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想让曹宇当辅政大臣。
他对曹宇的人品很了解,这个人一贯谨慎持重,不失大体,即使是受到曹睿如此恩宠,也始终没有得意忘形,失去本色。
曹睿相信,有曹宇的辅佐,魏国的政局一定能够完成平稳过度。
然而,令曹睿意想不到的是,面对辅政大臣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炙手可热,代表了大魏帝国权力巅峰的职位,曹宇的表现居然是——诚惶诚恐。
“受署四日,宇深固让。”
在曹宇被任命为大将军的四天时间里,他是费尽心思想把这个大将军的差事给推掉,他反复对病中的曹睿说自己能力是如何如何的不行,不足以当此重任,死活不敢当这个辅政大臣。
曹宇本身从未带过兵,自己的头上又还有个帝国第一军人司马懿老前辈,实在不好做,他又没什么野心,只想安安稳稳做一个王公贵族,享享清福,根本不想做帝国的总司令。
对此,曹睿感到非常憋气,他妈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也不想想,老子之所以把你任命为大将军,还不是他担心“儿子”年龄小,外姓人不可靠,要你这个长辈压住阵脚吗?你为人臣子,在关键的时候,叫你上你却不上,真是白养活你了!
曹睿性格本来就急躁,并且又是在病中,曹宇的一再推终于让这个一直以来对其关爱有加的皇帝侄子不耐烦了;而此时,曹睿身边两个近臣也起了关键作用。
他们是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
刘放年轻的时候曾经说服自己的上司投降曹操,然后就一直在曹操的身边工作;这一时期,刘放并没多少事迹收录,也没多大发展,他真正成为一颗政治明星逐渐焕发出光彩,却是在曹魏建国以后。
曹丕称帝以后,刘放与太原人孙资一同做了秘书郎,由此,这两个能力性格都有很大的互补性的文人开始正式合作,发展成为魏国历史上一组超强的黄金搭档。
曹睿即位以后,二人更是赢得明帝的欢心,被予以重任,其地位在朝廷之中是越来越显赫。
然而,这种结果并不是人人愿意看到的,尤其是明帝最宠信的那些亲人——秦朗、夏侯献、曹肇。
夏侯献,由于史书上没有记载,我们不知道他的背景,只听说是夏侯渊的孙子,夏侯霸的儿子。
曹肇,前大司马曹休的儿子,这个曹肇和曹睿是很好的玩伴,吃住都在一起;有一次,两人打赌,赌皇帝的一件衣服,结果曹睿输了又舍不得给,曹肇就直接爬上御床拿走,可见,两人的关系该是有多亲密。
秦朗,就不用多说了,他妈妈是关羽的梦中情人,结果让曹操一见之下笑纳了,秦朗也成了曹操的干儿子,一直是魏国的近臣,并且立有军功。
这三个人,哪一个不是曹睿的嫡系?
可问题刚好就出在这里。
眼看着刘放、孙资两人的恩宠长盛不衰,秦朗、夏侯献、曹肇这三位皇亲国戚难免心生妒忌,在他们眼里,你刘放、孙资算老几,竟然还站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
于是,这两拨人之间的恩怨就这样产生了。
眼下,秦朗、夏侯献、曹肇三人全部被曹睿安排成为了辅政大臣,而首辅曹宇又和他们三人的关系特别密切;刘放、孙资开始害怕了,他们担心曹宇上台以后会对自己不利。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发生了一件事,让他俩下定决定要展开反击。
一日,夏侯献、曹肇在殿外看到有只鸡立在树上,这时刘放、孙资恰好走了过来,他俩于是相视一笑,并指桑骂槐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站得也够久了,看它还能够站几天?”
——明摆着说给孙刘二人听的。
结果,就因为这句关于公鸡栖树的谈话,成了刘放和孙资展开反击的直接导火索。
公元238年12月27日,明帝曹睿逐渐呼吸微弱,似乎大限将至,新任的大将军曹宇慌忙下殿去召集曹肇等人议事,这时候只留下曹爽守护在一旁。
任何一个细小的漏洞在政治风云中都足以成为关键,谁也没有料到,曹宇这一必然的举动竟瞬间酿成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大错误。
这个错误就如多米诺骨牌的效应一样,瞬间推倒了一切。
历史遂在曹宇下殿的那一刹定格下来。
当曹宇从皇帝住的大殿里出来后,刘放立马发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他当即找到孙资商量向皇帝建议重新任命辅政大臣。
孙资长叹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呀!”
刘放狠狠道:“我俩都将命不久矣,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干他一票吧!”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拼上去还有一线希望,否则就只有任人宰割。
说完刘放就拉着孙资冲到病榻之上的曹睿面前,哭着说:“陛下您呼吸微弱,一旦有所不测,天下该托付给谁啊?”
曹睿很诧异,他疲倦无力地问道:“你们难道忘了我已将国事托付给燕王曹宇了吗?”
