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大问题》
作者:罗伯特·所罗门
译者:张卜天
自我作为身体,自我作为意识
我是什么?一个思想的东西。什么是一个思想的东西?它是一个能够怀疑、理解、肯定、否定、意愿、拒绝,同时还能想象、感觉的东西。
——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
自我认同 [self-identity,又可翻译为“自我同一性”] 是一个人描述其本质自我的方式。这不仅包括像“一个人、男人或女人、上帝的造物、美国人、基督徒、犹太人、或者别的什么组织或团体的一员”这样的一般性描述,而且也包括像“班里最高的人、1990年奥运会撑杆跳冠军、有幸与J结婚的人”这样的特殊描述。有时我们会明显表现出这些特征,但即使我们没有,它们也依然贯穿于我们的行为以及我们对待自己的态度中。大多数人都不会把自己的身高当作自我认同的一部分,然而如果我们想一想自己站立或行走的样子,注意一下当我们与一个比自己高得多或矮得多的人并肩而立时自己的感受,我们就会发现,这种看似不重要的特征也许真的可以进入我们对本质自我的理解当中。这样看来,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也是他的自我观念和自我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比如当一个人久病初愈时,这个结论就很明显。
然而,尽管我们通常把这种身体特征算在自我认同的范围之内,但我们整个的宗教和哲学传统都教导我们轻视物理特征,而应更关注我们的“精神”和“心灵”层面。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假如你最好的朋友变成了一只青蛙,为了使你仍能将这只青蛙当作朋友,你的朋友必须保留哪些特征?毫无疑问,这只青蛙一定要显示出各种迹象表明它的确拥有你朋友的心灵,如果可能,它可以通过继续说话来最清楚地表达这一点;然后你就能确认这真的是你的朋友,它试着与你交谈,并向你述说他在想些什么。只要一个人的心灵似乎未变,那么他身体外观的变化是可以被我们接受的;事实上,这一点在那些人们编出来的故事和动画片中已经屡见不鲜:从一只青蛙到一朵云彩,再到各种千奇百怪的植物,只要一个人的心灵未发生任何改变,他几乎可以变作任何东西。而另一方面,人的心灵只要发生些许变化,我们就会抱怨他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人,或是我们再不认识这个人了。
自我认同的本质自我是心灵或自我意识,这一理论古已有之,但它最著名的捍卫者是哲学家笛卡尔,他提出了一种简洁而巧妙的论证,即个体的自我是我们每个人首先能够确切知道的东西,这个存在性无可置疑的自我就是思想着的自我,那个意识到自己的自我。然而,也是在笛卡尔的论证中,我们看到了导致休谟怀疑论的两难推理的出发点——我们实际所能知道的也许只有自己的观念和经验。现在,关于自我也出现了一个相关的问题——除了我们自身,我们还能知道有其他自我存在吗?这里,我们发现了休谟关于我们对世界的认识的怀疑论的一个等价物,即所谓的唯我论。唯我论声称,除了一个人自己的心灵,实际上别无他物。与怀疑论一样,唯我论也是大多数哲学家无法容忍的一种立场。问题在于,如果我们同意说,一个人的自我等同于他的意识,我们所能知道的只是自己的意识,那么我们怎样才能超出自我以达他人呢?即使是在一种模糊的意义上彼此“认识”,我们的身体也能接触,但我们的心灵却不能。
引文资料:自我的同一
一个人的同一性就包含在他不间断的生活的每一部分之中,通过物质微粒的不断生灭,这种同一性被充满生机地依次统一到同一个有机体中去。……人的同一性如果只成立于灵魂的同一性,如果个人的精神不能被统一到不同的身体中去的原因不在于物质的本性,那么那些生活在不同时代,性情各异的人们成为同一个就是有可能的……
然而,为了找到人格的同一性藏于何处,我们必须考虑人代表什么。在我看来,所谓人就是一种思想着的、有智慧的存在,这种存在有理性、会反思,能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点确认自己,把自己看作是同一个能思考的东西;只有通过与思想密不可分的意识,他才能做到这一点,在我看来,这对于思想是本质性的:因为人既然发生知觉,他便不能不知觉到自己是在知觉的。当我们看、听、嗅、尝、感觉、沉思或意欲某种东西时,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此,意识永远是和当下的感觉和知觉相伴随的,只有凭借意识,每个人才能成为他所谓的自我。既然意识总是与思想相伴而生,正是意识使每一个人成为他所谓的自我,并且使他与所有其他思想着的东西区分开来,所以个人同一性,即一个理性存在物的同一性,就仅在于意识。而且这个意识在回忆过去的行动或思想时,它追忆到多大程度,个人同一性就达到多大程度。现在的自我就是以前的自我,而且以前反省自我的那个自我,亦就是现在反省自我的这个自我。
——约翰·洛克,《人类理解论》,1689
