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清专栏】是谁埋下的“连环炸弹”——美国大陆伊利诺伊国民银行危机始末

　　文│姜建清

　　上方系1949年美国伊利诺亚大陆银行及信托公司（CONTINENTALILLINOIS NATIONAL BANK AND TRUSTCOMPANY OF CHICAGO，下简称大陆银行）发行的铜章，此章是专为1948至1949年美国举行的芝加哥铁路博览会而发行。铜章直径32毫米。章的一面是大陆银行名及大楼，另一面是金峡谷银行（Bankof Gold Gulch）建筑。金峡谷位于美国西部采矿镇，堪称加州淘金热时代的缩影。19世纪美国西部的发展史是一部金融与铁路合史，古老的金峡谷银行反映了百年前筚路蓝缕的美国金融对西部开发的支持，被列为铁路博览会的成果展示。为此，伊利诺亚大陆银行专门发行了铜章还发行了“金峡谷”银行的明信片，画面中简陋的银行和彪悍的牛仔，留下了美国早期金融史的珍贵瞬间。

　　“金峡谷”银行明信片

　　伊利诺伊州（Illinois）位于美国中西部，以印第安人伊利诺伊部落之名命名，该州工业主要集中在芝加哥。芝加哥最早的名称来自当地印第安土著，意思是“盛产野洋葱的地方”，1833年在皮毛贸易站基础上建立集镇。19世纪中期时，芝加哥成为北美洲水陆交通中心及牲畜交易中心，之后成为美国铁路、航空枢纽城市，并成功地举办了1948至1949年美国铁路展。这场成功的展览还留下了一段佳话，迪斯尼乐园的创始人沃尔特，因为参加了芝加哥铁路博览会，萌生了创办“米老鼠公园”的想法并付诸实现。伊利诺斯大陆银行曾是美国前十大银行。自1869年伊利诺伊州大陆公司(CIC)创办以来，大陆银行就是该控股公司的附属公司，它幸运地持续经营超过了115年。一直至1984年遇到银行危机，不幸地成为了世界银行业风险史中的一个著名案例。

　　激进战略埋下的炸弹

　　美国大陆伊利诺伊国民银行外景

　　俄国著名作家列夫·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一书中有这样一段名言：“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在经历了2007年全球金融危机后，人们开始熟知衍生产品，知道银行业过度涉及虚拟业务的危害。学者们也谆谆教诲银行从业者，不该偏离银行的传统业务领域。然而，若从金融危机史的大数据统计，不幸的银行多数栽倒在传统的业务领域。大陆银行危机起源于“ 竞争需要”。与花旗银行、大通曼哈顿银行一样，大陆银行也是大型银行。垂涎于美国前几名金融巨头的规模效应和影响力，20世纪70年代末及80年代初，大陆银行的管理层实施了“做大做强”的公司战略，他们宣称要成为对美国工商业的最大贷款者。当然，这意味着要从其他银行巨头虎口夺食。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大陆银行着手拓展国际业务，建立了为原油、公用事业和金融公司客户提供特别服务的部门，创立了单独经营商业和住宅贷款的不动产部门。为了弯道超车，从1977至1981年，该行实施信贷扩张，确定了19.82%的贷款增长速度，当时美国同等规模的银行增长率为14.67%；为了贴近地气，让“听得见枪炮声的人作决策”，信贷员的贷款权限得到扩大，放宽了信贷监控和贷后检查；为了提高效率，取消了信贷委员会贷款审批程序；为了赢得顾客，贷款利率往往低于其他竞争对手……这一系列战略果然见效，大陆银行的市场份额和贷款规模骤增，利润增速高于可比银行的平均数。1981年的巅峰期，大陆银行成为美国第六大银行及国内最大的商业和工业贷款人，雇佣了超过12，000名员工。1976至1981年，大陆银行的总资产从215亿美元增长到450亿美元，贷款与资产比率从1977年57．9％上升到1981年末的68．8％，贷款集中于一些“优质”大户，1978年大陆银行的能源贷款占贷款总额的20%，1981年能源贷款余额又提高50%。投资者和媒体都关注着这个银行界的新巨头，大陆银行得到的赞美与资产一样快速上升。虽然曾有人说过，信贷过快增长是危机的前奏曲，急剧的资产扩张蕴藏着潜在的危机，但谁也不相信，舞曲会在自己在场的时候戛然停止。

