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神坛的张曼玉，背离王家卫，投向贾樟柯

1982年暑假，一个小女孩专门从英国飞回香港去看偶像黄日华。

下飞机不久，还没来得及看偶像，她先被星探看上了。

一年后，她获得“香港小姐”亚军，从而步入演艺圈。

二十年后，她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的传奇人物。

她就是张曼玉。

一、

张曼玉至今仍然是华语电影圈获奖最多的女演员。

但她并不是天生的好演员。

一开始，张曼玉和今天的流量小花一样，只是一个徒有漂亮皮囊而无演技的花瓶。

1985年，成龙筹拍《警察故事》，张曼玉饰演成龙的女朋友阿美。结果第一场戏，张曼玉因迟迟不能入戏，被成龙当众骂。

她忍着眼中打转的泪水，听完成龙讲解后，一遍遍重拍。拍了三十多遍后，还是不行，最后成龙都妥协了：“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再拍下去菲林都用光了”。

张曼玉心里当然不好受，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只好勤勤恳恳的，每天最早到片场，最晚一个走。导演让做什么她就傻乎乎的做什么。

有一场戏，阿美为了帮助家驹夺取贩毒集团的罪证，在与匪徒搏斗时从十几级的楼梯上滚下来。成龙问她，要不要用替身。为了证明自己的演技，张曼玉壮着胆说“不用”。

不料，正式拍摄时，张曼玉来不及躲闪，铁架倒下来，砸中了她的头，鲜血直流，头上缝了八针，至今那个疤痕还在。

但有时候，人并不是努力就能成功的。

这种努力又毫无起色的生活，张曼玉过了整整四年，直到她遇上王家卫。

二、

1988年，王家卫执导处女作《旺角卡门》。

这位不安常理出牌的导演，拍《旺角卡门》时，大胆启用了被人诟病演技的张曼玉。因为王家卫发现了这位一口小虎牙，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外表下，有着丰富的肢体语言。

两人第一次见面，张曼玉忧心忡忡。王家卫看出她的紧张与不安，安慰她：“其实演戏，不像你想的那样，非得按照我们的规矩来，你平常习惯什么样就什么样”。

接着又问她：

“如果你男朋友离开了，你会有什么反应？”

“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嗯，那你就这么演吧，我看看。”

然后张曼玉就成了电影《旺角卡门》的女主角阿娥。

十二年后，王家卫执导《花样年华》，张曼玉毫不犹豫的跟拍15个月。

奢华阴郁的上海滩、暧昧不明的男女关系、摇曳多姿的旗袍……

这是王家卫最具个人风格的一部电影，也是张曼玉荧幕史上最具“女神”特质的一部电影。

印证了香港电影圈流传已久的那句话：张曼玉遇上王家卫，是电影圈，最美的相逢。

“在王家卫之前，做演员对我而言就意味着做反应，毫无原因地狂喊，像孩子一样哭、蹦蹦跳跳。而拍《旺角卡门》时，我要寻找感情的深入点。”

从这开始，张曼玉开窍了，她决定将拍电影作为自己的事业。

然后，张曼玉遇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二位伯乐。

三、

当年关锦鹏看到《旺角卡门》中的张曼玉，遂决定请她担任自己的电影《人在纽约》的女主。

因为这部戏，张曼玉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奖项——金马奖影后。

可这并没有让张曼玉更加自信。当时批评声一片“怎么拿奖的是她”、“不应该她拿奖啊”……

不自信的人总是很敏感。这是不幸，也可能成为最大的幸。

有一年，拍《滚滚红尘》，在化妆室里，张曼玉低着头对“五十年一遇”的大美女林青霞说：“我知道我长得不够漂亮，所以我一定会很努力地把戏演好”。

“长得不漂亮”并不是张曼玉自谦，她小时候又瘦又黑，一直被妈妈骂“像个干猴子”，即使入行后，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好看。所以才会在林青霞面前如此自卑。

张曼玉真正自信是从演完《阮玲玉》开始的。

《阮玲玉》本来定的是梅艳芳，可是梅艳芳不愿意去上海拍戏。于是关锦鹏打给张曼玉，接到电话的张曼玉欣喜若狂又犹豫不决。

张曼玉的眉毛比较粗，不符合上海三十年代的女子流行的眉形，关锦鹏建议她剃掉。张曼玉听说“眉毛剃掉会长不回来”，坚决不肯剃。试拍的时候，她就用胶水把眉毛粘在一起，后来她看了效果图，一言不发就回酒店了。

