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阮籍穷途之哭，看魏晋名士在乱世中的艰难抉择

魏晋名士阮籍为人放荡不羁，纵任不拘。他有时驾着马车随意游荡，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方时，便放声大哭，就此返回。

（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

阮籍穷途之哭的典故非常有名，唐朝文学家王勃在他的名篇《滕王阁序》里，也用到了这个典故。

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阮籍做出穷途之哭这样的奇异之举，背后是他在乱世中艰难抉择，也是他内心煎熬的体现。阮籍虽然不是曹魏的坚定支持者，但他对曹魏还是比较同情的，政治上是倾向于曹魏的。对于司马曹魏之举，阮籍当然是反对的。

高平陵之变当中，司马懿除了灭曹爽、何晏三族之外，还对名士展开杀戮。血腥的杀戮，让名士纷纷胆寒，不敢涉足政事。名士们大都采取明哲保身之举，远离朝堂。

竹林时光是阮籍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可惜时值魏晋乱世，这样的美好时光，很快就被雨打风吹去。

司马懿死后，曹魏先后由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俩执政。为了装点门面，司马兄弟希望包括竹林七贤在内的名士们，都能为司马氏站台。

王戎、山涛主动投怀送抱，获得司马兄弟的青睐，高官得坐、骏马得骑；刘伶、阮籍、向秀、阮咸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迫于司马兄弟的淫威，被迫委身于司马兄弟，虽然接受了司马兄弟授予的官职，但也是出工不出力、应付了事。

竹林七贤中，坚决不同司马兄弟合作的，只有嵇康。他也是竹林七贤中唯一被杀的。司马昭以“言论放荡，非毁典谟”的罪名处死嵇康。嵇康在临死前，还弹了一曲《广陵散》。

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痛之。帝寻悟而恨焉。

阮籍和嵇康的关系要好，嵇康提出“非汤武而薄孔周，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对阮籍的影响非常大。阮籍一生放浪形骸，率性而为。而嵇康也是崇尚个性解放、倡导释放天性的人，嵇康的死，对阮籍刺激非常大。

阮籍厌恶司马氏，却又不敢像嵇康那样坚决反对。被迫委身于司马氏的日子，一定非常难受，让阮籍备受煎熬，他做成各种奇异之举，也不足为奇了。

阮籍为人纵任不拘，他家隔壁是个酒庐，老板娘长得非常漂亮。阮籍经常去那儿喝酒，喝多了就躺在老板娘身边睡大觉。酒庐老板一开始有点怀疑，然而阮籍只是躺着睡觉而已，从来没有非分之举。后来老板也就不怀疑，也不见怪。

有个16岁的小姑娘，长得漂亮，还没出嫁也病死了。阮籍并不认识她，却赶去给她吊丧，还在她的葬礼上嚎啕大哭。阮籍内心的苦楚，无处言说，只好借为陌生人吊丧的机会，大哭一场。

阮籍浪荡惯了，毫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一次，阮籍的嫂子回娘家，阮籍送别时，握了一下嫂子的手，遭到时人非议，说他不守礼法。阮籍不屑一顾地说，“礼岂为我辈设耶”。

阮籍和客人下棋时，他母亲病逝了。客人就让阮籍准备丧事，但是阮籍坚持把棋下完。一局终了，阮籍吐了一口血。在为母亲守孝期间，阮籍仍旧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有人给司马昭打小报告，希望惩处阮籍。不过司马昭不以为意，并没有为难阮籍。阮籍也照样喝酒吃肉，从容不迫。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阮籍有一次站在山头，观看楚汉相争时的古战场，感慨万千，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时无英雄，使竖子出名”。竖子，在古代是骂人的话。很显然，阮籍是在借古讽今。他所说的竖子，应该是司马师和司马昭之流吧。在阮籍眼里，虽然司马师和司马昭权倾朝野，但是算不得英雄，甚至有点小人得志的味道。阮籍当然看不上他们了。

为了笼络士人，司马昭想和阮籍结为亲家，阮籍一向厌恶司马昭，但是又不敢公开抗命，就故意喝得昏天黑地，酩酊大醉，连续醉了两个月。司马昭只好作罢。

尽管司马昭对阮籍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当作，心存不满。但司马昭还是对阮籍比较宽容的，没有惩处他，更没有杀他。阮籍如果不投桃报李，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公元263年10月，司马昭逼迫傀儡皇帝曹奂，封他为晋公，加九锡。这事在中国古代，是权臣篡位的标配。下一步，司马昭就要当晋王，再下一步，司马昭就要当皇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按照惯例，这事需要有人向皇帝上表，借以吹捧受封人的丰功伟绩。司马昭在假装谦让了一番以后，就迫不及待得安排人上表。阮籍当时的身份是步兵校尉，按例也得和其他公卿大臣一样，向皇帝上表。阮籍当然不想给司马昭歌功颂德，但又不敢公开和司马昭翻脸。阮籍就一直拖着不写，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始终没有动笔。司马昭派使臣催促了好几次，阮籍才草草写了一封《劝进表》，交了上去，勉强算是完成任务了。

这年冬天，阮籍与世长辞，结束了他放荡不羁却又痛苦不堪的一生。

阮籍的遭遇，是魏晋名士在乱世中艰难抉择的的缩影，既想苟全性命，又想坚守初心。可乱世之中哪有那么简单容易的事。只好一面放荡不羁，一面备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