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万美元的国际医院认证：金标背后谁在买单

如果不是深圳和美妇儿科医院的新闻在上段时间沸沸扬扬，人们可能很难注意到这枚闪闪发亮的“金标”--JCI国际认证。
据了解，JCI是一家国际非营利机构，主要为美国境外医院提供评级审认证服务，提升医院管理和护理水平。医院通过JCI评审后，即可获得认证，并被授予“金标”。如今这家来自美国的公司，与国外医院的合作正越来越密切，截至目前，全球已有超过1000家医院通过认证，包括106家中国医院（不含港澳台），并且近两年认证通过的中国医院数量有暴涨的趋势。
结合JCI官网上的医院名单、相关财务税单及其他信息，我们试图了解为什么中国医院都愿意在自己官网晒出这枚闪闪发光的“金标”，以及，通过JCI认证的医院就一定靠谱吗？

一、趋之若鹜的中国医院
根据名单显示，截至2018年11月，中国共有106家机构（不含港澳台）通过认证（文末附完整表单）。2003年，祈福医院成为国内第一家通过JCI认证的医院，往后10年内，JCI却一直未完全打开中国市场，申请者寥寥。直到2016年，中国医院开始迎来认证热潮。

地域上，这些医疗机构大多分布在经济发达的地区，超过一半集中在江浙沪和北京、广州等地。

在这些申请过JCI认证的医院中，公立医院47家，民营医院57家。根据国内医院等级分类方法，民营医院的整体水平显著低于公立医院，公立医院中有26家三甲，民营医院仅仅只有一家，且民营医院未知等级的达43家。

此外从类别上看，这些公立医院主要是综合类医院，专科医院仅有10家，绝大部分是妇产科医院、妇幼保健院。民营医院则恰恰相反，专科医院占绝大多数。其中，妇儿科医院就有28家，占到一半。此外还有多家美容整形医院，以及脑科医院、口腔医院、皮肤病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老年护理站等。
国内等级评审更关注医院的组织建设和制度建设，而非医院管理和方法，基本涵括医院各个层面，甚至细化到每个科室和业务流程，过程繁琐且有时因循守旧，像三级综合医院中，几乎每一个专科、专项管理业务都有明确要求。
对于缺乏经验的民营医院来讲，通过JCI项目认证，既是曲线救国为自己的实力背书，同老牌公立医院站在另一个起跑线上竞争的宣传策略，又代表了一种新的医疗管理体系的发展。
二、“不差钱”的民营医院
进一步观察国内民营医院的资本运作方式，我们又有一些新的有趣的发现。
1.集团化认证现象较为普遍
其中以百佳妇婴集团（5家）和和睦家医疗（5家）认证的医院最多，其次是华润集团（4家）。但华润集团的情况较为特殊，其旗下四家医院分别为昆明儿童医院、北京燕化医院、北京健宫医院和上海颐家安护理站。其中昆明儿童医院和上海颐家安护理站隶属华润健康集团，健宫医院和燕化医院则是华润凤凰医疗附属医院。今年4月份，燕化医院单方面宣布终止与华润凤凰医疗的供应链协议，“自立门户”，从股权来看，持股人为徐捷和徐范，看起来与华润凤凰医疗毫无瓜葛，但不可忽视的是，徐捷的另一个身份则为华润凤凰集团创始人兼前董事会主席。
值得一提的是，JCI与华润健康合作于2015年推出华润JCI医院管理研究院，专门负责做评审培训以及售卖中文版手册。2017年开始，JCI还将部分咨询业务交给了华润，意在进一步开拓中国市场。这样深度的合作，在全球数一数二。

△华润JCI医院管理研究院主页
2.将近一半和莆田系医院有关系
在获得过JCI认证的57家民营医院里，有26家与莆田系相关（文末附完整表单）。因为莆田系医院之间一直存在着交错复杂的关系，亲缘、地缘、业缘相互勾结，多年以来，莆田系一直在积极寻找转型机会，这些医院中，有些是加盟模式，有些是莆田人充当财务投资者，有些则是谋求国际发展。无论如何，对于急需转型的莆田系医院，带有国际标准光环的JCI不失为一个提高自身口碑的方法。