晚上，她突然敲门，双手捂着眉毛，见到关锦鹏一下子把手掀开：“阿关，你看，我把眉毛剃了！”

剃了眉毛，经过10天的魔鬼训练，张曼玉每天穿着奇葩、模仿民国女子的走路、站姿，慢慢找到入戏的感觉。

临开机前，却发生了一件事，对张曼玉打击挺大。

当初张曼玉拍《双城故事》时，和美国人汉克相恋。谁知，这个洋男友为了哗众取宠，把张曼玉写给他的情书，公布在报纸上，随后还有导演将此事拍成电影，以嘲讽张曼玉对感情的天真，一夜之间让她沦为全香港的笑柄。

人言可畏，阮玲玉为此自杀。同样遭遇的张曼玉表示：我绝不会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得逞的，要死我自己会去死，而不是因为他们。

于是她把一肚子的委屈、不甘、屈辱全投入到戏中。

有一天，她在酝酿情绪，摄影师说“她就在你旁边”。张曼玉竟然没有一丝害怕，隔空对阮玲玉说：

“如果你真的在，你一定要保佑我演好一点，我演得好一点，你也好，我也好”。

那时候，她只想为60年前的阮玲玉争口气，也想为当下的自己争口气。

终于张曼玉演技爆发。尤其精彩的是在人群中回眸那一幕，眼神是如此的凛冽、决绝，那是她对这个肮脏世界的最后抵抗。作家阿城评价，“ 张曼玉那一回眸，足以征服全世界”。

果然，凭借《阮玲玉》，张曼玉横扫当年金马奖、金像奖，一举拿下柏林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成为第一位获此荣光的中国女演员。

那年，张曼玉刚满28岁。

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她整个人都荣光焕发。

再次和林青霞搭戏，张曼玉丝毫不惧。

当时，徐克拍《新龙门客栈》，原本是李连杰演周淮安，杨紫琼演金镶玉。后来李连杰的经纪人蔡子明被枪杀，他无奈辞演，多年后李连杰和徐克合作《龙门飞甲》，算是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李连杰辞演后，男主换成梁家辉，女主换成林青霞。可是林青霞更喜欢侠女邱莫言一角，只好找来张曼玉救火，当时大家心里都没底，只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金碧生辉玉玲珑”。

结果，片子上映，张曼玉成了最抢眼的那一个。张曼玉把一个风骚泼辣，又风情万种的黑店老板娘金镶玉演绝了，如朱茵版的紫霞仙子，再无人能替代。据说林青霞后来很后悔，以至于很多年都拒绝观看片子。

就连一向谨慎的李安都说：“任何人站在林青霞身边，都很容易光彩全无。唯独张曼玉是个例外。”

四、

事业上节节高的张曼玉，感情却没那么顺。

和尔冬升夭折的爱情、被美国人汉克背叛的感情、和法国导演奥利维耶·阿萨亚斯无疾而终的婚姻……

在所有的感情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她和梁朝伟由荧幕情侣引发的大众猜想。

“ 演了二十年的戏，最合拍的搭档还是梁朝伟。 ”

近期在节目中，张曼玉坦坦荡荡地讲起两人的关系。

起初两人的合作并不愉快。

1984年，两人合拍电视剧《新扎师兄》，在剧中张曼玉饰演被梁朝伟冷落的女朋友，在剧外，张曼玉是被梁朝伟奚落的女搭档。

有一次，两人配戏，梁朝伟忍不住怼了一句：“ 哎，你不懂演戏赶紧回家吧”。

戏拍完，两人就散了，好几年都没什么交集。

再次合作的时候，张曼玉历练了一番，演技大增。那时配戏，如同打乒乓球一样，你发一球给我，我发一球给你，势均力敌，默契十足。

当时《花样年华》在曼谷拍了三个多月，只有他们俩，王家卫还给配了保镖。张曼玉爱玩，经常带着梁朝伟绕过保镖的视线，偷偷跑出去逛吃逛喝。也是那个时期，彼此才真正熟悉起来。