　　美国大陆伊利诺伊国民银行内景

　　信贷过快增长并不必然导致危机，但它埋下了延期爆炸的炸弹，危机燃爆还需点燃导火索。大陆银行埋下的是“连环未爆炸弹”，潜在危机反映在负债一端是“同业负债”。伊利诺伊州实行“单一银行制”（即不允许银行在本州内设立分行），以至大陆银行在新建银行大楼以后，必须在芝加哥市区盖一座跨越街道的天桥，连接总行的两幢大楼，以便在法律上视为同一幢建筑。正是因为法律不允许设立分行，吸收存款比较困难，而大陆银行的贷款需求大、增速快，存贷利差可观，决策层犹如百爪挠心。吸收个人储蓄和结算类的核心存款可谓“慢工细活”，于是大陆银行将揽存重点放在大公司、货币市场互助基金和大额存户身上，以求立竿见影。1983年12月，大陆银行的个人存款仅占总负债的10%至12%。在总额300亿美元存款中，90％以上是没有存款保险、利率更高的外国人存款，以及远超过10万美元保障上限的大额存款（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仅对10万美元以下的存款提供保险）。

　　大陆银行对于自身的商业模式非常自信，认为有本事能以更高的利率将借来的高息资金用出去。大陆银行还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代理银行关系网络，银行大部分资金向其他银行拆借而来，通过出售短期可转让大额定期存单、吸收欧洲美元和工商企业及金融机构的隔夜存款来支持。通过控股公司发行商业票据，再转给大陆银行，真乃“富贵险中求”啊！大陆银行的贷款与存款比率高达79%，同类银行为67%，全美银行平均为56%。大陆银行认为，自己有能力追求风险大、收益高的贷款项目，获得较高收益。多年来的发展绩效也让人们“相信”大陆银行的商业模式，一些咨询和评级公司还出面捧台、给予背书。1981年“所罗门兄弟报告”中认为大陆银行是“最优秀的银行之一”，同年穆迪给了大陆银行控股公司 A A A 的长期债务评级。

　　流动性！流动性！流动性！

　　1971年大陆银行发行的纪念铜章

　　导火索终于点燃了！危机开端于一个蝴蝶翅膀的震动，那枚首先倒下的骨牌是大陆银行一个重要融资客户——宝恩广场银行（Penn Square Bank）。它开设在俄克拉荷马市一处购物中心内，专门承放油气钻探贷款。在能源价格不断上涨的背景下，宝恩广场银行的日子过得不错。直至石油危机爆发，1982年宝恩广场银行倒闭。与宝恩广场银行交往的银行金融机构共计有28家商业银行、44家存贷机构和221家信用合作社。大陆银行遇到麻烦不小，由于宝恩广场银行当年“信用”尚佳，日积月累之下，大陆银行持有了广场银行巨额债权达10亿美元。屋漏偏遇连夜雨，多年来宽松的信贷导致不良贷款同时显现，1982年大陆银行逾期90天还未付息的贷款占总资产的4.6％，比其他大银行的该比率高一倍以上。1984年的头3个月，问题贷款的总额已达到23亿美元，而净利息收入同期比减少了8000万美元，大陆银行出现了亏损。激进的经营策略在负债端的恶果也在显现，到1983年大陆银行的流动状况进一步恶化，易变负债（即指受利率等外部经济环境因素影响较大，稍有变化就会有大量流失的负债）超过流动资产的数额，约占总资产的53％。

　　银行业属于外部性、公共性的行业，与许多银行或企业环环相连，因而金融危机爆发常现“多米诺骨牌”效应。当初贪图高利率才存放大陆银行的存款人及债权人，听到市场恶耗后，跑路为安,迅速取走大量未保险存款，这引爆了负债端的炸弹。大陆银行因核心存款不足而大量出售短期可转让大额定期存单、吸收欧洲美元和工商企业及金融机构的隔夜存款来维持，可转让大额定期存单占到了大陆银行存款的75%，借入资金的年增长率高达22%，游资来源几乎是同等规模银行的2倍。由于存款立马提走，贷款无法收回，负债结构的恶果凸显了。1984年初流动性危机更趋严重，投资者拒绝大陆银行要求客户存款展期的建议，或趁火打劫要求大幅提高存款利率。银行同业见死不救，还要提回存放资金，一些投资银行散布大陆银行廉价出售的谣言，美国一些州的监管部门到一些小型银行检查时，质疑它们存放到大陆银行的资金是否安全。

　　美国大陆伊利诺伊国民银行室外广告

　　于是乎，墙倒众人推，挤兑加速了！芝加哥商品交易所从大陆银行的账户中提回了5000万美元，消息蔓延传后，10天之内大陆银行流失了60亿美元的资金。为了挽救大陆银行，芝加哥储备银行向大陆银行出借了36亿美元，并且强迫其他16家银行提供45亿美元的30天信用额度借给大陆银行。“维稳”消息宣布三天后，大部分钱就用光了，人们心理愈加紧张了。

