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剧评 | 编剧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评北大九人话剧社《四张机》

北大九人话剧社的《四张机》是一部走商业市场的校园作品。该剧题材难度极大，本文作者认为该题材有两大难点，而编剧在这两大难点上的应对虽有缺憾，但足见诚心与笔力。该剧在“五四运动”百年之际上演，正是精神相通。

看到北大九人话剧社《四张机》的宣传时，我立即决定去北京看这个戏。不仅是因为这部作品的简介使我联想起《蒋公的面子》，更是因为对他们如何处理如此困难的题材感到好奇。要知道，当年我写《蒋公的面子》是接受“命题作文”，而《四张机》却是他们的主动创作，这几乎是自虐了。

该剧讲述的是1919年三位秉性各异的北大教授古鹤箴、卢泊安、求三野负责主持当年的北大文科招生会议，面对四张答卷，他们今天必须做出选择。

学习编剧时听老师说过：戏是什么？就是“把一个人扔进坑里，看他自己怎么爬上来”。而我看这部戏的感受是，编剧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观众看她怎么爬上来。这一题材难度极高，而主创成功地把这一题材做得完整漂亮，可见其能力；编剧主动挑战这一困难的题材，可见其深情。作为同行，我深受触动。

《四张机》由朱虹璇、叶紫铃编剧，朱虹璇导演，其灵感来源，是一则著名的北大野史，即1917年胡適与蔡元培破格录取了一名国文满分、数学零分的考生罗家伦。虽然这则野史已被罗家伦后人辟谣，但这故事的传播却反映了今人对民国大学的想象，其中包含了对当今唯分数论的质疑。《四张机》的编剧将这则野史挪至1919年，并扩展成为了三位教授、四篇作文之间的争辩，探讨了教育公平、人才培养、知识分子职责、女性地位等话题。三位教授，古教授保守，原型是辜鸿铭、黄侃和刘师培；卢教授新派，原型是胡適、陈独秀和鲁迅；求教授温厚，原型是吴梅、刘半农等。这几位人物原型，其故事之丰富、性格之鲜明、观念之分歧，放在一起就自然带有戏剧性。北大蔡元培时期的兼容并包，在这几个人物身上便展露无遗。这样看来，《四张机》的核心事件很适合做戏：话题辐射广，与当下联系紧密，主角原型性格鲜明、生平自带传奇性……然而，这个核心事件有两个天然的缺陷，而这两个缺陷对一出戏而言甚至是致命的，也是我认为这是编剧给自己挖坑的原因。

《四张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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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张机》是一部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品，整体甚至符合“三一律”的要求。其主要的戏剧冲突，还是来自于人的行动与其受到的阻力之间的冲突。人物陷入困境，在困境中寻找出路。三个教授各自有想录取的学生，却必须争取至少一位教授的附议，这是一个死结，看似是个困境，但这个困境只存在于形而上层面，于主角毫无利害关系。无论录取哪个学生，对教授而言，都没有任何实际的得失。从这一角度看，《四张机》更类似于《十二怒汉》，教授们就是三位陪审员，无论怎样争辩，其结果都与自身无涉。然而《十二怒汉》中的十二位陪审员所决定的是一个人的生死，其严重性远超学生录取与否。《十二怒汉》中主角所面临的情境之所以说是一个困境，是因为核心的审判事件不仅涉及道德与法制的尊严，还涉及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存亡。为了凸显这一困境，《十二怒汉》在外部环境上也下了工夫，炎热的天气，密闭的房间，十二个汗流浃背的男人，焦躁感外化为画面。除此之外，审判事件与个别角色之间还建立了内在情感联系，例如一直与八号陪审员针锋相对的三号陪审员，他对有罪判定的偏执，来自于自身父子关系破裂的伤痛，他将事不关己的案件在内心里转化为了对自己儿子的审判，案件的定性关乎三号陪审员在父子关系上的自我判定。如此一来，一件本无利害关系的事件，便通过感同身受的桥梁构建了与人物的利害关系。《十二怒汉》《哗变》等偏重说理的经典戏剧，在辩理之外，都有精彩的悬念与恰到好处的情感落点。而《四张机》的核心事件没有直接提供足够严重的人物困境，也没有直接提供与人物的情感联系，主创如果没有相应对策，便很容易使戏剧陷入单薄短浅的境地。至于悬念的营造，该事件提供的悬念是教授们将怎样决定学生的录取问题，而这一悬念正是该事件的另一缺陷，这一点稍后再谈。