在诸多莆田系医院中，百佳妇婴系列旗下认证的医院最多，通过股权层层穿透，背后则是苏金模、陈德良、杨国荣等人。陈德良被尊称为莆田医帮的“鼻祖”，苏金模被认为是莆田系医院的新秀，地位直逼陈詹林黄四大家族。杨国荣不但是百佳妇婴的董事长，同时兼任祥云医疗的监事会主席。北京京城皮肤医院即为祥云医疗医疗旗下的医院，其背后实际控股人为杨美先、吴庆元等人。
华韩整形系列旗下3家医院通过认证。华韩整形美容于2013年上市，被称为全球整形美容医院第一股，创始人林国良，是莆田（中国）健康产业总会的发起人，并担任第一届执行会长。如今，据天眼查显示，林国良仅间接持有华韩整形少量股份，却成立了多个莆田精英投资公司以及在多家非医院类企业任职，在资本运营方面甚有一套方法。
而卓朝阳的安琪儿系列则是莆田系另外一个典型代表，目前有3家医院通过认证。卓朝阳也是莆田（中国）健康产业总会第一届的常务副监事长之一，提出莆田医院4.0版本，以上市为最终目的，并提出要“颠覆和超越过去的莆田”。
此外像詹玉鹏嫡系的玛丽亚系列，詹阳斌的万众系列，林志程的博爱系，陈建萍的坤如玛丽，陈国兴、陈国雄的艺星美容旗下均有1-2家医院通过认证，这些老一辈的莆田医院领军人物似乎更多把JCI认证当作一种新鲜尝试，而并非未来发展路径。
3.背景和资本兼具
调查发现，通过认证的医院背后多有资本雄厚的公司或集团支持，近75%的医院背后有中外合资、上市公司或港企背景，看起来，通过JCI认证的医院多数并“不差钱”。
三、饥渴的发展中国家
不单单是中国，其他发展中国家或像中东这样“有钱任性”但缺乏系统医院管理经验的地区，对JCI的申请同样如火如荼。
但是与其说这些国家青睐JCI认证，不如说他们更相信JCI爸爸的爸爸--JC。JC是美国的一个非营利组织，最早可追溯至1910年，几经变换被登记为501(c)(3)类组织，成为美国最大的医院认证机构，享受诸多税收优惠。
不过转折发生在1965年，美国国会通过医疗保险法案（Medicare Act），规定只有获得JC认证的医院才可获得特定医疗基金的报销，JC一时掌握了话语权，发展至今已认证了美国超过80%、近2.1万个医疗机构。
1999年，JC成立JCR（Joint Commission Resource），下设国际部JCI，换句话说，这三家机构的层次关系是JC-JCR-JCI。同年，巴西一家医院成为JCI的第一家认证机构。20年来，JCI不断开拓业务，认证医院数量显著增多。2013年突破100大关，2017年更是飙升到162家。

截至2018年12月，通过JCI认证医疗机构共计1060个。阿联酋最多，为195家。其次是中国（121）、沙特（107）、泰国（64）、巴西（63）、土耳其（44）和印度（38）。在2018年世界卫生组织颁布的全球医疗质量排行榜中，这些国家的排名相对靠后，尤其是在一些重大疾病上，缺乏优质的治疗条件。

但是JCI的认证有项目之分。因此不能认为，只要是JCI认证，都是一模一样的。
据统计，JCI共有54种可申请项目。“医院项目”是综合性的项目，要求医院进行系统的管理升级，也最受欢迎，目前共计通过647家。其余均为“单病种国际认证项目”（既有身体疾病如癌症、哮喘、心脏病等，也有心理疾病如情感障碍、多动症等），以及护理类、医院设备类以及实验室等，分类十分细致。
从全球趋势来看，目前单病种国际认证项目正在显著增加，近两年基本与医院项目平分秋色。

