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水浒传,大大小小的人物栩栩如生者众,但让人眼睛一亮的女性角色少之又少,而且施耐庵老先生对女性的描写似乎都下笔过狠用力过猛,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一种脸谱化的形象和工具化的定位,无论是一百零八将中的母大虫顾大嫂、母夜叉孙二年、一丈青扈三娘,还是那些边缘人物如林冲娘子、阎婆惜、王婆、潘金莲等,在书中几乎都是这样进退全不由自己的棋子。倒是李师师,这个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传奇女子,在真实与虚构之间具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魅力。
在水浒传中,李师师的出现在故事中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正是燕青和李师师之间几次接触和蒙李师师在其中的转圜,宋江为首的梁山英雄才得以走上了招安的命运。在小说中李师师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但对整个故事的推进却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作为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一个名人,水浒传中的李师师大略也只是借用其名而已,但这种借用也绝非空穴来风,她和宋徽宗之间的艳情故事在历史上传的神乎其神,通过她去搭建宋徽宗和梁山英雄之间沟通的桥梁自是不二人选。在这部小说中,通过燕青的眼中写出了李师师的绝色:
燕青看时,别是一般风韵,但见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浑如阆苑琼姬,绝胜桂宫仙姊。
小说家言,但也不过。李师师的绝色姿容在历史上真真假假的记载不胜枚举,而且她身上发生的故事在野史笔记中颇具香艳色彩,她的传奇人生由于历代诗词大家和小说家的诸多描述而越发显得叫人不胜唏嘘。
诗词歌咏中的李师师宋朝作为历史上一种文采风流的朝代,勾栏瓦舍、秦楼楚馆之间的风雅传奇轶事更是叫人津津乐道,而关于李师师的故事中最为传奇的就是周邦彦的那首《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据说周邦彦和李师师才子佳人之间浓情蜜意,而宋徽宗也早闻李师师的艳名,一次周邦彦和李师师正在你侬我侬之际,宋徽宗却不期而至,于是周邦彦不得不躲在床下。宋徽宗带来了江南呈贡的新橙,与李师师一起打情骂俏风流快活,而周邦彦就此事作了这首《少年游》表白心迹。待第二次李师师与宋徽宗幽会时,便唱了这首《少年游》,宋徽宗一听原来是周邦彦所作当下便龙颜大怒,于是便罢免了周邦彦的官职并将他贬出京城。过了不久,宋徽宗又到李师师那里却不见其人,等李师师回来之后一问才知道他去送周邦彦出京去了。宋徽宗尽管心中依然醋意未平,不过内心深处还是欣赏周邦彦的才华,于是问道:他今天作了什么新词?李师师于是唱了周邦彦新作的《兰陵王》一词,宋徽宗听后不禁龙颜大悦,于是下旨将周邦彦召回。
这个佳话是李师师身上最富传奇色彩的故事之一。但不仅如此,当时的诗词大家为之作词的不乏其人,婉约派的大家张先,也就是被苏轼戏称为“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流才子,曾自度词格写过一首《师师令》:
香钿宝珥。拂菱花如水。学妆皆道称时宜,粉色有、天然春意。蜀彩衣长胜未起。纵乱云垂地。都城池苑夸桃李。问东风何似。不须回扇障清歌,唇一点、小于珠蕊。正是残英和月坠。寄此情千里。
这首词在杨慎的《词品》中评点道:李师师,汴京名妓,张先为制新词,名《师师令》。而在宋代那些词人中,秦观有首《一丛花》也是赠给一位名叫师师的歌妓的,极有可能也是李师师其人:
年时今夜见师师,双颊酒红滋。疏帘半卷微灯外,露华上、烟袅凉飔。簪髻乱抛,偎人不起,弹泪唱新词。佳期。谁料久参差。愁绪暗萦丝。想应妙舞清歌罢,又还对、秋色嗟咨。惟有画楼,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
除此之外,晏几道也曾写过两首《生查子》也是写给名为师师的女子。
其一曰:
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其二曰:
落梅庭榭香,芳草池塘绿。春恨最关情,日过阑干曲。几时花里闲,看得花枝足。醉后莫思家,借取师师宿。
从这些词作中可以看出,李师师年轻时的风采绝对是万人迷级别的尤物,而且色艺双全,否则难以在这些文人大咖的笔下展现出这样众口一致的风采。而年老色衰的李师师的下落在那个乱世中肯定是悲剧性的结局无疑。
宋代刘子翚的《汴京纪事》诗二十首中最后一首提到了李师师:
