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崔唯教授谈2019年葡萄牙色彩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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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期数 | No.542

编辑按 | Editor Press

北京服装学院色彩学科带头人崔唯教授作为当代国内色彩领域的标志性人物，长期以来致力于国内色彩教育、色彩趋势、色彩调研、色彩规划设计等领域的研究与实践，不仅个人色彩成就丰硕，而且还推动了国内相关业界的诸多发展。近20年以来，崔唯教授每年都会多次到国外进行多种形式的色彩考察和色彩交流活动等，足迹遍及世界50多个国家200多座城市。每次考察都会对当地的文化历、地理地貌、城市景观、日常生活、市场现状，以及博物馆、院校和和专业机构等进行综合性的深度调研，并对其在色彩方面呈现出的各自特色或整体风格、成就等给予专业判断或解读。在考察期间或过后，常会通过微博（新浪实名）、公众号（BIFTcolor）、专栏（新浪、搜狐）、杂志等多种媒介形式将最新的色彩考察见闻、感受及时分享给国内业界。此举促进了国内设计、时尚、色彩等领域对于国外优秀色彩实践或学术研究成果的认知，也对提高国内相关领域的从业者等的色彩视野、色彩素养和色彩创新能力发挥了应有作用。2019年寒假期间，崔唯教授对南欧国家的葡萄牙和意大利进行了为期23天的色彩考察。以下为本刊对他进行的独家专题采访，借此分享他此次色彩之行的感受与成果。

独家| Interview |专访

葡萄牙色彩行的缘起

BIFTcolor：此次寒假期间对葡萄牙和意大利进行考察的起因是什么？

崔唯教授：从地理角度上看，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希腊等均属于地中海国家（见图），它们在历史、文化、艺术等上因地缘因素，存在着许多共通之处，同时也存在诸多不同。除了葡萄牙外，近年来曾经先后考察过他意大利、西班牙、希腊三个国家，如意大利还是多次往来，而此次葡萄牙之行则是首次到访，也是近年来一直计划前往的国家之一。就历史而言，葡萄牙与其他同样处于地中海的欧洲国家相比，建国时间并不长久，到了12世纪才建立了“葡萄牙王国”。这个建国历史不长，国土面积不大的国家，却在16世纪兴起的大航海时代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并于16—18世纪期间曾与毗邻的西班牙成为影响世界的全球性帝国。葡萄牙作为全球性帝国的标志之一，曾经在世界53个国家有海外领土，其中包括我国的澳门。可以说，葡萄牙在当时政治、经济、军事、科技等上曾经一度领先于世界各国，在文化艺术领域同样取得了非凡成就。对于这样一个历史、政治、经济、文化等上曾经辉煌一时、影响深远的国家予以专程造访，对于文化艺术工作者都是非常有意义的！从葡萄牙回国途径，因在罗马转机，于是借此机会再度在意大利逗留多日，为此次色彩考察拓展了新内容。

欧洲地中海色四国地图

BIFTcolor：此次葡萄牙和意大利之行您主要考察了那些城市？

崔唯教授：主要考察了葡萄牙的里斯本、波尔图、埃武拉、辛特拉四座城市，以及意大利的罗马和佛罗伦萨二城。

最具葡萄牙个性的色彩

BIFTcolor：与意大利、西班牙、希腊三个地中海国家，乃至欧洲其他国家相比，您认为葡萄牙在色彩方面有哪些突出特点？

崔唯教授：葡萄牙的色彩文化特点，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历史沿革、文化传统等密不可分。简单地说，葡萄牙的文化艺术，包括色彩不仅仅受到欧洲本土影响，而且还受到了非洲、美洲和亚洲等地区的影响，由此形成了多元化的特点。如果对当代葡萄牙色彩文化做一个概括的话，通过此次考察，我认为 “里斯本黄”、彩色瓷砖、黑白地面、青花画等都是颇具特点，值得国内相关领域的了解。

