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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和其他游客一样,首先被卡瓦格博的自然风貌所吸引,时间长了,发觉那些终年与山相依为命的人更有意思。
卡瓦格博是中国第一座拒绝人类登顶的雪山。他的力量,不仅来自于风暴和雪崩,更来自于给他命名的那个文化,来自于始终坚持着那个文化传统的人们。
他们凭借代代相传的信仰,使一座自然的山,成长为一座神圣的山。而他们自己,也从凡俗的人,脱胎为能与天地呼吸相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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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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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德钦的游客,多数是奔着“梅里雪山”这个名称去的。但只要和村民交谈,他们经常提到的确实“卡瓦格博”这个名字。
在外界,“卡瓦格博”远没有“梅里雪山”名气大。涉及这座雪山的大部分宣传资料,只要是韩语的,用的都是“梅里雪山”的称谓。
在Google上搜索,关于“梅里”的条目要比关于“卡瓦格博”的多数倍。
一座山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这两个名字有何差异,其中到底包含着什么意义,外来的人经常被搞糊涂,也懒得去深究。但事实上,一个地理名称,与其指称的地理面貌息息相关,就如同我们的姓名和我们的命运必然紧密相连。
法律禁止任何个人注册地理名称的专利权和域名拥有权,就是地理名称重要性的最好例证。所以,我们有必要对坐落在德钦和西藏边界,海拔6740米的一座雪山的名字发出疑问:
梅里雪山,还是卡瓦格博?
我初次见到这座雪山,是在“梅里山难”的第三个年头。那时,我还没有接触当地的藏族,以为“梅里”就是此山的真名。后来进了村子,才发现是个错误。然而直到今天,大多数探险者、旅游者和环保人士,包括“梅里家族”的成员,还在用“梅里雪山”来称呼这座神山。
他们不知道,人的名字是理解一个人的开始。山的名字,也是进入一座山的入口。
自从1991年的山难事件以后,梅里雪山一名已经被媒体和公众广泛接受,连一些云南的藏族官员和百姓也开始使用这个名词。
但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当地的藏族人在说藏语的时候,都把这座山叫“卡瓦格博”,只是在说汉话时,尤其是对外人讲话时,才使用“梅里”这个字眼,而且用的是汉语的发音。
我想,他们在称呼这座山的时候,内心很自然地会做一个区别:说汉语的“梅里雪山”,那是想对卡瓦格博没什么印象的客人做介绍;说藏语的“卡瓦格博”,那是对一座神山,一个山神的恭敬的称呼。
他们清楚地知道,这座终年积雪的山峰以及它的主人只有一个名字:卡瓦格博
如果是人名的错误,向别人一解释就明白了。可在当今“科学”的认识体系里面,给一棵树、一种花、一座山命名,不仅是出于研究的需要,更是出于荣誉和权利的考量。
比如某个以植物猎人的姓名来称呼他发现的新品种,以某位冒险家的姓名来称呼他发现的大陆,以某位天文观察者的姓名来称呼他发现的星座等等。
可在哥伦布们尚未到达美洲之前,印第安人早就给这片土地上的山石草木取了名字,并以这些命名为基础,建立了他们自己认识外部世界的信仰体系,并以日常的劳作和非日常的祭祀典礼,创造了他们独有的空间知识。
早期西方人绘制一些地区的地图,是受了土著人地理知识的影响。汉族人自己就有地图的传统,长沙马王堆的古地图、风水图、方志里的山川图和县城地图,都渗透了我们的先辈对于地理空间的想象和对山水风貌的理解。