主张自我是意识的理论有几个天才的版本。例如,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主张,自我并不是整个意识,而是心灵的一个特定的部分,即我们的记忆,因此自我也就成了记住过去的那部分心灵。这种观点解释了我们是怎样把现在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看成“同一个人”的,即使我们已经有了巨大的改变。如果动物能够记住变形之前它作为一个人所经历的一切,那么,我们那个变成了青蛙的朋友依然是我们的朋友,这是毫无疑问的了。而另一方面,如果一个声称是自己朋友的人无法记起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那么我们必定会起疑窦丛生。(当然,健忘或丧失记忆的情况是有的,但对于这些情况而言,一个人已经不再知道他是谁了,所以这不是拥有一套不同的记忆,而是根本就没有自我认同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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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文资料:成为一只蝙蝠会是什么样
我认为我们都相信蝙蝠是有经验的。毕竟,它们是哺乳动物,无需多疑,它们的经验同老鼠、鸽子或鲸是一样的。我之所以选择蝙蝠而没有选择黄蜂或比目鱼,是因为如果我们沿着种系发生的道路走得太远,人们就会逐渐抛弃他们关于存在着经验的信仰。然而,尽管同其它的物种相比,蝙蝠与我们的关系更亲近些,但蝙蝠的活动范围和感觉器官和我们的是如此之不同,以至于我想提出的问题还是非常生动的。(虽然我们也可以就其它物种提出这个问题。)即便这无益于哲学反思,任何一个与一只兴奋的蝙蝠共处片刻的人都会清楚,邂逅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形式意味着什么。
我已经说过,相信蝙蝠有经验的核心内容在于,成为一只蝙蝠就像什么什么一样。我们现在知道,大多数蝙蝠……主要是通过声纳来感知外部世界的,……它们先是发出高速的、精确调节的、高频的尖叫声,然后通过探测从一定范围内的物体反射回来的这种声音来感知外部事物。它们的大脑天生就能把发出的脉冲信号同随后的回声联系起来,这样获取的信息可以使蝙蝠准确地分辨出物体的距离、大小、形状、运动和结构,从而完全可以与我们通过视觉所获得的结果相媲美。尽管蝙蝠的声纳显然是一种感觉形式,但它在操作方面与我们所拥有的任何感觉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我们没有理由假定它类似于任何我们能够主观经验到或想象出来的东西。这似乎使“成为一只蝙蝠会是什么样”的想法陷入了困境。
我们自己的经验为我们的想象提供了基本素材,因此,想象的范围也是有限的。我们的经验无助于想象这样的场景:一个臂上有蹼的东西在清晨和黄昏时分飞来飞去,吞吃昆虫;它视力低下,只能凭借反射回来的高频声信号来知觉周围的世界;它白天在阁楼里倒挂着睡觉。就我所能想象的范围之内(这并不算多远),它只告诉我,像蝙蝠那样行动对我来说会是什么样子。然而,这并不是我关心的问题。我想知道,对于一只蝙蝠来说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样的。
——托马斯·内格尔 ,1979
这种主张自我认同由记忆所决定的理论遇到了一些奇特的困难。举个例子来说吧,假定琼斯先生因大脑受伤做了一个紧急手术,他的大脑被换成了史密斯女士(已经死亡)的大脑,于是手术后的人拥有琼斯的身体、脸以及一般外部特征,然而他的意识、记忆和知识却是史密斯女士的。那么,活下来的人是谁?无论说是史密斯女士,还是说琼斯先生,似乎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站在史密斯女士的立场来描述自己,情况就会变得更加复杂,当史密斯女士从一次神秘的意识丧失中清醒过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拥有一个男人的身体,她还会确信(就像自我意识理论表明的那样)自己依然是同一个人吗?或者说,自我认同是否在这里彻底不管用了?
引文资料:蒙蒂派森剧团论笛卡尔
侦探巡官勒内·“多疑”·笛卡尔漫不经心地掸了掸他唯一一件骆马茄克衫衣袖上的白灰,忧郁地盯着被鸽子弄脏了的白厅屋顶。他自言自语道:“我思故……”电话里传来了刺耳的铃声,一定是有急事。笛卡尔猛地从幻想中惊醒,抓起电话拿到了耳边。
“我是笛卡尔,”他喊道。
“先生,很抱歉打扰您,”瓦诺克中士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飘了过来,“我是瓦诺克中士。”
“你怎么能确定呢?”
“我认为我是瓦诺克中士,故我是瓦诺克中士,”瓦诺克中士自信地回答。“多疑”的某些思想开始消退了。
——蒙蒂派森(Monty Python),20世纪英国喜剧团
自我认同的问题之所以会导致这种悖论,是因为这些问题向我们表明,我们的自我认同感远比它初看起来复杂。如果一个单独的特征是本质自我的全部,那么无论其他特征怎么变化,自我认同就是那个特征。如果我们的自我认同仅由记忆来决定,那么任何拥有相同记忆的东西,无论是另一个人,还是一只青蛙,都将是同一个东西。然而,我们显然对这些情况持严肃的保留态度,因为我们知道自我认同的概念包含了一个人的许多不同方面。“我思故我在”及其变种(比如“我记忆故我在”)过于简单化,以致无法把握我们对自己的感觉的全部。作为意识的自我的可选择的概念
掌握概念:对自我作为意识的不同理解
改编自F. Bergmann, On Being Free (Notre Dame, IN: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1979).
《大问题》
作者:罗伯特·所罗门
译者:张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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