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暑假进入第二个月,无风的康乐园草木凝绿,路人飙汗。时近立秋,岭南地空气依旧燥热,中山大学南校园有些冷清。偶有行人单车穿梭在校园交错八方的道路上,不由得让人猜想:此中留守巡园人,其实正沿着这近百年学府里根深纵横的学术脉络在静默行走,走入各自学科的红砖圣殿。敲开中山大学中文堂6楼一间办公室的门,向内门楣挂着饶宗颐先生手书“卓庐”牌匾,20多平方米的屋子里,满满匝匝的书柜把一张书桌挤到了一个小角落里,电脑桌见缝插针安置在书桌和书柜中间,电脑因访客暂停了工作。卓庐主人陈斯鹏边打招呼边开始烧水准备冲茶。书山纸堆的急促空间里,那张摆着工夫茶具的小边桌,尤显主人格外优待。聊开话题,陈斯鹏兴致勃勃地从一本书里拿出一张“40年代挖出的长沙楚帛书”的复印纸张。记者接过来一看,尴尬地发现自己成了“文盲”:“这应该怎么看,哪边是正?哪边是反?”选择常人视为冷僻艰深的“绝学”——古文字学,立志走上自己的学术研究之路,当时中山大学中文系96级新生陈斯鹏,不过才19岁。倏忽廿二载,出身古文字学名门、师从著名古文字学家曾宪通、陈伟武教授的陈斯鹏,而今已是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身上更有许多国家级顶尖人才殊荣:首届“长江学者青年学者”(2015)、“国家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万人计划)第一批青年拔尖人才(2012)、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2009)……治学之余,他还潜研书法,各体均有较高造诣。曾出版《卓庐剩墨:陈斯鹏书法选》(岭南美术出版社2015年),现为西泠印社社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广东高校书法学术委员会委员。探寻这位杰出潮籍青年学者的成长之路,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他谦称的“幸运”,更有天赋和勤奋、扎实和灵活,见素抱朴的治学态度和去芜存菁的创新和传承。
求学:早慧早觉
澄海人陈斯鹏,从小知道自己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曾祖父是私塾先生,祖父是一名儒商,大伯父是乡里有名气的书法家,也是陈斯鹏的书法启蒙老师。“我自幼学书法,对文字有兴趣,对字形有感情。很小家里就很重视我的教育,学认字,背唐诗……因喜欢书法的缘故,中小学阶段经常翻看大伯父留下的大量书法篆刻书刊,从中也了解到著名古文字学家、书法家容庚、商承祚二老曾长期执教中山大学中文系,从而较早对中大有一种向往。
12岁,书法作品被广东省教育厅选送赴日本展览,进入中学后,书法研习涉猎各体,由接触篆书而对古文字产生兴趣。到了高中,“因理科成绩好,最早选了理科,后觉得兴趣所在,还是改选了文科。而考大学时,选中文系就已经是很明确的志向了”。
刚入学,陈斯鹏即因机缘巧合,拜识了两位潮籍古文字学家曾宪通先生和陈伟武先生。两位老师了解到他有较好的书法基础,已有意引导他日后专攻古文字。
大学一年级,陈斯鹏的学年导师是著名语言学家、古汉语音韵学家、文字学家李新魁老师,也是澄海老乡。李新魁老师当时重病在身,但还是抽出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年里,悉心指导自己作为学年导师的最后一位学生。“军训刚结束,在校园西区的师宅中,刚出院的李老师身着睡衣,面带倦容,跟我进行第一次面谈,就将中文系里面的学科分布,语言文字学、文学的学科脉络,跟我分析解说清楚,建议我根据自己的爱好兴趣,有倾向性的选课。如果决心要做学问,就必须要有选择。我说自己是有兴趣做研究的,但也有顾虑:会不会花了很多时间,但是最后没有成功,没有成果?老师说:只要方法对头,就一定能做出成绩。李老师的一席话,进一步坚定了陈斯鹏投身学术研究的信心。此后他即主要在曾宪通、陈伟武两位老师的具体指导下,钻研起艰深的古文字学,同时也虚心向系里其他几位古文字专家请益,进步极快,不久便显露出过人的天赋和研究潜力,得到师长们的一致嘉许。
