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王朝,在施行政治统治的过程中,如何对基层乡村社会作出有效的、稳定的管控,始终是一个难题。
热播剧《破冰行动》片段
中国历朝历代,表面上可以是大一统,是中央核心,是全面集权。可是,在基层社会中真正最起作用的控制系统,不是皇权,也不是地方政府,而是根植于乡土社会血缘、宗教、民俗、乃至科举基础之上的民间控制组织。例如,宗族、乡社、乡约、族规等。而担负起这个最基层结构下民众领袖角色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土豪”,说的文雅一点,就是所谓“士绅”。
中国疆域辽阔、中央政权鞭长莫及、公务人员配给稀缺、各级政府行政效率低下诸多原因,使得士绅几乎控制了地方、乡村事务的方方面面,形成所谓的“官不过为绅监印”、“皇权不下乡”的局面。
1982年,南方某地,乡亲们在抄录、查询保存完好的《张氏族谱》
前一段的热剧《破冰行动》,讲我老家岭南,有这么个“塔寨村”,为宗族势力及其头领林耀东所控制,且在林的幕后操纵下,村民竟然可以“自治”为半独立王国,公然暴力抗法。此剧一出,不少北方观众觉得夸大其词,可粤东粤北一带乡亲,大概都会觉得,是平平常常身边事吧。
《破冰行动》里的渲染,说深了,其实就是过去中国的社会民风、组织形态,在“天高皇帝远”地域的某种遗留展示。更特别的是,虽说这是眼下的事,可多少还是可以看见一点过去旧中国时代,宗族与乡绅的一点影子吧。
广东潮汕某地,每年必有的民俗活动,折射出宗族、血缘、凝聚等色彩
可以说,在时下的广东,还有无数的“塔寨村”,还有各式各样“林耀东”式的人物。广东,是当代中国经济的前沿,开放的先导,同时也是宗族观念最强的地方,二者矛盾地纠结在了一起,互相成就,也或者拖后腿。
可以说,在乡土中国社会,基层中拥有任何别的阶层都无可取代的整治功能的,是士绅阶层。
名汉学家孔飞力,在他《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那本书中,曾明确说过,中国社会,自11世纪开始,地方上的乡绅绝大程度上垄占了中国基层百姓的政治与思想生活。乡村士绅这些人,他们独特的社会地位与文化角色,基本上可超越中央王权政府结构架设,既是官僚与百姓之间的调停者,也是乡村控制系统中真正的主体力量。
福建土楼——一个完全由同姓同宗的熟人社会构建起来的封闭空间
过去几乎所有的历史事实都可证明,在基层乡村社会控制与反控制的进退予取的较量中,皇权的力量最终只能让位给士绅们。商鞅变法后的秦国,帝国的意志固然在理论上可以落实到每一个子民身上,但那毕竟是地盘还不够庞大的特例。随着科举制在隋唐确定之后,皇权与绅权建立起稳固的合作,这个关系网彻底牢靠了。
何谓“士绅”?费孝通曾弄了个定义:他们是一个特权阶层,盘踞在地方上,可以是退休的官员,可以是官员的亲属,可以是有文化或有田产的地主。他们在大一统的皇权下,立意保全自己及宗族,也要具备一定的威望,担负起团结乡里,输出意识形态的责任。
山东某地,日渐坍陷的祠堂
在如今很多南方农村,“乡绅”这个群体,其实还是若隐若现的。在现代政法制度牵制下,在传统大家庭观念逐渐崩塌的当下,他们是不再有地产,可还多能以“乡贤”的面目出现,或有钱,或有地位, 或“能来事”,或讲道义,在一村一姓、以血缘为系的那边,最大化组建起牢不可破的关系网,犹如坚固堡垒,说什么一呼百应。“村主任”什么的,甚至都是虚位。
在这样的乡村里,这些人,才是幕后真正的“话事人”和“影舞者”。在岭东粤北,也就是潮汕与客家地带,几乎每个村都有这种人存在。“塔寨是个堡垒,外人进不去”,《破冰行动》里的这句台词,可并非只一个比喻,而是道出了这类村社的真实状况。
任何权力,先天都注定是排他性的。那么,意在垄断的皇权,历史上为什么一直允许“乡绅”存在呢?
