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流派回眸丨电影美学革命者：苏联蒙太奇电影学派

在20世纪初，受欧洲先锋派电影运动的影响，在欧洲的东部，政治革命与艺术革命共振的苏联也开始诞生新兴的电影学派。该学派在批判法国先锋派电影主观主义美学的基础上，创造性的吸收了他们在电影隐喻和视觉表现力方面的成果，提出了重要的电影理论“蒙太奇”，故该学派又被称为“蒙太奇学派”。

最初，“蒙太奇”这一概念是由苏联摄影家罗德钦柯第一次提出，而后才被苏联电影艺术家吸纳并不断丰富和发展，最后其理论和实践成果深刻的影响了电影美学艺术实践，成为世界电影史上宝贵的理论财富。今天，华谊兄弟研究院（ID：HBresearch）将继续为读者盘点世界五大电影流派之苏联“蒙太奇学派”及其主要理论和影响。

苏联电影学派产生的背景

艺术空前发展

十月革命的炮声带来了对勇敢新世界的希冀与摆脱过去束缚的可能，也点燃了艺术界的热情，艺术拥有了空前的、全新的开阔环境。当时，现代艺术文艺运动发展至高潮，视觉艺术中出现了名叫构成主义（Constructivism）的潮流；受到法国立体派和意大利未来主义的影响，产生了名为立体未来主义（Cubo-Futurism）的运动。这些先锋艺术派要求重建“科学的艺术观”，对现实进行切割和分裂，提倡把不同时空的东西放在一起，构造出一种“同时性”的形象结构。①这种美学思想迅速影响了电影艺术的美学探索。

电影与政治宣传

新政府成立后，布尔什维克迅速意识到电影具备影响大众的潜力，十月革命领导人列宁声明道：“在所有的艺术中，电影对于我们而言是最重要的。”这一声明将注意力集中到电影上，将电影这种媒介视为传播思想的宣传工具。1918年，政府将电影工业收归国有，成立了人民教育委员会（the People’s Commissariat of Education，通常称Narkompros），努力争取对电影制作、发行和放映的控制。可惜革命之后，胶片储量供不应求，国内也无法生产，所以年轻的苏联电影艺术家不得不利用一些零碎胶片来拍摄，然后再加以剪辑，这其实就是“蒙太奇”产生的根源之一。

但未经使用的胶片稀少，拍摄实践活动受限，于是有魄力的苏联影人创造性的选择了新方向——“研究电影”。他们将电影“切开”研究，分析拍摄角度、电影画面的构图、镜头如何剪辑在一起等问题。为了鼓励这一电影研究，新政府在1919年创建了世界上第一所电影学院——“国立电影学院”（VGIK），为日后蒙太奇电影理论发展奠定了基础。

蒙太奇学派的活动与探索

第一位蒙太奇理论研究者、奠基者：库里肖夫

列夫·库里肖夫是苏联电影学派中蒙太奇理论的奠基人。在国立电影学院中，他组建工作室，训练了一大批有才华的艺术家，也在这一时期利用旧胶片进行电影实验研究，和他的学生们一起提出了一系列重要的电影理论，被称为“苏联蒙太奇”（Soviet Montage）。

他最著名的实验是所谓“库里肖夫效应”，内容是：俄国“电影皇帝”莫兹尤辛的一张没有特定表情的脸的镜头以及三个画面：桌上一盆汤、棺材里的女尸、小女孩玩着玩具狗熊。

镜头组合如下：

第一个组合是莫兹尤辛的特写后紧接着一张桌上摆了一盘汤的镜头。

第二个组合是莫兹尤辛的特写后紧接着棺材里的女尸的镜头。

第三个组合是莫兹尤辛的特写后紧接着一个小女孩玩玩具狗熊的镜头。

▲ 库里肖夫效应 来源：豆瓣

三种组合，同样的无任何表情的特写镜头，结果观众从中却似乎发现了莫兹尤辛的情绪变化，赞叹其表演高超。从该现象中，库里肖夫创立了“电影模特儿”理论，他认为：电影演员和画家前面的模特差不多，只不过是按照规定好的动作活动而已。由此，他看到了蒙太奇构成的可能性、合理性和心理基础，并得出结论：电影的反应甚少依靠单个镜头，而更多依靠剪辑，亦即镜头的蒙太奇组合。而这一思想正是蒙太奇电影理论和电影风格的核心所在。②