“陈斯鹏是我最后一个博士生,名副其实的关门弟子,本科硕士时期表现就很突出。他语言文字基础扎实,人又灵活,善于捕捉新的材料和新成果来写文章,本科的时候,已经发表学术研究文章,参加国家社科项目研究工作。他是陈伟武老师的第一个博士生,我们一起指导他的博士论文。”曾宪通教授评价陈斯鹏:“天资聪颖,又关注新事物。读书用功、目的性强,基础又好,他人早熟,早出成绩,是有他的道理的。”
治学:精学博学 方成绝学
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之一,考释解读这一脉相承又历经千变万化的古老文字,在陈斯鹏看来,毫不枯燥。他说自己享受其中的,是一种求知欲的满足,“古文字学是一门历史学科,我们研究它,就好像人要去探索自然、探索太空,都是为了了解究竟,满足求知欲。认识这些古文字,有什么具体的用处吗?未必有实用,就好像人类有很多的发明创造,未必有用”。
与一般人认为的考据训诂必定守旧循规的想象不同,陈斯鹏这一代青年学人显然拥有更广阔的国际视野,更宽厚的知识结构。或许因为他的善于跳出窠臼做学问,当他生动地解释着古文字学科里充满创见的乐趣,竟也可以让门外汉听得津津有味。
陈斯鹏在古文字学的研究上贡献突出的有四方面:疑难古文字的释读、汉语字词关系史的研究、新出金文资料的整理和研究、出土文学文献的整理和研究。
文字考释为古文字学的基础工作,最见功力。胡适曾说:“认出一个甲骨文,就像发现一个行星。”考释古文字,更重要的方面是认字后要读出古文献材料的内容。陈斯鹏长于字形、字音、字义的综合分析,在考释字上多有创获。如考定楚帛书之“填”,解“女填”为女娲别称,从而解读出揉合了含“原创世”和“二次创世”的中国神话传说记载,推翻国际上之前认为中国无创世神话的学说。又如,他说“囟”和“思”通用,从囟从心,囟也声。他说这古人造字,让我们看到,古人其实知道思考不是“心里想”,而是要用头脑,知道思虑是大脑想的,但是心是有感受的,是能感受到心情的。他论证了周原甲骨和楚系简帛中存在假借“囟”、“思”为“使”的现象,解决了甲骨学的大问题,重树甲骨文为占卜决疑的学术观点,而这也使大量出土文献的内容得以通解。
汉语字词关系史是研究字形和它所代表的音义之间,以及音义和它所用以记录的字形之间复杂的关系,是汉语言文字研究中极有意义的内容。但长期以来,这方面的研究却相当薄弱。陈斯鹏的代表作之一《楚系简帛中字形与音义关系研究》是第一部全面深入进行汉语断代分域语料字词关系研究的学术专著。它为不断发现的楚文字资料的释读建立参考坐标,为此后正确释读其它古文字资料和传世先秦古书奠定了基础,深化了人们关于汉语字词关系史的认识,有助厘清语言与文字两个不同层面的界限。
金文字书的编纂代表性经典著作是容庚先生的《金文编》。但近数十年来,新出先秦有铭铜器续有发现,新字形与新认识日渐增加,陈斯鹏及其团队专收2000—2009年新发表的材料,著成《新见金文字编》。该书资料齐全,体例精善,释文准确,案语精当,体现了金文研究的最新水平,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和实用价值,业已成为文字学、语言学、历史学、书法学等领域学者的重要工具书和参考书。
整理和研究出土文学文献并用以探讨中国文学史有关问题,是一项极具学术价值的研究课题,陈斯鹏的研究,显示出其学科交叉和融合的前沿性质。如他考释出《楚帛书》中同时包含了原创世和二次创世的内容,在神话类型学上具有很大的意义。又如他将楚简《诗论》放到整个中国文学批评史的坐标中加以比较考察,指出《诗论》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一篇诗学专论,是先秦文艺性诗歌评论的代表,也是中国文学批评若干重要思想(如“诗缘情”说、“以意逆志”说)的滥觞,并认为《诗论》在文艺价值上远胜于《毛诗序》,同时可能对《毛诗序》的形成有一定的影响。
