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涞源入室行凶遭反杀案件始末分析，正义还要迟到多久？

见义勇为十四天，行凶反杀关半年；

正当防卫是何物？受害不如求神仙。

（正文共5800 字 ，预计阅读时间15 分钟）

今年有两起涉及正当防卫的案件，受到社会大众的广泛关注。一起是福州的“见义勇为十四天”案，另一起则是河北省保定市涞源县的“入室行凶遭反杀”案。

昨日，央视新闻法治在线节目，报道了涞源入室行凶遭反杀案的始末，并对其中所涉及的正当防卫边界进行了探讨。这使得上个月媒体曝光后在网上引发广泛关注和讨论的入室行凶遭反杀案，又再次回到众人的视野。

该案件从前因到后果，至今刚好一年有余。

晓菲是一名大二的学生，家里是当地的贫困户，父亲王新元干活受伤致残，哥哥王鹏因车祸落下病根无法再干重体力活。母亲赵印芝在北京的一家餐馆打工。

2018年2月，晓菲放寒假，于是就来到母亲打工的餐馆做服务员。并认识了该餐厅的服务员王某（也就是反杀案中的死者），在而这也是后续一连串噩梦般事件的起点。在采访中，晓菲说到：“感觉很后悔去认识他，就是如果一开始没有认识他的话，后来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2018年4月28日，晓菲来到北京找母亲，而王某则借机对晓菲表白，但遭到晓菲拒绝。

2018年4月29日，即表白遭拒的隔天，王某拦住正要回到住处的晓菲，拿走晓菲的手机和钱包，并再次向晓菲表白。而在再次遭到晓菲的拒绝后，王某于4月30日凌晨1时左右，将晓菲带到一个地处偏僻的停车场实施猥亵。直到凌晨4时，晓菲的母亲和同事才找到晓菲。惊吓之余的晓菲，只希望母亲带其回老家，因为对晓菲来说，家是一个安全区。（下图为5月31日，北京公安局朝阳分局平房派出所出具的关于晓菲被王某猥亵的受案回执）

5月1日，王某通过餐厅同事了解到晓菲老家的位置后，依然锲而不舍地追踪到晓菲的家里。之后王某被晓菲的家人送到乌龙沟派出所（河北省保定市涞源县乌龙沟乡），派出所对双方做了调解。

五一假期结束后，晓菲回到学校上课，没想到王某竟然又追到了晓菲的学校。

5月16日，晓菲的家人为了晓菲的人身安全又将晓菲带回了家。

5月17日，晓菲的家人到乌龙沟派出所报警，而警方的态度却有些不当回事。

5月17日，在晓菲一家从派出所回到家中后，王某持刀闯入晓菲家，双方发生口角纠纷。在晓菲家人报警后，王某逃到附近的山中。晓菲一家为了安全只好到涞源县城住在宾馆中。

5月29日，王某再次闯入晓菲家，声称见不到晓菲就服毒自尽。在晓菲家人报警后再次逃离。据晓菲的哥哥王鹏所述，之后王某对晓菲的父亲打了恐吓电话，表示以后不会再纠缠晓菲及其家人，但下次来的时候就是晓菲全家的死期。

之后王某就没有再出现，晓菲及其家人以为终于摆脱了王某。同时晓菲的学校，也针对晓菲所遇到的事件作出了《学生安全突发事件应急处置方案》。（对比警方的态度，学校明显重视多了）

然而，晓菲及其家人的这口气并未松了多久，真正的噩梦就来临了。

7月11日晚，王某持水果刀、甩棍等凶器，翻墙进入晓菲家中。晓菲家人于当晚23时6分报警。而在警方赶到之前，入室行凶遭反杀的案件就已经发生。王某使用凶器，致晓菲腹部、晓菲母亲手部、晓菲父亲胸腹部腿部及双臂受伤。王某则因颅脑损伤后合并失血性休克死亡。

