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赏析」第二十六出——寻梦（昆剧）

剧情

杜丽娘时时回忆起梦中与秀才的欢会，寻思辗转，竟夜无眠。这天背着丫环春香去后花园寻梦中景物，见亭台凄凉，花草零落，杳无人迹，心中无限感伤。

赏析

《寻梦》为明朝汤显祖所著传奇《牡丹亭》第十二折。此折戏基本上是出独脚戏，主要揭示杜丽娘的心理活动和精神状态，没有多少故事情节，而这种心理活动又非常细腻、非常微妙，因此表演难度较大。传统的闺门旦身段柔似流水缓似行云，体现杜丽娘含蓄、怅惘之情十分动人，但用以突出其强烈的内在激情则显得相当乏力。

张洵澎是向姚传芗学的这折戏。在主动虚心地向前辈和同行讨教的同时，她汲取众家之长，对杜丽娘的人物个性和思想感情作了细致的分析。张洵澎从人物出发，对唱腔、表演、身段都作了大胆、独特的设想和创新。她试图用“梦”、“寻”、“守”三个字来概括杜丽娘这个人物的形象和性格。“梦”是她的理想天地，因为在梦境中可以不受封建礼教束缚，充分享受爱的权利；“寻”是行动上寻觅失去的梦境，渴望真正的幸福；“守”是坚守自己的信念，争取应享的权利，为了爱情宁死不悔。正是“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在音乐和唱腔方面，为了准确地表达杜丽娘在“寻梦”这一特定环境中的思想感情，张洵澎结合自己的声腔，作了一些新的处理。一开始，采用《惊梦》中明快欢乐的万年欢]作为伴奏曲，烘托杜丽娘在游园中梦遇柳梦梅时幸福、甜美的情景大幕伴随乐声徐徐拉开，音乐由明快转入缓慢，由欢乐转为深沉，一个娇美、寻春的少女缓步走上舞台。从[懒画眉]到[豆叶黄]的五个唱段，都是刻画杜丽娘当时追忆梦境的心情，但又各有不同的特点。因此，不仅要唱出这几支曲子的共同感情，更要唱出它们细微的区别。[懒画眉]描写了杜丽娘面对大好春光，追求幸福理想的强烈心情，在开唱“最撩人春色是今年”的“最”字和“擦”字之间，张洵澎掌握住气息的变换，在“最”字后面加上个“尾腔”，若断若续，不绝如缕，声断情不断，细腻地表达出杜丽娘情思昏昏的怀春心情。唱至[忒忒令后节奏开始催上去，杜丽娘似睡似醒，寻觅梦中的景物。唱嘉庆子]时杜丽娘以缠绵羞涩的神情，寻觅梦中人和梦中初见的情景，唱腔抒情，内心炽热。这里陪衬以具有一定力度的鼓点儿，打出杜丽娘内心的节奏。唱至[品令]豆叶黄]时，杜丽娘回味梦中的欢会，心潮激荡，沉醉销魂，这时节奏是轻松、流畅的。这几支曲子的处理，张洵澎唱得动静交替，有起有伏，时张时弛，波澜层叠，突破了闺门旦节奏四平八稳、起伏不大的局限，有层次地、深刻地揭示了人物内心世界，引起观众共鸣。在整个唱腔上张洵澎注意以情出腔，以情带声，避免大换气、大停顿，恰如其分地运用气息，做到声情并茂。