于是，他提出了积极的创作纲领：影片的结构基础不是来自现实素材，而是来自空间结构和蒙太奇。也正因如此，库里肖夫被认为在电影艺术与现实的关系问题上不够关注, 因而落入“形式主义”窠臼。

叙事蒙太奇的发展者：普多夫金

苏联电影学派中第二个关键人物是普多夫金。普多夫金是个“电影全才”，不仅在电影导演创作实践和电影理论著述两个方面都有丰硕成果，而且在表演上也成就斐然。而在电影理论史中，最富有代表性的是他关于“蒙太奇修辞”的阐述。他将“蒙太奇”视为一种电影的逻辑，归出“结构性蒙太奇”与“作为感染手段的蒙太奇”两大类。③

“结构性蒙太奇”体现在剧本创作的“叙事蒙太奇”中。普多夫金在剧本的创作阶段就明确规定影片的“场面蒙太奇”、“段落蒙太奇”、“对列蒙太奇”等蒙太奇的结构形式，强调严谨的叙事结构和连贯的情节脉络。并且，它主张“不露痕迹”的剪辑，让观众感觉不到镜头转换的剪辑痕迹，以达到流畅叙事的目的。这一叙事蒙太奇理论也成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美国好莱坞经典叙事电影的叙事规范，甚至对当今全世界的叙事电影创作都有重大影响。

“作为感染手段的蒙太奇”体现在电影叙事基础上的“蒙太奇修辞”中，是通过多种有感染力的方式，引起观众情感上的共鸣。他在电影创作中总结了几种感染力蒙太奇类型：联想蒙太奇、平行蒙太奇、对比蒙太奇、隐喻蒙太奇等。在普多夫金的电影《母亲》结尾部分，母亲举起倒下的旗帜，虽然满眼热泪，但仍旧傲然挺立的对抗着强大的宪兵骑兵团。这一幕象征了“母亲革命意识的觉醒”，比起旁白、文字介绍，生动的人物形象和动态画面更能激起人们的情感共鸣，传递导演想要表达的故事和情感。

著名导演库布里克从未受过专业电影训练，但在剪辑手法深受普多夫金的影响，他曾表示：“我学会拍电影是因为一本普多夫金的书和看许多的电影。”

蒙太奇理论集大成者：爱森斯坦

最后，苏联电影学派里理论成就最高的是爱森斯坦。他发展出了最为复杂的蒙太奇理论，且与学派其他人相比也有差异。他的理论体系分为以下四个阶段。

▲ 爱森斯坦 来源：豆瓣

杂耍蒙太奇（1920-1923）

杂耍蒙太奇又译作“吸引力蒙太奇”④ ，但更常用杂耍蒙太奇这一说法。这一理论源于爱森斯坦对马戏中杂耍表演的喜爱，他认为杂耍蒙太奇就该像马戏表演一样，通过随意选择具有冲击性的、独立的不同元素拼接、重组在一起，以突出表达某一特定主题，给观众带来激烈的情感共鸣。

它强调视觉效果、画面表现力，力求造成强烈的视觉震撼，以达到情感冲击的效果。《战舰波将金号》就是“杂耍蒙太奇”的代表作，其中著名的“敖德萨阶梯”（odessa steps sequence）部分中，敖德萨民众在欢迎水手到来，然而随后沙皇的部队出现了，开始进行残害人群。随后接连出现“被肆意踩踏的孩子”、“歇斯底里的父母”、“小孩从阶梯下滑落”等恐怖的画面，爱森斯坦最创新的一点就是利用蒙太奇活化了场景中的混乱、疯狂和暴力气氛。他利用这些连接在一起的不相关的图像，意图夺走观众的安心感，带来“VR沉浸”式的感官体验。