7月12日，涞源县公安局对此案进行立案侦查，晓菲及其母亲被刑事拘留。

7月15日，晓菲父亲被刑事拘留。

8月18日，涞源县公安局经涞源县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了晓菲的父母，晓菲则被取保候审。

9月7日，邓家庄村村委会开具给涞源县人民检察院开具证明，证明晓菲家人老实本分人缘好，而王某则经常带刀游荡在村内。

9月18日，涞源县公安局对涞源县检察院发出的对晓菲母亲的变更强制措施（予以释放）建议书（理由为有正当防卫性质，且变更强制措施后不至发生社会危害性及人身危险性）做出回应。

2019年1月18日，红星新闻报道了这起案件《男子屡次骚扰女大学生还持刀入室行凶，遭一家三口合力反杀》，之后各媒体转发引发社会关注。

2019年1月21日，据红星新闻报道，保定市政法委介入指导保定市警方、检方及涞源县警方、检方，审查该案。同日，涞源县检察院相关工作人员也表示该案已由保定市检察院启动审查程序。

2019年2月24日，涞源县公安局决定不追究晓菲的刑事责任，并解除了晓菲的取保候审。而晓菲的父母依然被刑事羁押。

2019年2月25日晚，央视新闻法治在线节目，报道了涞源入室行凶遭反杀案。并采访了一些专家学者对正当防卫的看法。

以上是综合各方信息整理的案件梗概，其中还有些细节可以看各媒体的报道，比如死者王某的父亲说晓菲欠王某的钱，而晓菲对此否认，并表示所谓的欠款是王某在其中一次闯入晓菲家中时，晓菲的父母愿意给王某几百元让王某不要纠缠晓菲。

虽然有句话是“正义不会缺席，只会迟到”，而同样也有一句话是“迟到的正义就不是正义”。那么，在这起涞源入室行凶遭反杀的案件中，正义还要迟到多久呢？

问题一

接到报案的派出所是否有尽职？

有网友认为，在本案中，如果派出所尽职尽责，那么案件也不会发展至此。

在本案中晓菲及其家人至少报了6次案，北京公安局朝阳分局平房派出所接到1次报案，据媒体报道，晓菲及其家人最早是以强奸未遂报案的，但该派出所则以猥亵受案。而平房派出所后续又是否有采取什么行动，目前尚未可知。

乌龙沟派出所则接到了5次报案。

5月1日晓菲及其家人将王某送至派出所报案，派出所对双方作调解。

5月17日的晓菲及其家人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认为不会出什么大事。

当天，王某闯入晓菲家中，晓菲家人再次报案，民警到达现场前王某逃离。

5月29日，王某再次闯入晓菲家中，晓菲家人报案，民警到达现场前王某逃离。

7月11日，王某翻墙闯入晓菲家中行凶，晓菲家人报警，民警到达现场时，王某已遭反杀。

在这起案件中，王某的行为不是突发的一次性行为，而是连续的一连串行为。为什么两个派出所都没有对王某做出有效处置？

问题二

此案中是否存在超期拘留的情况？

在见义勇为十四天的案件中，我们知道了如果检察院没有批准逮捕，那么公安对涉案人员的刑拘最长不能超过14天（3+4+7）。

根据此案中的时间线，晓菲及其母亲是7月12日被刑拘的，晓菲的父亲是7月15日被刑拘的。而直到8月18日，涞源县公安局才正式逮捕了晓菲的父母，晓菲则被取保候审。

在这期间的一个月有余，晓菲及其家人是否有在14天内被释放？

问题三

此案中是否存在隐性超期羁押的情况？

刑事诉讼法中，对侦查羁押（一般是2-3个月）、审查起诉（最长6个半月）均有规定期限，虽然截止到目前还尚未超过法定最长期限。但是这其中是否存在隐性超期羁押的问题？（也就是在法律规定的羁押期限内，虽然没有必要羁押，却还是将涉案人员羁押的情况）

