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井守：动画界的哲学家

押井守自1980年《尼尔斯骑鹅旅行记》开始导演生涯，有强烈的个人特色，喜欢在片子中探讨哲学问题，有“原作粉碎机”“闷片之王”等称号，但不可否认他在动画上的造诣。可以说他拓宽了动画的表现力，通过影视作品这一媒介中传达一般只在文本作品中存在的哲学意义。

他的作品很多，我择了几部来讨论。

天使之卵 1985

押井守的这部偏意识流的动画，用七十多分钟讲了一个简短的关于诺亚方舟的片段。具体见圣经旧约创世纪第六章第一节开始。

动画的美感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作画，很多人认为此片之美在于美术价值，天野喜孝画的女孩的头发、天使的骨架等等都极富美感，显得押井守哲学思考的美在片中似乎微乎其微。对于这一片段的理解也常常被认为是过度解读。

押井守在片中添加了很多表现背景的空镜头，刻画了许多关于基督教的意象，如诺亚方舟、诺亚放出的鸽子、圣母玛利亚、全视之眼等造成神秘的宗教感，画面构图也有很多向西方古典绘画借鉴。

在这末世中，有僵尸人追逐捕捉猎杀着“不存在的鱼”，也有对战争的无意义的嘲讽。蛋与女孩之间也令人回味，女孩是谁？少年是谁？他们从哪儿来？到哪里去？复物者？神？

回到故事本身，大致是一个守护着“天使之卵”的女孩与一个扛着十字架的少年，在末世，或者说是创世初，产生的羁绊。日本动画中常见的题材，守护、羁绊、爱，涉及到日本的独特美学，物哀，幽玄，侘寂，这个故事本身就是美的，富有日本特有的美。是押井守把诺亚方舟的故事，以物哀的角度进行的重新阐释。是打破了常规审美，进行的形式和意识的破坏与重新建立。押井守的作品的美，使人一看就知道是日本，是押井守。

这部片子的重点已不在理解，而是感受，感受押井守所传达的富于哲学性的美学，思考国漫应具有的美。

空中杀手 2008

我觉得这是押井守最有“人味儿”的一部片子。押井守的思考总是过于理智，甚至于不近人情，这部片子中有很多对人之间情感的描写。

背景是在永久和平的世界里，为了发泄人们战争的欲望，以及通过战争造成的危害警诫人们，出现了专门的战争秀。“永恒之子”就是专门用作表演战争的，只会长到青春期然后停止生长的“小孩”。而这里有一个大人，被称为教父<Teacher>。教父是为了防止战争的结束而存在的永远不败的形象，是会因为战斗的局势而调动的，可以说是掌控这一“游戏”的人，类似于游戏管理者的形象。

比较突出的地表现了<永恒之子>这一形象中所具有的根本性矛盾。永恒之子的存在就是一个自由与强制的矛盾。永恒之子是永恒被约束的，就算在战争中死去，依旧会被复制人格放入新的躯壳里，继续表演战争。这就是永恒之子的命运。永恒之子要想获得真正的自由，似乎只有使这一规则结束。教父代表着规则中的强者形象，教父与优一之间的对决，是优一对权威的反抗。即使他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优一败的原因不是他不够强，而是因为教父是他们复制的母体，每个永恒之子都是一部分的教父，教父不会让他们战胜教父。

优一是不死的，他的人格长存，就像善与恶之间的关系，有善才能对比出恶，人们需要他们表演战争来延续和平，而没有死亡的他们是否相当于没有生？草稚水素在与优一或者说教父相爱的时候，会选择杀了他，或者被他杀,水素对优一说：“杀了我怎么样？否则，我们将永远呆在这里。”被杀是一种解脱，因为死过才知道生的意义。后来优一发现<永恒之子>的“秘密”之后，发现只要教父不死，这一轮回就不会停止。

之后出现的柊勇也是又一个轮回。这在前面就有伏笔，所有突出表现的小习惯小细节都是暗示。片中重复出现的场景、对白、动作，以及不断拷问着自己的优一，现实？梦境？真实？假象？无尽的循环。优一在询问前任飞行员的生死的时候，草薙水素说：“人？只有在这里和不在这里这两种状态。”他们这几个人的人格是永远留在这个基地的，他的前任栗田仁朗也就是他自己，他永远在这个基地。

还有条线索是优一与草薙水素之间的爱情。草薙与栗田仁朗，即草薙与优一之间的爱情。这又涉及到ghost与shell之间的关系。相同人格不同面貌不同身体的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吗？爱情是发生在人格与人格之间的，而不在皮囊与皮囊之间。

片子名叫空中杀手，一是教父就是空中杀手的形象。二是，像男主这样的永恒之子，会不断被复制人格，继承战斗经验，慢慢成为空中杀手。

令我在意的一句话：“傍晚的阳光太刺眼。”还有经常出现在押井守作品中的巴吉度犬。另有一部动画短片叫《我爱你》，主角是一条巴吉度犬和一台人形机器人，是为Glay乐队单曲《Satellite of love》作的宣传片。

攻壳机动队

攻壳机动队的一系列中，1995年剧场版以及2004年的《攻壳机动队2：无罪》是押井守作为监督的，区别于其他版本的攻壳机动队。此外，有2008年版的《攻壳机动队2.0》，是对95年版本的重制，内容一致。

在1995版的攻壳机动队中，八十多分钟的片长，主要进行了关于代号“2501”计划的讨论，押井守借角色之间的对白，提出自己的疑问，又在片尾做了解答。ghost是否能在网络中诞生？当记忆变成外部存储，“我”如何才能是我？身体是不是我的一部分？生命到底是如何定义的？具有ghost序列的一段程序算不算生命？人类的DNA是不是也是一种程序？

押井守做了很多的语境假设，使片中的人物处于一种极端的状态里。

他在最后解答了关于程序是否是生命的问题。2501不能繁殖，不能变异，也不是万能的，缺少一些生命体必备的东西，所以他选择与素子融合让素子传播遗传基因，他，是素子？是2501？应该是个独立的个体吧。

shell和ghost之间，纠缠不清。

押井守一向喜欢用似乎（“似乎”是因为，动画没有无意义的镜头，因为所有的镜头都是人画出来的，有主观性）无意义的画面配合角色之间的对白来呈现，对白是为了补足动画未能传达的信息量，可能是因为文字永远比画面能让人深入思考。能剧的穿插使气氛渲染得很到位，也突出了日本美的特色。

自知学艺不精，未能得出比知乎魏知超总结的两个问题更能让我认同的思路，在此摘出。

两个「天问」

第一个问题是：灵魂是不是只有在一个肉身里、只有在一具有血有肉的身体里存在呢？

第二个问题，是在第一个问题基础上的追问：

如果灵魂是可以摆脱肉身以其他的方式存在的，那么反过来看，我们这具缺陷重重、限制多多的躯壳是不是就成了阻碍灵魂进一步升华的瓶颈呢？

回应第一问：傀儡师

傀儡师的诞生回应了刚才说的第一个问题：血肉之躯也许并不是灵魂的唯一容器。

既然灵魂可以在由神经细胞组成的网络里诞生，那么你有什么理由确定，它就一定不会在一个由电子元件或者计算机算法组成的网络里诞生呢？

回应第二问：素子飞升

而这就让片子的主角素子意识到，如果计算机网络里可以产生灵魂，那么人类自己的灵魂又何必非得局限在一个有机体里？所以她选择了与<2501>融合。

如果他不做动画，应当是个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