在表演方面，《寻梦》是昆剧闺门旦的重头戏，身段很优美。杜丽娘是美的化身，外表美，心灵更美。张洵澎设计的各种身段始终围绕着美，举手、投足、耍袖舞扇，每一个动作都给观众以美的感受。她把亮相的造型像雕塑一样精雕细刻，静中蕴藉着感情的波动，使造型更具有美的魅力，并打破了原来闺门旦所用的迟缓稳凝的程式，吸取一些花旦、刀马旦的动作，还借鉴了舞蹈、美术作品的表现手法，在扇子、水袖等的运用上大胆突破原先的框框，调动一切艺术手段，来为塑造人物服务。整个表演都从生活出发，而不拘守程式。比如[嘉庆子]、品令]、[豆叶黄]几段唱，汤显祖的戏文写得笔飞墨舞，酣畅淋漓，那么表演时是否能更洒脱奔放一些呢？张洵澎考虑到杜丽娘有“寻梦”的行动，证明了她的内心是灼热的，对幸福的追求是执著大胆的，认为原有的含蓄内敛的表演方法不足以表现杜丽娘奔放大胆的一面因此张洵澎在耍水袖舞扇子时大幅度地变换地位。而且，在步法中掺上一些舞蹈的蹲身跪地。如在“恰恰生生抱咱去眠”时，一个轻快转身小圆场，来一下左水袖外甩，双抢袖，侧身跪地，面带羞容作偎倚状的含蓄亮相。又如“捱过雕栏，转过秋千，揹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见”一句，在整个舞台上大圈往返地快速圆场，紧接着退到下场门口，猛地一个扇袖分舞势，亮开双臂，如鸟奋翼，沿着舞台对角线，直冲到台口亮相。再如“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三句曲文，是杜丽娘一腔热情遭受巨大打击后的泣诉。为了表现人物此时的激愤心情，张洵澎随着唱腔的节拍，把两只水袖先后交叉甩搭上双肩，做抱肩动作，双脚踮起作弹动，来强化表现杜丽娘的决心。再加上“云袖”、“甩袖”、“搭袖”、“卷袖“荡袖”等一系列强烈的戏曲舞蹈，来刻画杜丽娘闷怀郁结、悲愤控诉的强烈情绪。诸如此类的动作，在以前昆曲闺门旦的表演中是没有的。张洵澎的艺术神经具有多向的触角，为丰富闺门旦的表现力，不拘门户，多渠道地大胆“引进”。[品令]中的肩袖分舞势源自武术的“双臂风火轮”，“生生死死随人愿”的转袖取材于越剧的水袖技法。最使人惊服的是她把芭蕾舞、交谊舞以至现代舞的一些因素都吸收到《寻梦》中。张洵澎毫不讳言在[豆叶黄中的不少步法吸收了迪斯科的动作，以突出人物羞怯心情和忸怩的体态；“乍便今生梦见”唱句后的“踢燕”组合动作是借鉴了芭蕾舞展胸踹腿动作的结果；不少转身步法，引进了交谊舞脚尖转身的轻捷姿态，改去了闺门旦历来常以多步转身的陈习。凡此种种，都加强了杜丽娘的少女之美，给古典美注入了新的活力。

戏的结尾，杜丽娘悲痛地唱道“难道我再到这亭园，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实在是泪随声下了。此时，张洵澎的表演含蓄、收敛深沉，因为这时的人物已根本不可能再手舞足蹈了。在春香的扶持下，杜丽娘走一个小圆场，表示离开了“寻梦”的场所。而在离开时，张洵澎强调了回首凝望，以加深杜丽娘依恋不舍的心情。唱末句曲文“少不得楼上花枝也则是照独眠”时，两眼深沉地望着远方，似乎仍然在寻找幸福，脚步踉踉跄跄，双腿软弱无力地移动着。大幕就在这种气氛中慢慢闭上了，杜丽娘的身影却深深地印在了观众心上。

主演

张洵澎（1941— ），女，出生于上海，原籍浙江诸暨。1961年毕业于上海市戏曲学校。工五旦。师从朱传茗，后又得言慧珠姚传芗指点。曾担任上海市戏曲学校京昆实验剧团、上海青年京昆剧团主要演员，并任教于上海市戏曲学校。1985年因《寻梦》获白玉兰主角奖。1987年进京举办个人专场，演《佳期》、《小宴》、《百花赠剑》。她歌舞皆长，善于吸收和创新，表演风格热情奔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