涞源县检察院曾对涞源县公安局发出变更强制措施的建议书，涞源县公安局不予采纳。但当案件移交到涞源县检察院审查起诉时，涞源县检察院已经可以自主决定是否要变更强制措施。但涉案的晓菲父母至今依然被羁押。

隐性超期羁押是国内普遍存在的现象，通过中国知网的文献查询，可以搜索到至少44篇与隐性超期羁押有关的研究论文。

问题四

为什么长期羁押晓菲的父亲？

根据媒体报道的案情，此案是很明显的正当防卫，唯一的争议点则是晓菲母亲在王某倒地后的补刀行为，是否属于防卫过当。（除非王某是被晓菲家人阴谋引诱至晓菲家中，并将其杀害，而晓菲一家人的伤口都是王某在被诱杀时采取正当防卫所导致的……）

也就是说晓菲父亲的正当防卫，并没有造成王某死亡，那么长期羁押晓菲的父亲是何道理？

而且涞源县检察院在给涞源县公安局发出的变更强制措施建议书，该建议书也只是针对“补刀”的晓菲母亲。这也很让人好奇，涞源县检察院为何不对晓菲那个因干活受伤致残的父亲变更强制措施？

问题五

关于正当防卫

之前我写了一篇《持刀入室行凶遭反杀，“补刀”是正当防卫还是故意杀人？》，现在整合进这篇文章并做一些补充。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规定。

1.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2.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3.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这种也叫做无限制防卫或特别防卫）

虽然关于正当防卫的法律条文并不多，但在实际操作中，相关部门往往会因为自身理解以及外界压力，对正当防卫的标准拿捏不准。甚至为了避免麻烦，将正当防卫定性为普通的互殴。

比如在5月17日，晓菲及家人在乌龙沟派出所报警时，曾问民警，要是王某打了他们，他们要是还手怎么办？（此前晓菲及其家人与王某之间未有过肢体冲突）

民警却说：“打人家干吗？”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应该说，“人家为什么要打你，怎么避免被人家打”吗？

人家打你的时候，你正当防卫，结果民警还问你为什么要还手。这就是正当防卫在实际操作中所面临的一个困境。

在最高人民法院网站上发布的一篇由最高人民法院常务副院长沈德咏所写的《我们应当如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一文中，作者也提到了正当防卫所面临的困境。

“死者为大”、“死了人就占理”，这是客观存在的社会现象。不管死伤者的行为本身是否正当，其家属、亲属往往以此为由向司法机关施加压力，有的甚至形成集体闹访，危及社会稳定。当刑事案件的定性需要在正当防卫、防卫过当、故意伤害甚至故意杀人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严格依照法律认定为正当防卫，并非易事，可能出现的结果是“只要打死人就是故意杀人”、“只要致人重伤就是故意伤害”。这就使得原本在法理上并不复杂的案件，由于顾及方方面面的案外因素，难以严格依法下判，甚至将本属正当防卫的案件认定为防卫过当，对本应认定为无过当防卫宣告无罪的案件作出有罪判决。

而对于相关部门自身对正当防卫标准的看法，文章中也表示不应该站在理性人的角度去看待。

其一，要全面整体进行考量。对不法侵害要整体看待，要查明防卫行为的前因后果，考虑防卫人对持续侵害累积危险的感受，而不能局部地、孤立地、静止地看待，将防卫行为与防卫瞬间的不法侵害进行简单对比。

其二，要设身处地为防卫人考量。防卫行为通常类似丛林状况下的应急反应，要求防卫人在孤立无援、高度紧张的情形之下实施刚好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不仅明显违背常理常情，而且违背基本法理。

其三，要适当作有利于防卫人的考量。正当防卫的实质在于“以正对不正”，是正义行为对不法侵害，依据“邪不压正”的常理常情，也不能将二者等量齐观。相反，在防卫过当与正当防卫认定存在争议时，应当适当作有利于防卫人的认定。

在2018年12月，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第十二批指导性案例中，也有四个关于正当防卫的案例，其中对正当防卫的限度进行了详细阐释。

