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赏析」第五十六出——打神（川剧）

剧情

王魁得中状元，弃败桂英另娶。桂英接得王魁休书，悲愤交集，前往与王魁盟誓的海神庙，谴责王魁的负义，向海神倾诉心中委屈，希望神灵主持公道，惩戒王魁。怎奈海神无语相告，深感绝望的桂英怒打神像，而后自缢庙中。

赏析

《打神》系川剧高腔。由明代王玉峰所作《焚香记·陈情》一折演变而来，与《誓别》、《拆书》、《情探》诸折演述“王魁负桂英”故事，都是舞台上常演的折子。

川剧《打神》因细腻的刻画敫桂英悲、怨、愤、怒的感情而别具特色。周慕莲饰演敫桂英，便是从其内心活动入手进行塑造的。首先，敷桂英对王魁之“情”，是真情，是诚挚、纯粹、高雅之“情”；其次，敫桂英的“怨”正源自这片痴情。正因二人确曾患难与共，山盟海誓，言犹在耳，所以一旦发现被玩弄、被遗弃，她便怨深如海。周慕莲饰演敫桂英，不是刻意去表现她作为弱者引人同情的一面，而是表现其作为下层女性敢于不顾礼教束缚，抛头露面、呼号申冤的勇气，以及“呼天不应，告地无门”之后怒打神像的“胆大妄为”，因此敫桂英这一形象给人的感觉应不只在“悲”而更重在“愤”。基于这一认识，周慕莲的表演粗犷、奔放，唱腔和讲白都传达出激越的情愫，很好地表现了敫桂英沉痛、悲愤及绝望，层层推进，节奏鲜明。

戏一开场，敫桂英头顶黄钱，手持信香，甩发出场，脸色笔板，独见一对眼神，痴痴向前凝望，射出两道绝望的冷光。尔后念出“王魁，贼啊！贼啊！”，同时手向前指，一个“冲步”，复念“只望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王魁一旦负恩义，此情惟有老天知”！这一段表演，将敫桂英的内心深处的千种“怨”，万般“恨”，一下子倾泻到观众心里。紧接一段唱腔，倾诉“海神庙与他空设誓”，因此到海神庙去告王魁“王魁！”她抛水袖，愤怒地喊道：“我要到海神庙去告你呀”，“告你”二字咬着牙念出，犹若喷火的眼光，也折射出极大的怨愤。进海神庙时，则把信香交左手，右手的水袖背向身后，一跃而入，这一强烈的动作，恰如其分，可见周慕莲用程式表现人物心理活动的用心。当见到海神，周慕莲更合理地发挥了她的水袖功力，她双抛袖，扑向海神，向海神爷哭诉了自己满腹的悲愤和委屈，祈求海神对质作证。当求神不应时，遂恼怒地质问起来：“你聋了！你哑了！”海神亦沉默不语，敫桂英几近歇斯底里：“他不但欺我，他还在欺你呀”！此时，灵魂无处皈依的敫桂英本指望“万般冤屈诉神祇”，又怎想到求神不应？这段戏中，周慕莲正是抓住敫桂英由希望到近乎绝望的过程，循序渐进地表现桂英内心的愤怒的。她本是来求海神的，又是求得那么不冷静，正如她那一颗悲伤、怨恨的心在控诉，因此她手指海神骂他“假装聋”，竟把惊堂木在神案上拍的山响！骂过之后也便幡然醒悟，海神不过是泥塑木雕，诉也无益，于是拜辞神祇，欲出庙去。绝望的桂英此时无意中看到了塑在庙里的牌子（小鬼），于是上前责备，仍不见回答，恼怒之下她对准牌子，把牌子撞倒。一回头又看见皂隶，又去责备，不料皂隶也不应声，她又打倒皂隶。绝望的桂英遂又奔向海神将蜡台掷向海神…紧接着甩发，纵身一跃“跨步卧鱼”上了香案，仰面呼天、问神打神。在“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时，她气愤已极，从桌案上平转身向下“抢背下桌。敫桂英连打三个神像，打得也越来越坚决。原本信鬼信神，期待神祇为己申冤的敫桂英，在面对现实的残忍和无奈之下，竞有如此胆大妄为的行动，可见她有多大的怨愤。她的激烈、愤懑不光指向王魁一人，甚至可以说他对王魁仍是宽容的，但她不能容忍神祇不能主持公道、无处求告的社会现实，她的举动是针对压在妇女身上的封建制度的血泪控诉。在这段戏的表演中，周慕莲把生活细节提炼成表演程式，表演上层层推进，愈来愈激烈、奔放。抓袖、冲袖、抛水袖等水袖表演技巧用到好处，勾画出敫桂英打神时的愤懑；而圆场、碎步、甩发等程式动作，也充分刻画了敫桂英内心的不平以及受到重创后沉痛、绝望、呼天抢地的强烈感情。而加之如泣如诉般的唱腔，感情之充沛、真挚，表演之细腻、深刻，使人叹为观止。

控诉之后，仍旧哀告无门、神情迷惘的敫桂英口念“王魁，我不想你！我真的不想你！我就是不想你！”脸上闪过一丝痴笑，眼神在绝望中露出一线微弱的希望此时的敫桂英，仍旧内心矛盾着，她一面怒斥王魁的负义，实际上又对这个负心汉抱有一丝幻想。周慕莲用细腻的表演传达出敫桂英的复杂心理，绝妙精湛。负义的王魁却始终没有悔改之意，只有待敫桂英自缢后化作厉鬼活捉偿命去了。而这就是《情探》折所关注的了。

主演

周慕莲（1900-1961），字瑶卿，四川成都人。13岁开始学艺，拜陈明生为师，专习且行，在“水遇乐”班演出。1920年加入“三庆会”，向康子林、杨素兰唐广体、萧楷臣、唐德彝（鼓师）等虚心求教，精研艺术。他还以艺会友，向法籍牧师学习芭蕾，以率富川剧的舞蹈。在博采众长的基础上，也逐渐熔铸了自身脱俗创新、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他唱腔刚劲醇厚婉转动听；表情细腻传神，注重表现人物内在感情，因此曾赢得“表情种子”的美誉。在舞台上成功塑造了《打神》中的桂英、《刺汤》的雪艳、《断桥》中的白素贞等一系列艺术形象。他还热心川刷改革和教育工作，有著述《周慕莲舞台艺术》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