大、足够强；杂技足够难、足够变化；或者布景足够美，就能吸引观众，但是要让观众走心，是一件很难的事。秀80%是场面，其中可能只有5%是动人心魄的东西，司空见惯的太多，要找到触动人心的那个点，不仅仅关系到舞台调度，更重要的是整场戏里面的艺术状态。

Q4

现代科技的进步是否有帮到舞台的忙，对比以前，科技在舞台上的应用您有什么感想？

林振宇：现在科技对整个舞台的想象力以及表现形式都产生了决定性的作用。观众坐在观众席上看舞台的传统观影模式，现在已经完全被颠覆了。所以，才会有现在所说的行进式、体验式、沉浸式等大量的让观众能够更深度感受到内容刺激的方式，技术在让观众更真切、更快速的融入内容中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但是从我们的角度上说，虽然技术上的支持非常大，但是现在越来越明显的一个趋势是技术的极限已经慢慢的到来。各种技术的实现也越来越快，比如说硬体的技术，使用机械臂、让观众席动起来，舞台上下到处翻飞，甚至在水里面大型的升降也都有了，技术在慢慢趋于极限。

另一种技术是视觉技术，投影、全息、AR、VR，带来非常直观的视觉刺激，在表演上增加了很多可能性。第三种技术是互动技术，基于手机、人脸识别、追踪系统等技术，跟整个视觉效果相结合，让观众能够更深入地参与其中。

这些技术在这几年，一方面越来越成熟，同时也越来越接近极限。到了技术相对成熟的时候，反而又到了一个返璞归真的状态中，回归到内容本身。

前几年，大家都很热衷于使用一些技术，因为技术带来了巨大的可能性。但是这几年，大家都越来越清楚，最终还是要回归到内容上。那些让观众迷恋的东西，往往不是技术，而是内容。导演通过技术对一些内容和情感进行呈现，技术是一种手段，它绝不是舞台的重点。

这个时候更重要的是如何把这些技术用好，让内容更好，更恰如其分的呈现给观众，这反而是需要思考的问题。技术很重要，但不能依赖于技术，一切的技术创新是服务于内容的。

▲第四届成龙国际动作电影周闭幕式

Q5

哪些主题或者哪些形式正在成为这个行业的趋势，您是怎么认为的？

林振宇：我个人的看法是：不存在趋势。

它是因地制宜的，比如说有一些传统的景区，就不适合现在流行的沉浸式。特别是一些需要情感、风情演绎，甚至还需要历史故事的，过于强调一些技术层面上的东西反而不好。在中国，大型的主题公园模式，山水景观模式，大量的中小景区需要内容的演艺。但是风土人情有风土人情的演绎方式，历史文化有历史文化的演绎方式。一些相关建筑也需要人去参与表演，赋予其新的形式。一味的追求所谓的流行和趋势，反而会违背初衷，变得不伦不类，因此从内容到规模到投资额度上都应该是因地制宜，符合实际。

文旅演艺还是要植根于本土的内容和实际的需求，哪怕就是传统的演出，十几分钟的演艺，观众可能也会有所触动、印象深刻。所以只要在那个地方是对的、合适的，那它就是可以的。

这也是我们创作的一个原则，在每一个地方，从形式到内容甚至到投资额度上，应该都要先替甲方设想一个合理合适的形式。根据实际按照相应的体系去做，观众感到舒服、合适最重要，而不是越大越新越复杂就越好。

总导演 林振宇博士

中国著名文艺导演，中国新生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英国伦敦大学皇家霍洛威学院艺术硕士，中国传媒大学博士 。曾多年担任中央电视台大型文艺晚会导演，担任2008年北京奥组委多项重特大文艺活动导演，美国电视艺术与科学学院国际艾美奖评委。

近年来在海内外执导了数十场国家级重大文化活动项目和文艺演出，执导和策划了十余台大型旅游演出和舞台剧，作品曾两次获得国际金奖。担任湖北汉城《寻梦大汉·汉颂》、河南洛阳《天下洛阳》、湖南衡山《南岳的心愿》、海南三亚亚特兰蒂斯酒店《C秀》等多个大型旅游驻场演出的总导演。

本文节选自《影像骑士年鉴》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