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文学的星光照亮《历史的天空》| 电视剧60讲（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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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为文稿：

2002年到2005年，中国电视剧业界连出了三部影响巨大的军旅剧，分别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历史的天空》和《亮剑》。

这三部剧与同期的警匪剧、反腐剧、红色经典剧一起，让电视荧屏上充满阳刚之气。尤其是《历史的天空》和《亮剑》，在男主人公性格相近的情况下，发展出各有其妙的艺术品相。

《历史的天空》和《亮剑》都是传奇化的，但《历史的天空》是以剧写史，姜大牙的个人命运折射着大时代的气象和中共的曲折来路。而电视剧《亮剑》更像一部主人公无所不能的评书，李云龙是神，而其他的人物是神的仆从。当然，《亮剑》小说的后半部没有拍电视剧，那是一出雷霆万钧的人间悲剧，暂且按下不表。

把《历史的天空》搬上荧屏，是一个艰难的决定。2002年年中，小说《历史的天空》到了上海天视文化公司手上。总监制王满林回忆，他们一眼就相中了这部小说里独特的人物形象，姜大牙的个性魅力自不必说，以德服人的杨庭辉，明哲保身的窦玉泉，卑鄙小人万古碑，都是很有意思的人物。

然而，姜大牙是一个流氓无产者，参加革命队伍的动机是追求漂亮女战士东方闻英，他身上的匪气、江湖气和新四军的纪律有巨大冲突。而且小说还涉及到党内斗争等敏感区域。这些因素让人望而生畏，市场里也没有先例可循。他们又看了一遍小说，还是觉得姜大牙这个人物太精彩了，管理层冒了很大风险决定上马。

《历史的天空》作者徐贵祥

小说《历史的天空》是安徽籍军旅作家徐贵祥的作品，编剧则由南京军区三剑客：蒋晓勤、姚远和邓海南担任。三位编剧在2002年10月领受任务，开始创作。大纲顺利通过，出品方只说加一两场战争场面即可。三位编剧自驾穿行于大别山区，深入舒城、六安等地，参观新四军纪念馆，感受皖西文化和乡野生活，充分占有了资料，找到了人物，这才开始动笔。剧本交出，又是一次性通过。

导演高希希

接力棒交到了导演高希希手中。他的剧组里精英荟萃：李雪健、张丰毅、杨树泉、孙松是成名已久的老演员，王新军、于和伟、林永健、李琳也有相当能力，还有初出茅庐的殷桃。

那是导演高希希的上升时期，《历史的天空》前面有《结婚十年》，后面有《幸福像花儿一样》和《三国》。

张丰毅饰姜大牙

那也是演员张丰毅的全盛时期，他的经典军人形象，前有《和平年代》里的秦子雄，中有《历史的天空》里的姜大牙，后有《中国远征军》里的孙立人。

殷桃饰东方闻英

那是演员殷桃的第一部戏，她既有初生牛犊的勇气，也有初入职场的胆怯。殷桃回忆说，有一场姜大牙和东方闻英的戏，张丰毅在镜头里只需要出背影。如果是成熟演员对戏，他只需要简单配合一下即可。

但张丰毅考虑到殷桃是新人，容易出戏，就背对着镜头完整地演了一遍。而这场戏，是姜大牙就着凉水狼吞虎咽吃完一个馒头。当时南方的冬天，馒头像石块一样，他毫不犹豫地把馒头吃了。

于和伟饰万古碑（左）

林永健饰朱预道（中）

李雪健饰杨庭辉（右）

剧组的创作氛围非常好。于和伟几次给编剧打电话，了解人物所处时代的代表性歌曲，主动增加了万古碑坟前吟唱，祭奠东方闻英的戏。张丰毅和林永健创造了两个老战友晚年回顾人生的精彩戏份，有余音绕梁的效果。李雪健像春风一样环绕着剧组的年轻演员，而自己把杨庭辉演得城府深邃，不怒自威。殷桃感慨说，所谓飙戏是良性互动，彼此是对方的台阶和肩膀，而不是恶意竞争。