然后就有了外界传说中的是是非非。

五、

2004年，张曼玉凭借前夫拍摄的影片《清洁》摘得戛纳影后桂冠，迎来演绎生涯的顶峰。

15年来，盛装出席的中国女艺人们把戛纳的红毯都快走烂了，可中国的戛纳影后，还是张曼玉一人。

从影二十年，张曼玉从一个流量小花成长为一位大满贯的国际影后，达到了很多女演员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却不像很多女演员那样飞扬跋扈。

她身上的随性谦和让我想起了李安。

“ 他曾始终平易得像一个邻家大叔，他羞涩的萌态，与内地电影工作者自以为是的傲慢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出他那未被名利心熏染的天真。……他有着很多电影导演心向往之却始终无法一亲芳泽的几尊奥斯卡奖，同时他在票房上也有着那些专注于讨好观众的导演无法企及的成就 ”

——影评人梅雪风《李安六十 》

《清洁》对张曼玉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国际奖杯那么简单，它对张曼玉整个人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影片中，张曼玉饰演一个单亲妈妈艾米丽。这是一个不美的女人，一身乱糟糟的打扮，抽烟、喝酒、玩摇滚，还挺丧。但她身上那种顽强的生命力让张曼玉大为着迷。张曼玉突然明白那才是一个真正的“人”的生活。

“ 我希望拥有粗糙但强大的力量，胜过虚伪的美丽。”

从那时，张曼玉背弃了王家卫荧幕上华丽迷离的美丽幻影，目光投向贾樟柯式的带有粗燥质感的活生生的人。

“ 我很喜欢贾樟柯的电影 。我真的很兴奋，我们中国居然有这么一个导演！他的电影很真实，很粗，但是粗的东西是最强的！那种包装的很好的东西，就差得很远。中国导演中只有他，在注意人。”

二十年，她一直生活在片场中，做明星，做演员，唯独不是做“人”，一直在拍戏，没有生活，像一台机器一样不停运转。

为此，张曼玉宣布息影。

息影后，她撕掉了自己身上被赋予的完美女神的标签，开始做“张曼玉”这个普通人。

当时，她住在巴黎，自己在家做中餐，更多的时间用来看电影、看展览、听音乐会，有时就骑着自行车四处逛。

有一天，她骑着自行车在巴黎街头一闪而过，刚好被贾樟柯看到。仰慕女神许久的贾樟柯兴奋不已，登门拜访请她出演自己的新作《双雄会》，据说构思的时候，都是照着张曼玉的气质来的。张曼玉很高兴，原则上还是要先看剧本。

十年过去了，《双雄会》还没动静，豆瓣条目上目前显示电影2020年上映，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六、

新电影没有落实，张曼玉的音乐事业却“ 突兀 ”地落实了。

自从她在《清洁》开嗓后，对音乐的热爱便一发不可收。

2014年，张曼玉空降摩登天空，见面那天，大家都很生分，正不知如何搭腔，宋冬野一句“我妈妈特别喜欢你。”张曼玉听完哈哈大笑，化解了当时的尴尬。

那天她有备而来，拿出自己录好的十多首demo，放给大家听。沈黎晖听完，当即决定和张曼玉签约。

随后给她配备了乐队，一起排练了几个月。

5月1日，上海草莓音乐节，张曼玉以一曲《甜蜜蜜》开场，她超低音的老烟嗓把一首甜蜜的情歌唱成了迷幻摇滚，加上紧张普通话不标准有些走音，唱完后，网上嘘声一片。

第二天，她依然坚持登台，开唱前，她说：“我在网上搜如何在草莓音乐节不走音，但没有结果，所以今天应该还是会走音。我演过20部电影还被称为花瓶，唱歌也请给我20次机会。”

那天风力九级，没等她唱完，演唱会不得不叫停。

无疑，这次试唱对张曼玉来说是失败的。

批评声不仅来自陌生的观众，还来自身边的好友，因为唱歌，很多朋友不再理她。张曼玉为此很伤心，那段时间，她经常一个人在家哭。

哭过之后，她又觉得不公平，为什别人的几句话，自己就要放弃。

“所以，我还要玩下去，知道我说我不玩的那天为止”。

如果最后还是证明自己没有音乐天赋，张曼玉说自己就去写歌，或者做其他跟音乐相关的事情。

“反正只要属于音乐范畴的，我就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