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时动帝王。
这首诗中的李师师已经“缕衣檀板无颜色”了,早已不复当年的风采,流落湖湘之间潦倒不堪。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如厉鹗的《南宋杂事诗》中云:
筑球吹笛其流离,中瓦勾栏又此时。檀板一声双泪落,无人知是李师师。
而据说宋徽宗在被俘后写有一首关于李师师的诗,其真实性难以考证。诗曰:
苦雨凄风叹楚囚,香消玉碎动人愁。红颜竟为奴颜耻,千古青楼第一流。
从这些描述李师师晚年的诗中来看,李师师的晚年要么是流落在烟花巷中,要么是老大嫁作商人妇,要么是被金兵所凌辱,等等不一而足,但其结局都是“终陷沼泥中”,在乱世中香消玉殒而不知所终。
野史小说中的李师师诗词之中的片段性的描述大致勾勒醋李师师悲情的一生。而据《大宋宣和遗事》以及宋代无名氏的《李师师外传》等资料来看,除了记录她和宋徽宗之间的风流韵事之外,对李师师的一生特别是未入娼门之前有着更为详尽的描述。
李师师的父亲是汴京一个名叫王寅的染局匠,李师师出生时她的母亲就意味难产而死,从小就父女相依为命,后来按照当地的风俗,他的父亲王寅将她寄身在宝光寺中,刚进寺庙时李师师哭哭啼啼,但等到老和尚为她摩顶时便止住了哭声。他父亲见此心中窃道:这孩子还真是个佛弟子呀。而当时的的习俗称佛弟子为“师”,于是便为她取名为师师。
在她四岁时,他的父亲由于犯罪而死于狱中。无家可归的王师师被一位姓李的倡籍妇人所收养,于是更名为李师师,长大后,“色艺绝伦,遂名冠诸坊曲”。
然后接着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大致就沿着那些文人墨客所描述的套路演绎着她跌宕起伏的一生。
而关于他最后的结局,在金人破汴京之后,金军主帅挞懒说金主听闻李师师的芳名而索要李师师欲一亲芳泽,于是张邦昌跟踪找到了李师师而将其献给金营。《李师师外传》中这样记载了李师师献给金营后的结局:
师师骂曰:“吾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廷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今又北面事丑虏,冀得一当为呈身之地,吾岂作若辈羔雁贽耶?”乃脱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
这样的一个结局寄托了人们一种美好朴素的情感。但在更多的小说野史中,李师师在靖康之后的结局却与此迥异:比如《大宋宣和遗事》中说李师师“流落湖湘间,为商人所得”;南宋张邦基《墨庄漫录》里则说李师师流落到浙江一代,“士大夫犹邀之以听其歌”,但宋高宗赵构不许她在此地逗留,于是她只好流落湖湘一代在勾栏瓦舍中度日,“然憔悴无复向来之态矣”。
至于明末清初的小说中,除了《水浒传》中提到李师师之外,明代梅鼎祚辑纂的《青泥莲花记》记载“靖康之乱,师师南徙,有人遇之湖湘间,衰老憔悴,无复向时风态。”明末清初陈忱的《水浒后传》中写了李师师在北宋灭亡逃亡临安时的情形,这些都与《墨庄漫录》中的记载颇为相近。而清代丁跃亢在《续金瓶梅》小说中给李师师安排了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结局——李师师官配马头军。说她在徽、钦北去之后开起了妓院,并且“串通金营将官,把个金桶般家业护的完完全全,不曾耗散一点儿。”但最后粘罕查封了李师师的妓院,当众打了几十大板后,将其指配给一个七十多岁的养马的军头,李师师在羞辱中了此残生。这种红颜祸水的逻辑指引下随意编排泼脏水的结局,与前人如张邦基在《汴都平康记》中记录的李师师在抗金中花钱犒劳宋军的记载等可谓云泥之别,由此可见这种绝对纯属虚构的安排只不过是主题先行下的一种生搬硬套,当不得真。
李师师不同的结局,扑朔迷离而又真假难辨,尤以《李师师外传》和《续金瓶梅》两本书中的结局更是霄壤之别。不过《李师师外传》最早见于清代胡埏编辑的《琳琅秘室丛书》,鲁迅先生曾将其收录在自己校录的《唐宋传奇集》中,但也说“此篇未必即(张)端义所见本也。”一般而言均认为这篇外传极有可能也是明清时期所著。故以此来看,这两本书中李师师的结局基本可以认定为仅仅是小说家言而不足信,与历史上真实的李师师最后的结局相去甚远。
历史有时真说不清是还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李师师这个烟花女子,她的命运前后之间的巨大落差自不必说,前半生的绚丽多彩和后半生的不知所踪犹如冰火两重天,在众说纷纭中已难以真实还原。正史不载的乱世红颜,大略总逃不脱被侮辱被曲解的命运轨迹,似乎自古及今这样的故事中的女主角总是代不乏人,这更像是一种历史的宿命使然,不过使人徒生唏嘘感慨之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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