而这点，恰恰与中国有所不同。中国医院更偏爱医院项目，从历年增长来看，医院项目一直占据显著优势，计算下来，共申请了86个，位居世界第一。

直到2018年，情况才有所改变，这主要得益于黄石市中心医院，今年一口气申请了4个项目，全部属于“单病种国际认证项目”。

四、10万美元的认证费
虽然各个医院认证JCI的目的多种多样，如提升医院管理水平、为医院信誉“镀金”，吸引外国消费者（一些美国保险公司只承认JCI认证的医院）。但认证JCI是一件成本很高的事，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费用高昂。
花费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认证费用。JCI曾经在官网上公开展示过调查费用，不过目前这一页面现已丢失。爬虫获得的网页快照，可追溯到2013年10月，彼时JCI的官网上登载着“The average fee for a hospital full survey in 2010 was $46,000.00USD（2010年，每个医院的平均调查费为46000美元）”。
网络上另一份印有JCI logo的演示文档显示，一家医院的调查费用，平均需要5万美元。医院规模越大、改造越难，费用越高。

此外，医院还需要报销调查团的差旅、住宿费用，并提供地面交通接待。而如果需要前期准备的咨询等服务，更是开销巨大。

△原官网上的收费说明
去年，越南一家医院在接受采访时表示，JCI的调查费为72000美元，算上差旅等开销，一家中型医院（200张床位）需交给JCI大约10.8万美元。而根据我们自行计算，JCR2017年的调查费收入为1750万美元，除以认证医院162家，均价正好也是10.8万美元（并不包含其他的咨询费用）。
因此，这么一个非营利组织却能持续地盈利并不奇怪。
根据报表显示，近4年，JCI的母机构JCR，平均每年利润增涨400万美元左右。到2017财年，利润高达6790万美元，占到母公司JC总利润的40%以上。

以JCI为核心的国际认证，则构成了JCR收入的主体。近三年，最大一部分收入来源即医院调查费用和咨询费用，此外，认证标准的书籍等出版物，也是一块重要的收入。值得注意的是，2017年，还新增了教育类费用（JCI与华润合作的培训课程也属于此类）。

非营利机构的生意越做越大，具体的财务和税务披露却缺乏规范。这类现象早在多年前就被一些顾问质疑。因为501(c)(3)类组织理论上必须开展与其核心目的“相关”的活动（如慈善等等），才能享受税收豁免。但所谓的“相关收入”，在现实环境中，与“非相关”之间，其实存在许多"灰色地带"，不排除有渔利的可能。
2015-2017年，JCR基本都将利润的50%左右作为员工薪酬（即每年3000万美元左右）。三年间，获得年薪10万美元以上的人员分别有45人、43人、41人。个人的具体薪酬不详，但据《华尔街日报》所言，2013年，母公司JC的CEO薪酬超过100万美元。
这些享受税收优惠的非营利组织，究竟要如何平衡营利、非营利，如何在自身创收和承担社会责任之间平衡，始终是美国社会的敏感话题。
五、质疑声中的JCI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JCI认证并非一劳永逸。每次认证，有效期3年，到期后需要缴费和继续审查，否则认证失效。另外，JCI也拥有吊销权，尽管并不常用。JCI的“金标”，对于患者来说，相当于医院质量的一种证明。因此，“吊销权”也是机构社会责任的体现。
《华尔街日报》去年曾发布一篇报道，质疑JC（就是JCI爸爸的爸爸）有误导公众之嫌。文章发现，2014年，在所有违反联邦规定的认证医院中，JC只对少于1%的医院取消了认证。至少有30家认证医院因为违规过于严重，被联邦公示并警告，可能对患者带来伤害甚至死亡。在JC不闻不问之下，曾在2014违规的350家医院中，超过1/3又在之后有过更多违规行为。
JCI其实也类似。截至目前，在1059个项目中，仅45个被吊销（且官网描述为“voluntarily withdraw”，即自愿撤销）。因医院出现重大医疗事故而吊销的案例更是少之又少。
六、有了国际认证，就值得信赖？
除了认证花钱外，为了通过审核，医院也要做很多实实在在的努力。一些公开资料显示，为应对JCI的评估，医院需要进行大量的维护和更改措施，如对医院本身改造的花费，包括消防通道、走廊拓宽、安装大量洗手液和擦手纸、更换防跌倒地板、张贴警示语句等，以及医院职工的培训进修和精细化管理。