刘放抬头答道:“陛下,先帝曾规定,藩王是不能够作为辅政大臣的!并且,陛下你现在还在生病中,曹肇和秦朗这两个家伙就已经在宫中和你的小老婆们嬉戏玩耍了;而曹宇更是派兵在宫门南面,不让我们随便出入,这简直就是竖刁和赵高的行为!”
接着,刘放开始哭了起来:“陛下,现在太子年幼,你却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这几个白痴,作为你的臣子,我真的好心痛,好心痛呀!”
曹睿听了这话,当即大怒:“他妈的,老子还没死,他们就敢调戏老子的小老婆;若真让他们掌权,那以后还了得!”
曹睿挣扎欲起,紧逼着问了一句:“那你说该托付给谁?”
这个时候,只有曹爽在跟前,总不能把眼前的他给得罪了吧;更何况,曹爽只是名义上的宗亲,跟曹肇、夏侯献关系比较疏远,他性格谨慎敦厚,跟孙资刘放也素无成见。
于是,刘放和孙资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曹爽!”
曹睿看了一眼曹爽,问道:“你行吗?”
曹爽这废物却吓得冷汗淋淋,他慌忙低头避开明帝的眼睛,竟没敢回答。
刘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趁曹睿闭目养息之际抽身而起,疾步靠近曹爽,用脚轻轻地踢踢他,偷偷在他耳边教他说:“我愿以死来事奉社稷!”
曹睿知道曹爽是个绣花枕头,犹豫再三,依旧不能下定决心。
这时,刘放和孙资又加了一句:“可以把司马懿招来和曹爽一起辅政。”
此话一出,一切终成定局。
曹爽和司马懿被任命为新的辅政大臣,而曹宇等四人全部被撤掉了官职。
孙资和刘放唯恐再有变化,他们请求请曹睿把最后的遗嘱写下来,但此时曹睿已经非常疲倦,无力再书写,刘放便亲自跳到御床上,拿着曹睿的手,写下了罢免大将军曹宇等字据。
后来,等曹宇他们再回到宫中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四位魏国历史上昙花一现的风云人物,最后统统闲赋在家里了此一生。
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曹睿最开始选的辅政人员,即便没有孙资和刘放的这一出戏,最后其实也是无法实施的。因为,曹睿最初选择的这五个人:燕王曹宇(曹操子),领军将军夏侯献(曹氏族人)、武卫将军曹爽(曹真子)、屯骑校尉曹肇(曹休子)、骁骑将军秦朗(曹操养子),那都是清一色的曹氏皇族。
或许,曹睿的本意,是希望通过这样一个辅政班子,来加强曹氏皇族的力量,同时趁势削弱各大豪门的政治势力。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这五个皇族成员一旦变成辅政大臣,那帝国中央政府最重要的军政职务,自然就都得由这几个皇族成员去担当。那这样一来,从前担当相关职务的人,自然就只能靠边站。
并且,这样多的皇族成员,占据帝国最重要的军政职务,那他们相关的亲人、亲信,自然也会大举随他们介入政府各层机构。这样一来,从前担当相关职务的人,自然也得退位让贤。在这种背景下,魏明帝最初的这份辅政名单,显然已经威胁到帝国普遍军政大佬的共同利益,必然会遭到他们的共同反对。
这也是为什么孙资和刘放敢逼迫曹睿修改辅政大臣名单的缘故,当然,燕王曹宇之所以不敢接任这个首辅大臣的位置,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以曹宇所拥有的有限威望和实力,率领四个同样缺乏威望、实力的皇族成员,就想从帝国的军政大佬手中接管权力,这难度似乎有些太大,稍有不慎,恐怕直接会被军政大佬们给火并掉。
面对这样强大的反对力量,曹睿也逐渐明白,如果强行推出这个辅政名单,恐怕他儿子还没有当皇帝,就会让帝国陷入一片动荡不安之中。所以他自然得重新拟定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辅政名单。这个辅政名单,必须得体现出皇族的利益,也得体现出各大豪门的利益。
于是皇族只派出一个代表当辅政大臣,但因为他是代表着皇族的利益,所以他必须得当帝国首席执政官。在这种背景下,曹爽作为一个皇族的幸运儿,就一步登天。
至于豪门贵族的代表,自然就只能选司马懿了,因为当时曹魏帝国内再也没有一个人的资历、威望,能与司马懿相提并论了。而且司马懿在13年前,就曾给魏明帝当过辅政大臣。
最后,对于燕王曹宇而言,因为他在曹睿病榻前所表现出的退缩,最终让他失去了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机会,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曹宇的幸运,因为如果曹宇真敢去当这个首辅,谁敢保证他就不是另一个曹爽。
后来曹宇一直活到西晋年间,期间司马师、司马昭都给予足够的尊荣,后来西晋代魏后,他被司马炎封为燕公,也算是善始善终。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曹宇的选择,未必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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