▲ 《战舰波将金号》海报 来源：豆瓣

在爱森斯坦看来：“两个蒙太奇镜头的对列，不是二数之和，而是二数之积。”也就是说，杂耍蒙太奇的效果就是1+1>2。

理性蒙太奇（1924-1929）

理性蒙太奇是爱森斯坦完成《罢工》、《十月》等拍摄作品之后，对蒙太奇理论重新完善的结果。理性蒙太奇通过画面造型设计，表达“抽象概念”，使人们从感性认知转向理性思考，它放弃了塑造“艺术形象”以简单直接的造成“视觉冲击力”这一做法。在对理性蒙太奇的阐述中，爱森斯坦实现了使电影成为“在抽象与具象之间舞蹈的艺术”⑤的可能性。

▲ 《十月》海报 来源：豆瓣

不同于杂耍蒙太奇强调“炫技”、“大场面”，理性蒙太奇转向注重镜头间相互的联系性。影片《十月》是理性蒙太奇的巅峰之作，全片为了完成完美和谐的“理性电影”的实验，爱森斯坦将大量对比性的形象进行并列，还运用了许多隐喻性符号。比如用发条玩具孔雀象征克伦斯基的虚荣和傀儡本质等。可以说，直到“理性蒙太奇”出现，人们才开始认识到“电影艺术”的奥妙所在。

垂直蒙太奇/复调蒙太奇（1929-1939）

垂直蒙太奇是在有声电影诞生后，爱森斯坦对电影中的“声画关系”的理论总结。在无声电影阶段，电影是单纯依靠画面以及画面之间的相关性传递信息、表达主题，“杂耍蒙太奇”便是其中最具有变现力的手法。但是进入到有声电影时代，台词、音乐等声音元素的加入，给蒙太奇理论提出了新的挑战，对电影的画面表现力以及剪辑提出新的要求。

垂直蒙太奇也称为“多声部蒙太奇”，因为爱森斯坦认为蒙太奇应包括各个层面，涉及到人类器官的所有领域：触觉、嗅觉、视觉、听觉、动觉……所以他认为在有声电影中，单纯的“蒙太奇”已经不是其主导作用的组成元素，而是声音和画面的有机融合，认为声画的结合能够带来比单纯依靠画面更深远的诗意境界。《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便是“垂直蒙太奇”代表作品，其中“冰湖大战”更是表现该理论的经典画面。在这一段落中，音乐的节奏与画面景别大小完美配合，声画配合高度一致。

提出电影总体的影片结构的理论（1938-1948）

最后，爱森斯坦进一步完善了蒙太奇理论体系，并在此期间完成了《伊凡雷帝》等作品。不仅如此，爱森斯坦更大的贡献是将如何把苏联蒙太奇理论融入到电影制作当中提供了一个蓝图，影响了整个电影艺术美学的实践。

结语

蒙太奇电影是苏联电影学派对世界电影的重要贡献，不仅在世界范围内广泛传播，甚至到现在仍然是全世界电影理论中最宝贵的财产。它既体现在经典电影中，还应用在最新的音乐mv、甚至在目前所有的预告片中。纵观世界电影史，苏联电影派对世界电影艺术的影响，不仅是解放了剪辑的力量，更是创新了电影创作的思维方式，使电影成为了真正的艺术。

引用及参考资料：

①郑雅玲，胡滨：《外国电影史》，中国广播影视出版社

②大卫·波德维尔、克里斯汀·汤普森：《世界电影史（第2版）》

③周爱军：《爱森斯坦与普多夫金的蒙太奇理论及其文化意义的比较研究》，上海戏剧学院硕士学位论文

④侯玉娜：《浅析爱森斯坦的蒙太奇理论及其在电影中的运用》，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

⑤袁玉琴：《电影文化诗学》，中国电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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