1.刑法规定的限度条件是“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具体而言，行为人的防卫措施虽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但防卫结果客观上并未造成重大损害，或者防卫结果虽客观上造成重大损害但防卫措施并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均不能认定为防卫过当。

比如在此案中，虽然晓菲家人的防卫结果客观上造成重大损害（即王某死亡），但防卫措施并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因为王某在案发时是携带凶器非法侵入住宅，蓄意行凶危及他人生命，这已经达到无限防卫的标准了。

对于非法侵入住宅，央视采访了中国政法大学的阮齐林教授，阮齐林教授表示：“家可以说是一个人退无可退的地方，因此我们一定要认可，作为一个住宅一个家，它对人的庇护作用。庇护作用意味着什么呢？这是一道防线，是不允许突破的，突破了就认为这个侵害是升级的，是打破了我们一个人与人之间重要的秩序和禁忌。什么禁忌？未经许可，不允许闯入他人的住宅。”

而《刑法》中，类似盗窃、抢劫、杀人等行为，如果有侵入他人住宅的情节（比如入户盗窃，入户抢劫，入户杀人等），均从重处罚（即该情节更严重）。

2.判断侵害行为是否已经结束,应看侵害人是否已经实质性脱离现场以及是否还有继续攻击或再次发动攻击的可能。

这也是本案的争议点，王某倒地后，是否可以认定为侵害行为已经结束？

行凶者的倒地，有多种可能，比如对方主观上放弃抵抗了、客观上无法抵抗了、受到轻伤但过一会还会继续行凶，也有可能只是失去平衡摔倒而已……

比如在见义勇为十四天的案件中，根据警方通报，赵某制止李某殴打邹某滤时，赵某和李某一同倒在地上，然后李某起身后立马就给了赵某两拳。

所以，设身处地想一想，当你一家人由于受到某人长期以来的持续骚扰，已经被弄得神经衰弱。而对方又突然在半夜携带凶器闯入你家行凶，你和家人在抵抗时身上都受了伤，此时对方倒在地上。

你会冒着被反捅一刀的风险，上前检查对方伤势？

你会冒着被对方再次起身反击并将你和你的家人逐个击破的风险，让家人分头行动找绳子？

还是说你会认为对方还有危险性，下意识地补一刀？

所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能在这种情况下准确地判断到底哪一根才是最后的那一根吗？

在这个做决定的瞬间，你的任何一点犹豫都有可能让你和你的家人遭到灭门的反击，你会怎么做？

至于补刀补哪里？有效防卫的关键就是要尽快让对方失去侵害能力（即攻击要害）。在持刀对抗中（王某是水果刀，晓菲的母亲拿的是菜刀），站在绝大多数普通民众（特别是农村妇女）的角度想一想，当你使用菜刀（不是匕首或大砍刀）要进行最有效的防卫时，会选择砍对方的哪里？

3.法不能向不法让步

这个说的就是社会影响。当前互联网信息传播速度快，传播范围广。一起案件的影响已经不限于涉案当事人，同样会对社会群体造成影响。

比如2006年的彭宇案（据后续消息，彭宇的确撞人了），法官的一个措辞“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至今仍对社会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比如近日的“强奸未遂打麻将，见义勇为十四天”。即使最后的定性不是强奸未遂，即使见义勇为者最后被认定为法定无罪，但是这个负面影响已经造成，且难以挽回了。

而对于正当防卫的误判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则会更大。

人也是趋利避害的，如果见义勇为的正当防卫被误判，那么“见义勇为难善终”就会深入众人的意识中，让越来越多的人在路见不平时，也不敢再见义勇为。

而如果是自卫被误判，那么人们在面对侵害时，就面临着要么任人侵害，要么牢底坐穿的两难选择。于是更多的人就会选择不反抗，默默地“享受”侵害。

一个受害者自己不敢反抗，又没人敢见义勇为的社会，对于那些犯罪分子来说，岂非就是人间天堂？

本文作者【out-man】，发表于公众号/微博【瞎扯乱谈】，转载请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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