BIFTcolor：在上《色彩史》一课时，您在17世纪色彩史一章中曾经介绍过 “那不勒斯黄”，那么什么是“里斯本黄”？

崔唯教授：在葡萄牙考察期间，看到最多和印象最深的颜色无疑属于彩度较高，带有红色味的黄色。这类色感强烈、热烈亮丽、个性鲜明的黄色，在不同地区、语境中也是多有出现和被赋予了诸多称谓，如在意大利，该色即被称之“那不勒斯黄”，也有 “印度黄”等叫法，在中国称之为“明黄”，在现代又有所谓的“帝王黄”、“硫磺色”、“姜黄色”、“蛋黄色”、“金黄”等。在葡萄牙各地和各个领域中，这种黄色都是屡见不鲜，尤其是在里斯本出现的频率最高，如建筑、公共设施、交通工具等（见图）中频繁出现，所以我个人把它们戏称为“里斯本黄”。此类热烈而浓郁的颜色，其实与葡萄牙阳光灿烂的气候、热情奔放的民族性格相得益彰。“里斯本黄”得到最为淋漓尽致表达的著名景观包括里斯本商业广场两侧的拱形建筑和作为葡萄牙王室离宫的辛特拉的佩纳宫（Palacio da Pena）。佩纳宫地处辛特拉的最高点，是在一座中世纪建造的修道院基础上，经过长期而多次修建、扩充后，直到19世纪才在玛丽雅二世丈夫——费迪南德的主持下建造完成的城堡式的宫殿群（见图和视频）。在风格上，该宫殿因为兼具了欧洲曾经于不同时期流行的建筑式样，如哥德式、文艺复兴式、摩尔式、曼努埃尔式等，也被国际建筑界公认为是欧洲浪漫主义建筑风格的典范之作，1995年佩纳宫还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在建筑外观色彩上，该宫主要是以霸气十足的 “里斯本黄”为主体，而暗淡的土红色、空混的紫色和平和的石灰色作为辅助，因此该建筑称得上是葡萄牙面积最大、最“黄”的建筑物。在大片翠绿树木的簇拥下，这种由大红大黄大紫构成的皇宫显得格外抢眼，甚至给人眼花缭乱的感觉。如此的色彩搭配及其色彩嗜好，显示出葡萄牙皇家喜爱炫耀、凸显地位的特殊色彩意识。据报道，其实许多葡萄牙人并不喜欢佩纳宫这种夸张的颜色，因为他们并不符合于欧洲人自18世纪以后逐渐建立起来的崇尚庄重而优雅的色彩美学观念。就此次考察来看，葡萄牙人对于这种带有红色味黄色青睐的历史较为久远，从葡萄牙15世纪建国以来的绘画作品或博物馆文物等中可以发现，该色不论是在服装（见图）上还是建筑上、瓷砖上都是不可胜数，引人注目。这充分说明葡萄牙对于该色的热爱是由来已久的，并具有深厚历史传统的。如果从自然条件的角度分析，该色最接近于炙热而耀眼的太阳的颜色，这显然是与当地日照强烈的天气特点相匹配。事实上，世界上许多光照强的地区多有崇拜或偏好艳黄色的色彩文化习俗，如古埃及将黄色视为太阳神的象征加以崇拜的，等等；从社会意识的角度分析，该色也是最接近于黄金感觉的颜色，因此自古就博得众多统治阶层的高度推崇。为了更加全面而准确地揭开“里斯本黄”在葡萄牙广泛流行的“奥秘”，在里斯本期间还曾特意到市立图书馆查阅相关书籍，旨在找到当地专家、学者对此的权威解读（见图）。但是，由于图书馆里的藏书多为葡文，并且色彩专题的论著数量有限，最终依旧是不得其解。