　　流动性风险是银行的致命病症，系银行战略、经营、资产、负债和财务管理在单方面或多方面的病患积重难返，最终扩散，导致衰竭的急性并发症，大陆银行危机生动演绎了流动性危机形成的过程。流动性管理通常是在降低流动性风险和争取高收益率之间作困难的抉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美国商业银行的资产中曾75%为现金和国债，但这类流动性资产的缺点是不生息或低生息，影响银行的盈利能力。20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银行流动性管理从资产管理向负债管理转变。许多存款替代品创新出笼，如大额可转让承单、货币基金、银行票据等，它们兼顾流动性和盈利性。于是美国银行业主动负债的比例不断提升，从1960年为零上升至1974年的30%，流动性风险也开始积累。银行流动性受资产负债两端影响，资产业务是银行主要的盈利来源，竞争一直激烈。信贷发放增加了银行收益，但同时增加流动性和期限错配压力，遇到经济、产业周期或经营不善，企业无法归还银行贷款，从而形成银行资产呆滞。危机期不良资产无法及时变现，导致银行大幅折现和巨额财务亏损。负债方的流动性取决于负债结构。受季节和经济环境影响较小、相对稳定的、不易波动的核心存款，对流动性稳定有利，而同业存款、同业存单融资及利率敏感性主动负债占比过高，一旦风吹草动，就会导致存款大幅下降。危机时难以从外部获得流动性补充，被迫高息融资，导致巨额财务损失。流动性风险如同感冒一样会在银企之间和银行之间传播，形成市场共振，造成市场流动性瞬间丧失。这也是为什么金融危机后，巴塞尔委员会将流动性覆盖率和净稳定资金比例两项指标作为全球统一的流动性监管标准，确立了流动性监管与资本监管几乎并驾齐驱的重要地位。

　　“大而不能倒”病症之首例

　　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铜章

　　大陆银行的危机仍在扩散，眼看着越来越多的银行受到牵连。美国政府和监管机构坐不住了，美联储主席沃尔克、联邦存款保险公司董事长艾沙克、金融机构检查署署长康诺瓦和美国7大银行中6家银行的首席执行官坐在一起，苦恼地商量对策。大家心里各打算盘，想法不尽相同，商业银行只想把自己拆借给大陆银行的钱收回来，美联储备强调法律禁止他们贷款给丧失偿债能力的银行。协商结果由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拨出20亿美元，保证存款户和一般债权人的权益得到保障。不过谁都明白，美联储会成为最终买单人，因为美联储可以创造货币，而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则不能。

　　出面拯救危机的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Corporation，简称FDIC）是美国国会在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为应对大量银行被挤兑而创立的，它是一家独立的联邦政府机构，通过为存款提供保险、检查和监督金融机构以及接管倒闭机构，来维持美国金融体系的稳定性和公众信心。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成立于1933年，1934年1月开始提供存款保险，总部位于华盛顿，在美国各地设有分支机构。联邦存款保险公司由理事会负责管理，理事会成员由5人组成，其成员包括货币监理署总监、储蓄管理办公室主任以及总统任命的其他3名理事(含理事会主席)。美国法律要求国民银行、联邦储备体系会员银行必须参加存款保险，不是联邦储备体系成员的州立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可自愿参加保险，但实际上美国几乎所有的银行都参加了保险。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对每个账户的保险金额最高为10万美元。1982年通过的加恩－圣杰曼法规定，只要联邦存款保险公司认为有必要，认为某银行倒闭会对银行体系造成重大损害，就可以出钱拯救银行，即便拯救成本远高于清算银行的成本。考虑到大陆银行在美国中西部大约有2000家资金联行，大都是没有分行的单个银行，须依靠其他银行的资金支持。如果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只清偿有保险的存款，其他撒手不管，会有更多银行倒闭。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不想看到这一幕，因而只能拯救大陆银行了。不过，当时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囊中羞涩，帐上仅150亿美元，只能向美联储借钱。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剥夺了大陆银行的控制权，将大陆银行对芝加哥联邦储备银行的负债，转变成自己向芝加哥联邦储备银行的贷款25亿美元。事实上大陆银行成为了国有银行。1984年5月17日临时金融援助协议签署，大陆银行的可转让大额定期存单在二级市场上没有买家，无法流通，但通过美联储或其他商业银行拆借来满足流动性的需求。摩根信托组织了银团贷款45亿，大陆银行则将170亿美元资产存入美联储作抵押。无论金额大小，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一律提供担保，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和七大银行注入20亿美元资本金。联储将最初规定的私人银行借款限额扩大到55亿，由28家私人银行承担，美联储继续保持对其再贴现。