而藏族人则有古代的《镇魔女图》,更有依据佛教理论绘制的宇宙图像。在藏族人心中,卡瓦格博的历史脉络是清新可辨的。有足够的文献证明,他的名字和相关的信仰源远流长。那么,“梅里”这个名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澜沧江边的梅里石(梅里水)村,海拔2200米。梅里石村上面的山峰叫做“梅里”,村庄因山而得名。“梅里”一词为德钦藏语“”的汉译,意思是药神山。该山脉与卡瓦格博相连,其分界线就是说拉垭口一线。经此有一天古道,翻过说拉山口进入西藏。
从德钦去西藏有两条路,一条从德钦(阿墩子)经盐井到昌都,这是云南商人入藏的大道;另一条是从盐井到溜筒江,过溜索(后改为吊桥)到澜沧江西岸,前行至梅里石村,任何爬山翻越说拉垭口,进入西藏察瓦龙地域。
梅里雪山与卡瓦格博同属怒山山脉,山峰相连,但各为不同的雪山,当地村民不会把它们弄混淆。若以藏族传统的南北外转经路线作为分界,卡瓦格博神山的大致范围是:北起佛山乡梅里石村,此为外转经必经的北部要道;南至云岭乡与燕门乡毗邻处的永支村,此为卡瓦格博的南部要道。整个范围包括了卡瓦格博山脉的东坡和梅里雪山的南段。
如果以行政区划来区分,卡瓦格博雪山主要分布在云岭乡的境内,梅里雪山则分布在佛山乡的境内。
在20世纪30年代以来的汉文地图和记载中,卡瓦格博被称为“白浪雪山”、“白雪神山”、“白山娘”、“雪山太子”、“太子雪山”、“白雪山”、“白色雪山”,这些名称,均为当地藏语称谓的意译:“白雪雪山”直接来自卡瓦格博名称的含义;
又因为卡瓦格博几个主要的山峰,有一个是他的妃子,另一个是他的儿子,所以有“雪山娘”和“太子雪山”这两个汉名。儿使用“梅里雪山”一词来指称卡瓦格博雪山,是20世纪50年代才出现的事情。
20世纪50年代,解放军从德钦进藏,其中一支部队到梅里石村,由此往上翻越说拉垭口,进入西藏察瓦龙的地界。当时,从德钦方向进军西藏的是解放军驻防滇西的14军42师。该师125团3营于1950年4月从剑川急行军15天,17日赶到阿墩子,临时接管了德钦设治局,建立县政府。
昌都战役之后,大部队深入到西藏内地。为保证给养供应,42师专门配备了一个辎重团,从大理、丽江运送入藏的物资。由15个马帮总队的1300匹骡马驮运,里程是从42师师部驻地丽江到西藏察隅,全程2000公里,沿途有43个马站。
物资运到梅里石山上接近说拉垭口的米久布公(称4兵站),再由辎重团接送至察隅的竹瓦根。这段路途中有27个站,全长600里,跨越近10座雪山。而负责梅里雪山段的是4连,他们要把送上来的粮食用马帮或人力运过梅里雪山的说拉垭口,交给山那边的另一个运输连队。这次运输行动,该连在梅里雪山上住了26天,把30万斤粮食运过了雪山。
为了进藏而翻越雪山的解放军,在德钦最先认识的山峰不是卡瓦格博,而是梅里雪山。
据迪庆藏学家王晓松考察,解放军由德钦经梅里石和说拉垭口进藏时,在军用地图上标出了“梅里雪山”。1957年,云南省交通厅修筑从德钦到西藏盐井的公路,下属的测绘大队在制作大比例尺地图时,便以军用地图为据,将德钦境内澜沧江西岸的怒山山脉均标为“梅里雪山”
甚至把海拔6740米的主峰也标为“梅里雪山”,而把旁边较矮的“神女峰”(缅茨姆)称作“太子雪山”,这种用法便相沿至今。
自中日两国合作攀登卡瓦格博以来,“梅里雪山”一词的使用变得越来越混乱,原因是中日联合登山队使用的地形图,是云南相关部门提供的,它延续了1957年的标识,把卡瓦格博一直叫做“梅里雪山”。
参与这一行动的京都大学学士山岳会(AACK)和中国登山协会把联合登山队定名为“中日(日方叫做“日中”)友好梅里雪山峰合同学术登山队”。这合同所说的“梅里雪山”,并非药山梅里,而是海拔6740米的主峰卡瓦格博,并且把其南面的神女峰“缅茨姆”称作“太子雪山”。