各领域应用的里斯本黄

佩纳宫装饰的里斯本黄

为佩纳宫的里斯本黄测色

不同历史时期的里斯本黄

图书馆查阅葡萄牙的色彩资料

BIFTcolor：看一些旅游攻略上说，葡萄牙的建筑铺满了彩色瓷砖，您能够大体介绍一些瓷砖在葡萄牙的发展历史吗？

崔唯教授：就我曾经去过的50多个国家和200多座城市而言，葡萄牙名副其实是一个应用瓷砖装饰室内外最多的国度。瓷砖的历史极为久远，如早在美索不达米亚时期便已经出现，还经常被作为许多重要建筑内外的装饰使用，如亚述时期纳西拔二世(前883～前859在位)宫殿、新述时代的“伊斯塔尔门”等。阿拉伯地区的这种装饰传统后来伴随着8世纪北非摩尔（穆斯林）人的入侵被传入葡萄牙。不过早期的摩尔风格的瓷砖多为几何纹样，主要是在伊斯兰教教义中不充许出现人像或动物造型。到了15世纪，在国王曼纽一世的大力推崇下，葡萄牙瓷砖的绘制、生产和应用才有了较大发展，到了18 世纪进入黄金时代，19世纪时更是达到了顶峰。葡萄牙瓷砖发展阶段的顶峰期的重要标志，就是开始进行规模化的工业生产，形成了产业链。当时葡萄牙生产的瓷砖不仅仅满足国内需求，而且还能够出口到它的诸多海外殖民地和其他国家，成为葡萄牙艺术与产品领域的重要旗帜。尽管用瓷砖进行建筑装饰的习俗发轫于自两河流域，并且在阿拉伯、北非地区也是极为流行，但是古往今来像葡萄牙这样将瓷砖如此大规模、大面积地应用于教堂、宫殿、住宅和其他建筑物，如商场、酒店、学校等内、外部装饰，甚至桥梁的国家绝无仅有。只有置身于葡萄牙，才能够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瓷砖之国”。此次考察的里斯本、波尔图等葡萄牙城市都是以各种美丽的花纹瓷砖装饰建筑的范本，也成为这些城市最为惹人注目的美丽风景和特色所在。据报道，最初只有葡萄牙上流社会的建筑才能够有权利、财富应用瓷砖进行美化，且是以数量多和图案精美为荣耀。而到了19世纪后，普通百姓效仿权贵阶层的做法也开始大量使用瓷砖，使得葡萄牙瓷砖业成为重要产业，在应用上也更加广泛，这样就为葡萄牙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瓷砖之国”奠定了坚实基础。以首都里斯本为例，绝对称得上是世界上唯一一座美轮美奂的“瓷砖之都”。精美的瓷砖比比皆是，如建筑外立面、室内装饰、旅游纪念品，乃至各种产品的包装等都是直接应用了瓷砖图案（见图）。总之，瓷砖、瓷砖画几乎成为了葡萄牙的国家、城市、艺术、产品等的重要象征。我国澳门的一些建筑上也习惯于装饰瓷砖、瓷砖画的做法，甚至门牌也是瓷砖制作而成。这样的做法显然是在1999年前，长期居住澳门（1557-1999年）的葡萄牙人寄托对故国思念和生活习俗的结果，因此具有鲜明的殖民文化色彩。2005年，澳门历史城区因其拥有独特的发展历史和中西合璧的城市人文风貌，为此成功入选联合国命名的“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之中。

瓷砖装饰的建筑外立面

瓷砖装饰的室内墙面

瓷砖纹样装饰的衍生品

BIFTcolor：葡萄牙的瓷砖大体都是什么颜色构成的？

崔唯教授：葡萄牙建筑内外应用的瓷砖色彩颇为斑斓绚丽，不拘一格。不过在一些重要的历史建筑物中，蓝白色瓷砖的应用最为普遍。归纳起来，葡萄牙流行的“蓝白配”，主要有两种形式：一是单色应用形式，一是绘画应用形式。其中，朴素简洁风格的“单色式”的典型范例当属作为葡萄牙皇家离宫的佩纳宫的阿拉伯风格的中庭，该建筑全部是由蓝白两色的单色瓷砖镶嵌而成（见图）等。而“绘画式”，主要出现在葡萄牙各地的教堂和一些重要场所内外的装饰中，尤其是以波尔图的教堂和辛特拉皇宫里的壁画最具代表性。作为葡萄牙第二大城市的波尔图几乎大部分教堂的内外墙壁都大量装饰了这种具有巴洛克风格的蓝白写实瓷砖画，题材多为宗教故事等（见图）。在该城诸多蓝白瓷砖装饰的建筑中，个人认为最值得一提的不是教堂，而是1916年由大面积的青花瓷砖镶嵌而成的波尔图圣本笃火车站大厅壁画（见图和视频），其从绘制到安装完毕共计历时11年，通过2万多块拼接瓷砖表现了葡萄牙不同时期的交通发展历程。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的青花壁画，也使得该站被评为“世界上最美十大火车站”之一。结合各种相关报和博物馆的藏品，以及自己的认知来看，蓝白单色瓷砖应该是8世纪摩尔人从北非引进葡萄牙，而蓝白瓷砖画或许是受到中国青花瓷的工艺、釉色等的深刻影响。在16世纪起，有些葡萄牙人通过其所租借的澳门将景德镇生产的青花瓷运回欧洲，引爆了当地对于蓝白陶瓷的收藏热潮，如果有权势的人家客厅不把放几件中国青花瓷就感到没有颜面，在辛特拉佩特宮和皇宫等都在显眼的位置上摆放着多件中国青花瓷器。这样时尚也极大地刺激了葡萄牙，包括欧洲其他国家青花瓷器的发展，如荷兰著名的皇家“代尔夫特蓝”等都是在此背景下的产物。

斑斓绚丽的瓷砖纹样装饰

蓝白拼接的佩纳宫摩尔中庭

青花壁画装饰的波尔图教堂

波尔图圣本笃火车站的青花瓷砖壁画

BIFTcolor：作为同样的青花瓷，您认为葡萄牙的青花瓷砖画与中国的青花陶瓷在艺术风格上有哪些美学差别？

崔唯教授：如果说，中国青花瓷上的装饰纹样是水墨写意风格，呈现出了清雅飘逸的艺术特点的话，那么葡萄牙的瓷砖壁画则是经典的欧洲写实油画风格，展现出浓墨重彩的造型特色。尽管皆为青花，但是在色彩风格上则是自成体系，各具魅力。