明代著名恶绅董其昌
最核心的原因在于,再强权的皇帝,都只有两手两脚,不可能独自管理国家。为了实施有效的管理,最高统治者需要大量的人佐助。在各个地方,最重要的凝聚人员就是乡绅。这也是任何一个国家,一旦扩大,势不可免的趋势。即便是欧洲,他们的封建领主,某种意义上也可视为“欧式乡绅”。
也就是说,在过去,中央要落实统治,最仰仗的群体有俩:一个是行政官僚,另一个则是地方士绅,利用此双层轨道,坐在万里之外的金銮殿上,照本宣科,就足以组建权威,上传下达。某种程度上,皇权与士绅是利益的结合:绅权必得依附于皇权,可皇权也需要笼络绅权。
近期重现人间的徐阶墓——徐也是明代著名地方劣绅
中国太大了,人口太多了,关系太复杂了,若单单通过认命官员去施行统治,是根本搞不定的。很明显,地方官员,纯粹依赖于皇权与制度,东迁西走,走马观花,为了防范他们做大,还要回避籍贯。这样一个陌生人,空降地方,想只利用权力,就能搬动“本土势力”,令行禁止,未免自不量力痴人说梦。陈道明主演的电视剧《绍兴师爷》,就把这层幕布揭露的明明白白。
所以,无论何时何地,皇权必须要与士绅们合作。这些真正的“土豪”,地方本土出身,生于斯、死于斯,一方面是当地百姓的“自己人”,另一方面则是缺乏“授权”但是有实质领导权威和号召力的乡里组织领袖,在皇权与官权的两种权力夹缝中,成为定稳的核心。
皇权和地方官,再厌恶,都甩不掉士绅这个“权力中介”。士绅是连接权力中心和基层社会间的桥梁。
皇权至高无上,卧榻之侧,绝不容他人酣睡
我们看《史记》、翻《后汉书》、读魏晋历史、查明清文献,乃至阅读民国与抗日时地方相关维持记录,都会发现,自汉至新中国前,不管哪个朝代,不管哪种势力占据了中央朝堂,皇权与政权都只能仰仗地方上的乡绅有限地施行统治,根本无法完全抛开他们,直接渗透到比如村镇这样的基层空间。
根据张仲礼先生那本《中国绅士》的定量分析,旧中国时代,自明以后,地方乡士人数基本维持在100万左右,加上直系家属,他们占据了中国总人口的1.3%左右,既是最强大、最稳定的等级组织,也是精英们的流动站,在国家权力结构中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与力量。
这就是说,中国三千年王朝史,政权一直在更替,绅士的组成也会随着移动,可是绅权的存在始终没变。费孝通感叹过说,在古代中国,是乡绅阶层牢牢地掌控着地方权力真空,而不是王权。
民国时代,费孝通与吴晗,关于士绅问题,研究就很深入
是以,中国“封建”时代,确实如金观涛所言的,是“超稳固状态”。国家动乱,地方可以不乱,许多战火外的老百姓生活,在政权的转移中往往没有任何性质上的改变。 这里面,士绅居功至伟。
也我们也当明白,正如上面已经点题了的,权力像爱情,有着最深切的自私与排他属性。按理说,皇权与政权,当然不愿容忍任何有损其权威的地方乡绅力量过去壮大。
南方常见民居群落
也因此,中国历史,虽可说是一部皇权与绅权的合作史,可是二者之间的争斗,实也伴随了中国王朝社会始终。有名的例子,比如秦始皇打击地方豪强,强行将他们由潼关以东迁至关中;汉王朝则从未停止过抑制地方强宗的努力;魏晋南北朝,地方门阀士族与王权号称共治天下;到了明代,士绅们巧用“盟社”,搞结党营私,“入则为官,出则为绅”,让朝廷都奈何不了;清初,为了确立异族入主的的权威,摧毁地方的汉民族意识,清廷曾极其残酷地摧毁地方士绅,目的在“催挫士气,抑制绅权”。
可是,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历朝历代,不管搞啥高压手段,弄啥洗牌运动,基本还是收效甚微,更不可能毁掉“绅权”。折腾一番后,还是得重新借重士绅们去维持和组织地方秩序,能做到的,无非以新人换旧人,重新洗牌而已。
为何会如此诡异?道理说穿了,也简单:中国国情的特殊性,与士绅阶层对于地方权力的占有力度无可取代。因为,地方士绅,不只是多有“前公务员”身份而已,也不单单就是钱多地多民傻,最为重要的是,乡土熟人时代的士绅,是集宗族、祭祀、伦理、教化等社会职能与权力于一身的。村社百姓要通过他们,去和上层对话,和别的村社竞争;而皇权也要倚靠他们,完成收税、组织稳定、基础教育与社会改造的治理,是以皇权必须也得容忍绅权,甚至有限度地纵容他们凌虐百姓。
说更直接点,士绅在地方,尤其是在乡村,是家长(血缘)+村长(行政)+教师(文化)+牧师(伦理)的集合体。这些混杂的身份,赋予了他们在地方的天然权威,与最直接、最深切的影响力,这是各级政府都鞭长莫及,也是无法企及的。
皇权与绅权,既是统治与被奴役的关系,也是利益的合作关系,互相需要,互相离不开。
乡绅的实质是什么,我以为,就是全能家长。绅权是一股最强大的地方权威势力,是中国人“家天下”理念在地方的浓缩表现,又是“家长”观念在村社治理中的放大。
这里面,有着国家制度设计上的不得然而然。比如,旧时代中国,政府在任命地方官时,为防范官员徇私、勾联、坐大,多制下“籍贯回避制”,外来的官长对当地民情人事都较陌生,要政通人和,只得“专意结交士绅”。
那些士绅,保障了村社一级例行事务的开展与延续,离开了他们、脱离这些事务处理,中国的地方政府是不可能运转的。因此,有一个观察点非常有意思:历史上,绅权与政权若能和平相处,泯然一体,社会就稳固如山;而一旦连他们都组织起来反抗时,基本就是政权危机、社会冲突已到了冰点,是现存政治秩序土崩瓦解的征兆。
所以,孔飞力说,中国中央政权在地方的运作及其效率,最大程度上取决于地方官与当地士绅的合作是否密切、是否有效。这一点,即便到了现在,还是有据可验的。比如,乡绅其影响施加的最基本范畴是“村”,至今,我老家所在的岭东粤北一地,地方人士争端一般还需搬出“老人”或某有威望的“乡亲”才能摆平;而一有群情骚动,民众甚至往往只听从族中“长老”或某人的命令,会不顾政府的权威。
类似这些,可说乡土中国与乡绅身影的最后孑遗了。电视剧《破冰行动》,里面的广东乡村,还有类似林耀东这样的人物刻画,一点都不夸张,甚至触及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谈乡绅,还有一个焦点,是如何看待在地方在乡社的绅权。士绅的存在,到底是好是坏?