由于持续10多年的“梅里雪山”登山活动影响巨大,外界传媒已多认同了这种错误的说法。如1999年12月-2000年1月的“千年登顶活动”,仍然沿用了这个名称。许多旅游书籍和文章也采用了这个错误的称谓。
20世纪50年代的地图错误,甚至影响了正规地图的混乱。
关于卡瓦格博和梅里雪山的差别,在云南藏区是人所皆知的,并不会因一张汉文地图的标识而影响对一座雪山名称的认定。如果有意忽略二者的差别,甚至力图用“梅里”取代“卡瓦格博”,背后便有实际利益的驱动。
现实的情形是,攀登一座叫做“梅里”的雪山,在当地没有多少人会在意。即使卡瓦格博脚下的村民,开始也不知道联合登山队要爬的是哪座雪山。至于1991年的山难事件之后,“梅里”已经被当做一块吸引旅游者的金字招牌,要想换掉它就更不容易了。
卡瓦格博是“圣地”,梅里雪山是“景区”,两种名称,反映了不同人群对这座山的了解和认识。
前者通藏族的民间知识和宗教信仰相联系,后者则反映了外来的政治和商业文化对本土信仰的改造。“梅里雪山”知名度的扩大,无形中剥离了卡瓦格博所包含的文化和宗教属性,而将它的自然属性独立出来。这样一来,一座“文化”的山,被悄然改变成一座“自然”的山。
资本于是可以自由进入,当地人民在漫长历史过程积累起来的文化的和生活的权利,便有可能失去法律的保障。一座没有神性的雪山,其文化的意义和价值也难免会打折扣。
现在是法律说了算的时代。拍卖一座山的名称和经营权,都是在法律的规范下进行的。然而,无数由历史积淀而成的文化遗产及其名称,本身比现代法律还要悠久,也没有一个自然人作为法人代表。
在缺乏传统知识产权保护意识和法规的情况下,有谁可以站出来为它们说话呢?
其实这座雪山的形象已经被商品化了,香烟、酒类的牌子,旅游的招贴广告,宾馆和餐厅的名称,电视台的片头。它在市场上的亮相要以秒来收费。对一些人,它是景仰的对象。对另一些人,它是奇货可居的财宝。
商品的属性随名称而来,将卡瓦格博改名为梅里,便把一座雪山投进了交易市场。
当外人把一个新的名词强加给当地居民时,有意或无意地否定了原已存在的文化地图,也否定了与之相联系的命名体系。
“卡瓦格博”一名已经流传了上千年,而把此山命名为“梅里”,仅有50多年的历史。至于“梅里雪山”被公众认识,才仅仅十多年的时间。要以50多年寿命的知识,去代替延续了1000多年的传统,总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可当今的潮流就是这样,所谓“新”的、一次性消费的知识,到处在取代“旧”的、历史悠久的景观和价值体系。一切与信仰有关的事物,都在迅速转化成娱乐和旅游的资源,转化成流行文化用了就抛弃的元素,转化成“文化产业”剽窃的目标,转化成慈母的满城黄金甲。艺术评论家栗宪庭等人把这种廉价的文化产品比作塑料袋和塑料白菜。
他们貌似现代和完美,却以为没有任何文化价值支撑而什么都不是。
人们给雪山命名或改名,不能改变雪山的本质,但能改变人类与环境的关系。其实,有谁能代表一座雪山发言?
到了当今,人类要脚踏雪山的顶峰,以自然主宰者的口吻宣称“山高人为峰”。可在藏族人看来,纵然雪山沉默不语,它也永远是众生的庇护者而非被保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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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自郭净《雪山之书》(雪莲姑娘码字)
(小编语:感激这本启蒙之书在网上撕逼时给予小编的底气,感激这本书让小编无数次勇于自黑他黑民族玻璃心,更感激这本书让小编第一次知道了“资本”、“政治”、“文化”三者的博弈逻辑,也感激郭净老师的这本书让一个藏文化边缘人找到了文化认同的方向。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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