显然，主创针对第一点采取了对策。全剧虽然以三位教授为主，但还有清华教授隋鸿斐、古教授的女儿古娴、考生家长牛水仙、考生家长张德奎、门卫鲁成、求太太陈慧茹等角色。这些角色或多或少都起着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一旦话题陷入停滞，便会引入一个外部因素引起新的话题，编剧可能也意识到了教授们既缺乏内心斗争，又不面对强大的外力压迫，因此安排了牛水仙带领打手前来逼迫教授就范的段落。这在编剧技术上像是在讨巧，却也是无奈之举。虽然这个题材看上去与《蒋公的面子》类似，但《蒋公的面子》的核心事件是可能让角色自发推动情节的。《蒋公的面子》中，教授们一方面想坚持政治与学术原则，另一方面也有想兼顾柴米油盐的生活私心，这使得这部作品有非常明确的人物内心斗争，这种内心斗争使人物必然在开场时隐蔽一部分内心，并随着情节发展逐渐显露全貌，构建出人物和情节上的翻转。即便如此，在《蒋公的面子》的后三分之一处，仍然需要一个新加入的时太太推动情节，何况《四张机》的人物在出场时没有任何内心斗争，参加考试的考生与教授没有联系，几位教授之间也没有情感与利害纠葛，教授们没有任何必要在招生会议上隐蔽自己，他们的性格和价值判断在开场时便展露无遗，即使后来有所补充，也并没有造成戏剧性的反差，如果没有外部因素的介入，人物和情节都很难发展下去。事实上，全剧中三位教授的人物发展非常有限，他们所支持的学术和社会原则几乎没有变化，他们各自想录取的考生人选也始终不变。唯一有些变化的是求三野教授，他从“和稀泥”到勇于表达己见，过渡非常自然，可是缺乏足够的张力。

因此，除了推动情节发展之外，次要角色承担起了人物发展的作用。古娴、牛水仙、张德奎和鲁成都随着情节的发展逐渐显现出各自的底色。我们看到一撞就倒的柔弱女学生古娴有着果敢执著的反叛精神，粗鄙凶悍的牛水仙也有“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柔软可怜，张德奎的“数来宝”背后是一个穷苦父亲的无奈，朴实笨拙的鲁成也有国破家亡之叹。他们不仅活跃了这部作品的气氛，还提供了核心事件所没有提供的情感色彩。他们将教授们的议题具象化，使其鲜活起来，他们所展现的书斋之外的世情，平衡了三位教授的理性思辨。其实，最后古教授对女儿的担忧，也有着老人深谙世事的柔软底色，令人印象深刻，可惜仅仅是一句话带过。