结论似乎也很明显,乡绅的存在,或者说地方村社允许有强权人物,论实际成效,好坏都很明显。但是,我以为,在热火朝天重新呼吁“乡贤治理”的当下,谈乡绅更需要明确的是:乡绅阶层对于中国社会的意义,不是只有贡献可言,甚至有太多的坏处,需要再度揭露。
乡绅的好处,多少以如上述,不用费言。但是这个阶层群体的恶劣性,也是史不绝书的,不然“土豪劣绅”这个词,也不至于曾引得全群情激愤天怒人怨。乡绅的问题,我的理解,主要有二。
其一,士绅与皇权同性质,基本都是吸血性的,是不事生产的寄生阶层。他们这些人,在过去的农业经济体系中,是无需体力劳动就能得到最大好处的既得利益者,可说是不劳而获的特权群类。
其二,更为重要的是,由儒家思想、由皇权保障、由科举制所支撑起来士绅阶层,是专制结构的最有利维护者,在中国绵延千余年的历史中,不仅是鱼肉乡里的强暴力量,也往往是阻碍社会进步最大堆的绊脚石。
皖南棠樾村牌坊——贞节烈妇血泪史排成行
士绅这个阶层,承受着皇权下的政治高压,无从反抗,且本身多就是官途上的权力地代理人。他们是皇权的臣仆,又是地方的极恶势力。他们依靠特权构建势力范围,逃避各种义务,作奸犯科,蒙蔽性最强;他们或袒护亲属,或攫取金钱,或干预司法,或与地方政府勾结,私设公堂,鱼肉乡人,种种恶行,《破冰行动》里其实都说的很清楚了。
中国政治,自三代以来便很消极。士绅在其中主导作用很强。这些本该作为皇权敌对合作者的地方百姓、乡社宗族代理人阶层,几千年来,用心都不是如何去控制专权,将皇权关到笼子里,倒是先建个笼子把自各给关起来了。
是以,坏的绅权,对于专制皇权,从共存、共治降而为奴役关系;对于地方宗亲,从维护、领导堕而为欺凌存在,贻害无穷。这是我们无论看古代士绅,还是重提“乡贤”,都是需要考虑到的层面。
1949年以后,中国社会,第一次真正实现“政权下乡”,中枢旨意可以绕过地方官、绕过乡社强力人物,直接贯彻到每家每户。
新农村建设
士绅制度,在科举制的制度依托失去后,本身就已经若存若亡,但还维强维持。至此,是彻底地土崩瓦解。这是中国社会结构,自秦以后,遭遇到的最大颠覆。到了如今,偌大中国,从地方到乡村,更是再无士绅,只剩下些不成器的“村霸”。所谓“乡贤”,是否存在,都是有争议的。
在乡土中国退场流浪,士绅阶层集体灭绝之后,给我们的乡村治理带来了太多难题。特别是城乡差异越来越拉大之后,问题是越来越明显。如今的知识分子,曾经的“乡绅”候选群体,与故乡农村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都不愿回到故土。
地方精英纷纷远离乡村、滞留城市,使中国传统士绅阶层再造困难,地方农村的绅权继替乏人,只能听任滥竽充数。绅士阶层式微,地方伺起的强权人士,其见识不足,威望不够,胡作非为,也是造成地方自治成效不彰,乡村衰败的重要原因。
现在很多人,是在呼吁“乡贤”机制的。比如头条开号的“唐爱华局长”,作为基层官员,就是公开大力鼓吹者。呼唤“乡贤”归来,其实质还是意在重建乡绅群体。平实地讲,这个举措,未必不能算是一种有益的试验。
回望中前行,还是丢弃后奋发?
只是,我们需要三思的是,当“乡绅”们载誉归宗时,必是带着面具的,必让我们连分辨都很困难。我们要问:原有的问题,是否真的被修正好了,而新的问题,老的阴魂,又是否会借机卷土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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