制作完成后，《历史的天空》于2004年下半年播出。当时，省级卫视还没有全面崛起，全国平台仍是央视一家独大。新剧一般都是先在地面频道走一圈，最后才上星播出。《历史的天空》先在成都、大连等电视台播出，又通过中国教育电视台三套在北京落地。它虽然没能争取到最好的平台首播，但还是创下了良好的收视和口碑。

《历史的天空》讲了一个从伙计到将军的故事，一段流氓无产者到成熟革命者的成长，同时也是基层党内斗争的活报剧。它实现了军事题材悬念化，党内斗争的写实化，革命叙事人性化。这在当时的同类剧目中，是相当超前的。

以往的革命题材电视剧，多的是图解历史的声画教科书，或者歪曲经典的庸俗套路。前者平铺直叙没滋味，大关节上不越雷池半步，后者打着与时俱进的旗号，在红色经典中加入胡乱的冲突和人物，做着老少通吃的美梦。

《历史的天空》当中倾注了高质量脑力劳动。虽然是革命题材，但讲故事的能力超过了许多商业剧。姜大牙迎亲路上，蓝桥埠遭到了日军轰炸，火光中逃出四个年轻人。想投奔国军的姜大牙意外地被新四军收留，想投奔新四军的陈墨涵被国军抓了差。因为错位，所以不甘，剧情由此充满悬念。

前半部分一直有一个悬念，这个姜大牙会不会被开了？他桀骜不训的个性和军队的刚性纪律之间冲突不断。到后半段，姜大牙越成熟，这个悬念越淡，党内路线斗争开始了，不怕没戏唱。大悬念中套着小悬念，每当我为身陷困局的姜大牙担心时，他总是横出一招，柳暗花明。

以往的同类剧，我们只见国共之间摩擦不断，少见同志之间你死我活；只见中央军对杂牌军的倾轧，不见党内山头之间的角力。有的作品涉及了这个敏感区域，但诸多顾忌，缩手缩脚。历史的真相当然不是如此，革命就是一边打赢敌我之争，一边解决内部矛盾的过程，直面真相是需要勇气的。因为有所避讳，一些历史事件显得模糊不清或逻辑不通，真相淹没在历史的烟瘴中。

《历史的天空》依托于人民文学奖获奖作品，由三个“不仅知道什么是好的，还知道什么是不好的”编剧改编而成。它没有避实就虚，而是正面强攻。最精彩的一场戏，当属麒麟山军分区党委成员就姜大牙去留问题开的那个会。

副司令窦玉泉见过政治风浪，只说原则性意见，不肯轻易表态。副政委万古碑轻佻短视，上来就想杀掉情敌，很快陷入被动。政治部主任张普景讲原则、讲党性，却无法提出可行的意见。司令员兼政委杨庭辉充分发扬民主，用合法的表决方式达成想要的结果。

他们嘴上有风暴的味道，他们的谈笑间雷声隐隐，这已经非常接近于现实中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博弈。整个九零年代和零零年代，是中国电视剧创作上的黄金时期，没有什么不可以写进电视剧，如此这般的戏在剧中有很多场。

在这部剧里，张丰毅的表演到位，强悍中透着狡黠，还有三分孩子气。杨庭辉是一个成熟的革命者，他以德服人、以理服人也以术驭人，比如说收服张普景那场戏，上一句还说着“你让我到哪去找你这样既有革命理论又有斗争经验的同志”，下一句就是“你能不能把看不起工农干部的臭架子放下来”，可谓说变脸就变脸，有策略有威严。

张普景长得就跟“原则”似的，杨树泉这个实力派演员，把这个人物演得可笑又可敬。林永健扮演的朱一刀是个“丑角”，怀揣着农民的投机心理。刘小宁扮演的石云彪，是正直的国军军人。李静扮演的高秋江，是飒爽英姿的女强人。这批人物不是全无瑕疵的革命者，也不是黑白相加的灰色人物，满满的人性基因，绝不是概念衍生。

文学的星光照亮了历史的天空。思想的力量加持了历史的天空。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部剧仍然在历史的天空中熠熠生辉。

主讲人 | 李星文

编导 | 吴勇

摄影 | 吴勇 宋新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