可以说，核心事件的第一个缺陷，编剧成功通过次要角色遮掩了过去。那么核心事件的第二个缺陷，则可能是无解的。

这个缺陷就是：核心事件本身没有情节目标。

上文提到的《十二怒汉》《哗变》，虽然都强调论辩，但其情节目标非常明确。《十二怒汉》的观众看的是八号陪审员如何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说服所有人；《哗变》的观众看的是律师如何一步一步引导案件审理，完成他的职业责任。两部作品的情节目标都基于法律原则。而《四张机》与《蒋公的面子》一样，是没有情节目标的作品。三位教授之间的论辩不能得出结论，一旦得出明确的结论，便偏离了其创作目的。《四张机》所彰显的北大自由精神，正在于兼容并包。然而论辩没有结论，情节便没有落点。因此，这两部作品都是无法落幕的作品。《蒋公的面子》将结尾落在“文化大革命”时空，其实是试图逃避这一缺陷，我并没有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案，事实上也有不少观众指出结尾的仓促。至于《四张机》，我认为编剧起码找到了三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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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是第四张试卷。当第四张试卷出现时，我一度以为这是编剧为结尾所做的设计。之前出现的三张试卷，一张是规整的骈文，一张是宣扬革新的白话文，一张是平和中正却文笔粗陋的贫寒文章。以今天的角度看，这三张试卷是无法取舍的，但第四张却可以。从天而降的第四张试卷其实是女生申请进入北大读书的信件，如果结尾果真是三位教授选择录取女学生，那也无可厚非。一来北大自此实现男女同校，开风气之先；二来当时男女读书机会严重不平等，选择女学生是照顾弱势群体；三来在今天女权主义运动活跃之时，以此结尾也是联系时事。然而编剧并没有以第四张试卷作结，这张试卷一度以同意该女生旁听的结论被排除出了备选名单。就编剧技法而言，这一做法令人诧异。毕竟该剧名为《四张机》，第四张试卷在戏剧的后半段突然出现，又有古娴和陈慧茹这两位知识女性的烘托，却很快被剔除出了核心事件。该段落的作用，一是完成古娴的人物塑造，二是拓展了该剧的话题广度，三是制造冲突，将戏剧推向高潮。该段落的台词十分精彩，然而古娴与古教授之间的矛盾，由该段落而起，却再没下文。人物塑造完成了，相关情节却没有结束。至于求太太陈慧茹这个角色，完全是为这一段落而塑造的，也只在该段落出现。在制造矛盾方面，主创则处理得过于仓促。三人吵了三五句便偃旗息鼓，又心平气和地对坐而谈，人物情绪没有接续，段落间有着明显的割裂感。即使最后教授们将第四张试卷再次纳入备选，也没有改变第四张试卷插入的突兀。很可惜，如此漂亮的段落没有成为该剧有机的一部分。该段落最初也许是编剧对结尾的设计，但最终做了修改，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虽然我认为该段落可以作为结尾处理，但这并不是上佳选择。撇开第四张试卷只谈前三张不合适，那么为了第四张试卷而撇开前三张则更不合适。如果结果是录取女学生，那么便像是在逃避前三张试卷所折射的问题。这可能也是该段落出现在全剧最后三十分钟，却没有成为结尾的原因。

第二种是突发事件。这一方案是借助外力来打断核心事件的进程。《蒋公的面子》构思之初，曾有过以皖南事变消息传来作结的想法，但由于时间对不上而作罢。很显然，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过分讨巧。然而《四张机》却把这种讨巧的办法做得十分精彩。该剧中的突发事件是“五四运动”的爆发。当三位教授坐困愁城之时，外面枪声大作，三位教授各自应对，话语交叠，虽见解不同，但其爱护学生之心却如出一辙。在这一段中，主创将当时北大的自由空气展现得令人热血沸腾，历史的光辉与艺术的表现力一起构成了该剧真正的高潮。在“五四运动”百年之际，以此结尾，是绝佳的纪念方式。能做到如此地步，编剧技法上的缺憾便可忽略不计。

第三种是隐藏结果。其实“五四运动”的爆发完全可以做成该剧的结尾，但编剧还是在此之后加了一个短小的尾声。也许编剧并不满足于以突发事件作结，仍努力将结尾落在核心事件上。因此，三位教授用类似《三国演义》的方法，将各自的录取结果写下来，等蔡元培归来、学生们获得自由再公布。这是一个聪明的开放式结局。有结果，但结果为何却不得而知。这个看似简单的设计，我相信是编剧深思熟虑的结果。最后用庄子鼓盆而歌的典故作下场诗收尾，击节而歌，有高古旷达之气：

生死本有命，
气形变化中。
天地如巨室，
歌哭作大通。

抚今追昔，不禁惘然。

如果主创能够在结尾部分稍作取舍，我相信该剧的完成度会更高。以这一题材的难度，专业编剧也不一定能在技法上做得更好，更何况，对北大精神、对教育、对知识分子的深刻理解，是北大人得天独厚的优势。该剧若在北大校园里演出，古今相通，相信会有更加奇妙的效果。从该剧优秀的宣传运营来看，这个团队不仅有着对戏剧的真挚感情，更有专业能力与精神。而专业能力与专业精神正是校园剧社的普遍短板。北大九人话剧社建社七年，在校园剧社中也并不算有很长的历史。然而，这个团队的创造力、行动力、商业眼光都令人不敢小觑，单从精心设计的创意场刊和周边产品便可见一斑。《四张机》豆瓣8.3分的高分足以证明，只要让观众感受到诚意、感受到专业态度、感受到戏剧的自由精神，即使有业余演剧的缺陷，观众也能给予充分的肯定。我没看过九人话剧社的其他作品，单看题材，也有不少“挖坑”之作，他们也曾遇到过阻力，却仍然不遗余力地追求新的挑战，通过作品与观众一起探讨社会议题，那种莽撞赤诚的青年志气，是戏剧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回头再看看戏剧业界现状，还能说什么呢？“歌哭作大通”罢。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19年7月总第三十一期）

作者简介

温方伊：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