△黄石市中心医院医护人员写作的记录
对这些医院来说，耗费巨大人力、财力申请到的JCI，理所应当成为有力的宣传武器。但正如前文所说，JCI不是一劳永逸的--它可能过期或者被撤销。
目前，曾经申请过JCI认证的中国医院中，有2家医院已经过期，另有5家已经被撤销。但细查这5家认证失效医院的官网，我们发现有3家还在使用JCI做宣传，而不明真相的群众可能根本不会想到，JCI认证会失效，更不会想到认证失效之后，还有医院弄虚作假继续用JCI做宣传。
两家认证过期的医院分别是天津宁河区医院和济宁医学院附属医院。

△天津宁河医院，目前认证已过期

△济宁医学院附属医院，目前认证已过期
三家认证失效还在用JCI做宣传的医院，分别是北京麦瑞骨科医院、无锡市第二人民医院以及成都安琪儿妇产医院。

△北京麦瑞骨科医院，首页头部标注有“通过JCI国际医疗认证”字样

△无锡市第二人民医院，首页显著部位甚至有JCI认证金标
不过成都安琪儿妇产医院情况要微妙一些。JCI官网显示，与“成都安琪儿”相关的医院共有两家。一家为Cheng du Angel Women's and Children's Hospital（以下简称：高攀院区），认证已撤销；一家为Cheng du West Angel Women's & Children's Hospital（以下简称：蜀汉院区），2015年10月获得认证，至今有效。有趣的是，不管是已经撤销认证的高攀院区，还是已经获得认证的蜀汉院区，他们其实都隶属于成都安琪儿妇产医院，简言之他们不仅共享着一个网站主页，也共享着一个JCI。

△成都安琪儿妇产医院首页
合理的怀疑，在JCI上获得认证的蜀汉院区，只是成都安琪儿妇产医院新成立的院区，但两个院区却共享一个主页，打包用JCI宣传。

△天眼查显示这家新注册的公司为“西区”医院，且地址相同
此外，在我们搜索这些JCI认证医院的过程中，附带也发现了其他乱象。例如，在国家卫计委的查询页面上，淄博市第一医院显示为三级乙等医院。求证其他各大医院查询网站，也显示“三乙”字样。但在该医院主页上，仍然醒目地显示着“三级甲等医院”。

△淄博市第一医院首页
再如杭州市妇产科医院，官网显示为“按照三级甲等标准”建造，但百度似乎直接将之抓取为三甲医院，并在搜索结果页突出显示（有很多网站又直接抓取了百度的说法，如此循环）。而卫计委查询结果显示为：“未定级”。

△官网原始的表述为“按三甲标准建造”

△百度搜索结果为“三级甲等”
还有建德市第一人民医院，其官方网站始终处于无法打开状态。
获取JCI认证，本是希望与国际先进的医疗管理体系靠拢。但是，国内的医院、包括各种求医渠道的“不专业”，却依然让普通人感觉不到十足的信赖。如果愿意花费巨资来追求一个国际认证，为什么不愿意在各种细节上，真正做好管理，展示给患者靠谱、诚信的一面呢？
附完整JCI认证医院名单：

参考文献：
https://www.wsj.com/articles/watchdog-awards-hospitals-seal-of-approval-even-after-problems-emerge-1504889146
https://globalhealthi.com/2017/08/03/jci-accreditation-hospitals-uae-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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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丨梁嘉缇*
编辑丨赵慧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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