　　美国大陆伊利诺伊国民银行帆布钱袋

　　事实证明，这一揽子拯救措施只是权宜之计，伊利诺斯银行的存款仍在继续流失，仅2个月内该行的存款流失就达约150亿美元。为了应对挤兑风险，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保证所有的存款人和其他普通债权人不会受到任何损失，即不再限于存款额度而对该行所有的存款给予保险，这才止住了存款人的提款。1984年7月又采取第二次措施，管理当局建议对伊利诺斯行进行彻底的财务整顿，股东批准了这一计划。

　　之后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交易使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成为该行的所有者：联邦存款保险公司购买伊利诺斯银行20亿美元的有问题贷款(按账面价值)，并承担该行在联储的20亿美元的债务。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把10亿美元贷款作为损失冲销，相应把该银行资本金的账面价值降低到8亿美元。伊利诺斯银行有权在以后3年内出售另外的15亿美元的非正常贷款。联邦存款保险公司购买伊利诺斯银行新发行的10亿美元的优先股，并将其转换成1.6亿股普通股。伊利诺斯银行4000万股股票的持有者把他们的股票换成新组建的持股公司的股票，这家公司持余下的4 000万股股份。这样，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就立即拥有了该行80%的股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因购买有问题贷款而受损，所以它有权购买新持股公司的4000万股股票。联邦存款保险公司的总损失包括支付给联储的利息费用和托收成本，将在5年以后计算。9月26日转为持久金融援助。

　　政府接管后，撤换了大陆银行董事会和管理层，从外部聘请了银行管理团队，大陆银行的任何决策，包括经营业务、人员聘用以及管理层薪酬都需经过审批。这些强有力的措施取到了效果，大陆银行的危机平息了。1985至1986年，银行的报表上出现了赢利。1986年底，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制订出售大陆银行股票的计划，7年之后，政府完成这家银行的股权出售，使该行重新成为私有制银行。1994年大陆银行最终被美国银行收购。美洲银行前身是1904年由意大利移民创立的意大利银行，初期主要经营太平洋沿岸各州意大利移民的存放款业务，以后逐渐吸收中下阶层的存款，20世纪20年代成为美国西部最大的银行，之后几十年称为美国最大的商业银行，直到1980年才被花旗银行超过。最终盘点大陆银行整个国有化过程，造成美国政府损失16亿美元，公司原股东损失100％。

　　1984年大陆银行破产之年，

　　也是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创立50周年，

　　发行的首日纪念封

　　大陆银行事件是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成立半个世纪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是提供金融援助规模最大的一家银行。这个解决方案是美国著名的企业律师罗基·科恩（H.Rodgin Cohen）促成的，科恩之后任沙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主席，是近几十年来解决美国大多数主要银行倒闭问题的关键人物, 包括伊利诺斯、第一城市、东南、富兰克林国家银行和新英格兰银行, 参与1980年解冻伊朗银行业资产，进而使得在伊朗的被劫美国人质获释。他与他的团队还为房利美、雷曼兄弟、美联银行, 巴克莱、美国国际集团、摩根大通和高盛公司的一连串并购、救助和注资活动提供了咨询服务。因此，他被称为是“华尔街创伤外科医生”。他参与构建了美国的金融体系，参加催生了美国全国性超大银行的法规，上世纪90代初还参与了要求扩大美联储提供紧急贷款之权的游说活动。据说1984年那个夏天，为了找出能拯救大陆银行的方案，科恩曾在芝加哥一个闷热不透风的房间里连续呆了好几天。在2011的《大而不能倒》的影片中，罗伯特.霍根的角色可以找到科恩的影子。

　　《大而不能倒》电影海报

　　1984年9月，当美国众议院银行委员会为救助大陆银行举行听证会时，实际上银行“大而不能倒”的序幕已经拉开。美国康涅狄格州代表史都华·麦金尼（Stewart McKinney）说：“我们想出了一种新的银行组织形式，叫做‘大而不能倒’。大而不能倒，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人们讽刺美国政府开创了新类别的银行——TBTF银行，即“大而不能倒”银行。直至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爆发，人们才明白大陆银行危机仅是一场预演习。拯救大陆银行案例就是一个危险、愚蠢的开端。有人认为正是在大陆银行事件中拯救了不该拯救的投资人，以致造成1990到1991年美国银行危机，甚至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也与此有关。