BIFTcolor：除了“蓝白配”的瓷砖外，葡萄牙瓷砖还有那些常见的色彩组合风格？

崔唯教授：事实上，除了青花风格的瓷砖画或瓷砖画外，如17至19世纪的葡萄牙瓷砖中最为常见的色彩组合方式还包括白底蓝黄花卉的搭配形式。为了纪念此次葡萄牙之行和研究这个时期的葡萄牙釉色特点，我特意在葡萄牙里斯本唯一一家专营瓷砖的古董店——“SOLAR”收藏了两块绘制着典型巴洛克图案的17世纪时期的白底蓝黄花纹的古老手绘瓷砖（见图）。从古董店收藏与销售的瓷砖判断的话，15-18世纪的在瓷砖多为蓝白两色或者蓝黄白三色构成，并且瓷砖的厚度也存在显著不同，18是以前的瓷砖较厚，而后则越来越薄。所以，仅从瓷砖的厚薄上就可以区别出不同时期的瓷砖来。还有，就釉色而言，早期数量少且呈色轻薄，而到了后期则是数量越加丰富，呈色也是越加饱满浓郁。该店瓷砖的售价，根据不同时期和瓷砖的完整性有着较大的差别（见图）。SOLAR给每一块出售的瓷砖开具一份年代与收藏证明书（见图），使得这一收藏具有了很强的仪式感，因此更是显得格外珍贵。

里斯本唯一专营瓷砖的古董店

BIFTcolor：据说在葡萄牙政府资助下，首都里斯本有一座并世无两的专门是以瓷砖、瓷砖画作为收藏与研究对象的“国家瓷砖博物馆”，您能够给大致介绍一下吗？

崔唯教授：就建立以瓷砖作为收藏与研究对象的“国家瓷砖博物馆”之举中可以看出，葡萄牙政府从国家层面高度重视本国历史悠久、特色鲜明的瓷砖艺术。博物馆主要集中收藏、介绍了葡萄牙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瓷砖作品（见图），以及为瓷砖发展做出重要贡献的人物和取得的不俗成就。例如，展出了16世纪瓷砖画大师Marcall de Matos和他的侄子Francisco de Matos的作品。其中，Francisco 还是从意大利将多彩而流畅的陶瓷绘制技法引进葡萄牙第一人。此举的意义，一方面是让原本刻板的葡萄牙瓷砖变得更加生动和富于艺术感染力，另一方面也为瓷砖向具有丰富表现力和思想性、观赏性的绘画方面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除了瓷砖、瓷砖画外，博物馆还收藏了不少葡萄牙当地艺术家、设计师等创作的耳目一新、特色鲜明的现代陶瓷器皿或艺术品（见图），从而是参观者能够更加立体地了解葡萄牙的陶瓷发展历史及其在此领域取得的辉煌成就以及在当代国际陶瓷领域拥有的显赫地位。

国家陶瓷博物馆

BIFTcolor：葡萄牙许多城市的地面真是由黑白两色的石头镶嵌而成的吗？

崔唯教授：在我此次所到葡萄牙的几个主要城市来看，许多路面，如人行道、广场、斑马线等常常是由坚硬而纯正的黑白花岗石拼成的花纹地面，其中尤以作为葡萄牙首都的里斯本在此方面更加突出。所以说，里斯本是拥有“世界上最美的马路”的城市之誉，名副其实。这些用来美化城市道路的黑白石块大多为10公分见方，也有一些异形石块，关键是这些花岗石石料大多数都是经过了一定的打磨，所以带有较好的光泽度，铺在地面上显得很是高档。地面铺装工人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各样装饰纹样将黑白石头镶嵌在路面上，常见题材有几何形、植物、动物等（见图），也有些临街店铺在门脸前面的地面上将店名、LOGO用黑白石子拼接而成。除了葡萄牙本国或者其殖民地，如澳门、巴西等地的局部道路也常常应用这种黑白镶嵌形式的道路外，在世界各地中如此在地面上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财力对其进行精心铺设的做法较为少见，葡萄牙人对于美的高度追求借此可见一斑！每天在彩色瓷砖、黑白地面作为背景中生活的葡萄牙人，让自己的城市充满了浓厚而强烈的艺术气息。所以不妨说，葡萄牙是一个能够给艺术工作者带来无限创意灵感，又能够给普通人带来极大审美陶冶的国度。诚如网络上一篇赞美葡萄牙的文章所言的那样：“也许，全世界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美化自己日常生活的民族。”

黑白石料镶嵌的里斯本地面

调研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