　　次贷危机时，摩根士丹利分析师尼尔麦克莱斯(Neil McLeish)就说：“在雷曼事件之前，人们有一种几乎不可动摇的信念，认为具有系统重要性的大型金融机构的优先债权人和交易对手不会面临彻底违约的风险。1984年伊利诺伊大陆银行破产时，债券持有人得到了（全额偿付）。自那以来，这种信心就树立起来了。”如果当年让大陆银行倒闭，可能会有几十家小型银行会受到波及，也许不到10家会倒闭。结果没有约束与惩罚，大银行的危机最终成为无法承受之重。权衡利弊，孰轻孰重呢？直至十多年后，曾任联邦存款保险公司董事长的艾沙克坦率地说，他认为当初应该让大陆银行关门，而不应该对该行进行援助。然而，后悔药哪里有买呢？

　　反思银行的战略风险

　　美国银行大铜章，重250克，直径68毫米

　　金融危机后，书店里摆满了各类关于反思金融、银行危机的书籍。反思易，预见难，能被人们广泛预见的危机和风险，因为警觉在先，风险也不那么大了。最大的风险是不确定性风险。银行家或企业家往往因麻木不仁、不以为然，或因侥幸心理，认为可能不大，然而最终被“黑天鹅”侵袭而措手不及。

　　战略选择，知易行难。在2008年的次贷危机中，许多著名的美国银行一夜破产倒闭，不少新兴市场银行损失惨重。事后，许多评论将其归纳为银行家的贪婪。回顾这段历史，其实可以看到人性的脆弱。众所周知，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和交易中一般占了60%左右的比例，大银行多数会有外汇资产，用于贸易、投资、信贷、交易或偿债。银行一般不会大量持有外汇现金，因为无收益，亦不能持有大量股票，因为波动大，通常选择是投资债券。

　　金融危机前的国际资本市场，可供选择的美元大宗流通债券有美国国债、美国房地产优质贷款债券和房地产次级贷款债券。债券风险从低到高、利息收益从低到高，三类债券年利率分别为略高于1%，4-5%和7-8%左右。银行家对风险有不同偏好，作出不同的投资抉择。在金融危机爆发前，投资策略谨慎，选择低收益、价格稳定、易变现的美国国债的银行家不会受到赞赏。在年末与收益率高出数倍的同行相比，垂头丧气的是那些谨慎的银行家，以及被讥讽的收益率。吸取教训后次年调整组合后，增加较高风险或高风险权重债券，收益增加了。不过笑得更大声的，还是那些投资债券风险权重更高的银行家。年复一年，危机没有来临，敢冒险者赚得盆满钵满，成为了英雄。声称“狼来了”的谨慎银行家为了迟迟没有来临的危机付出了巨大的收益代价。一些银行家缺乏定力了，逐渐从少到多增加高风险高收益债券比重，开始还有些忐忑不安，但自我安慰击鼓传花的最后一传不会落在自己手中。然而，危机就在人们不经意时来临了，债券市场交易瞬间停止、价格垂直下坠，人们争相抛售逃亡，次贷债券损失殆尽，优质债券几乎腰斩。其实扪心自问，在风险没有爆发的漫长阶段，有多少人有战略定力呢？战略抉择如此艰难，历史上盛极而衰的银行才比比皆是，经历惨痛。

　　阅尽沧桑，人们这才明白，降低风险就是要降低风险的不确定性。从这个意义来说，风险偏好战略是商业银行经营管理的核心问题，它就像“定盘星”一样指引着银行前行的方向。一家银行能够在百年时间内基业长青，要靠正确、清晰、稳健的战略引领。战略谋划的关键在于“发展与风险”之间的权衡，“速度、效益、质量”之间的权衡，“短期目标与长期目标”之间的权衡，“做强、做优、做久”之间的权衡。战略执行的关键在于选择、在于取舍，“取”相对容易，而“舍”去近在眼前的利益，则十分困难。

　　大陆银行的案例再次证明，追求规模扩张，追求市场份额，过量信贷投放，积累信用风险，导致银行资产负债表和流动性的失衡。在外部因素的激发下，流动性风险爆发，银行则坠入危机。大陆银行是一家普普通通的“邻家”银行，一个平平常常的“熟识”行长，他的过失也是司空见惯的传统银行的发展套路，却最终导致了银行没顶之灾。一个不那么惊心动魄的案例，却多么值得银行家们深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