陈斯鹏书法作品
教学:信师行师 自可名师
陈斯鹏说:“曾宪通老师无论治学还是为人,都如其名,得一‘通’字。对待学术问题,有宏通的眼光,有大的格局;对待人事世情,也有极通达的胸怀。老师言传身教,令人受益终生。”
陈伟武教授教学有方,他曾说:学生向老师学习,不要限制在课堂上,平时课堂教的只是课堂安排的教学信息,学生若好学,应该更多在课堂外进行学习,课堂外的传授知识,更形象生动更好接受。而学生和老师的关系,如钟和槌,应该多加互动,大敲大鸣、小敲小鸣、不敲不鸣。陈斯鹏从老师身上学到的,一样是力主给学生更多自由互动空间的教学思想。
他说自己的很多学术训练和创见,往往来自与老师们一起坐下喝工夫茶闲谈的灵机。“在中大读书时,老师们不会安排什么训练任务,严格要求需要达到什么考核标准,只是指给学生正确的方向,方向对了,靠学生主动摸索。听起来似乎有点虚,但也不虚,因为在闲谈中,我们都在讨论,比如说谁的书是否严谨,研究时要注意什么正确方法,老师们不局限于在课堂说教的,都在闲谈中传授给学生。”
在2015级本科生陈哲心目中:“陈老师博学多能又平易近人,对学生的学业、在校生活都很关心照顾,既是一位出色的学者又是一位善于育人的好老师。陈老师上课思路清晰,严谨之中时见幽默,善于激发学生的独立思考。课上带我们阅读简帛材料遇到一些有争议的地方时,老师不是把自己或者某一家的观点定为一尊,而是让我们先积极思考各抒己见,分析各种说法的利弊,最后老师才给出自己的意见供我们参考,鼓励我们提出更好的见解,这为课堂营造了良好的互动氛围。”今年即将升大四的陈哲是揭阳人,对古文字研究兴趣颇浓,在陈斯鹏的指导下,也将在自己的本科生涯就开始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研究金文楚简的学术论文。
潮汕方言保留了很多的古汉语成分,甚至有不少可以追溯到先秦时代。潮汕方言区的人更容易对古汉语古文字产生兴趣,研究起来也有一定的优势。潮汕地区的习练书画的传统文化教育,爱读书的氛围让陈斯鹏觉得自小受益。他喜见有来自家乡的学生,也跟他一起探索古文字的大千世界,冰解壤分,叩开一扇扇远古之门。
信息时代里,陈斯鹏也在思考如何利用互联网技术辅助研究,但他认为互联网工具还是不能起到核心作用,不能解决核心问题。他需要的数据库,要保证标注的准确度,很多录入材料有很多问题需要人工判断,录入都得亲自检验是否有用。借助互联网数据库进行研究,他经常要交叉使用多种数据库,再进行筛选。他对借助人工智能考释疑难古文字的前景持不乐观态度。在他看来,古文字现在的资料也不够海量,可以去教会人工智能进行学习,更遑论机器的自我学习。
关于传承,他感叹还是要看缘分和机遇,如果遇到合适的学生愿意选择这方面的研究,自己一定会像恩师们一样倾力培养。只是,因种种条件制约,这样的学生也不易找。
陈斯鹏认为古文字学已越来越不“冷门”了,他举例说近年选修古文字学习和进行学术研究的学生越来越多。即便是在人工智能时代的今天,他认为埋头故纸堆的考据,与现代科学发展并不矛盾。“这个学问的意义属于回顾,属于历史学科,探索历史也还是满足人的求知欲。”近二十年传统文化在民间慢慢回温的趋势,国家政策的对传统中文学科的倾斜和研究资金的日渐充裕,让陈斯鹏感觉乐观:读博士的时候经常买不起书,现在能有经费买书了,不用老跑图书馆了。
远路不须愁日暮
“我的时间不止在作学术研究,还有很多事务性工作,看很多资料,比如这电脑里这份申请国家项目的资料有几百页,我得几天内看完……孩子还小,太太一个人带娃很辛苦,我也得跟她分担家务……”
“近些年对我有好些报道,但我的工作是跟不上的……” 陈斯鹏谦逊地说,“现在的困难是时间不够用,只要时间够用,有充足的时间来投入,还能做更多的工作成果出来。”
陈斯鹏说话时不急不缓,说起面对的烦恼问题,都像在说那一个个有待考释的生字、一篇篇有待解读的出土文献, 辨认、对比、联想、推断,机敏地想出解决之道。
“远路不须愁日暮”,据说是陈斯鹏很喜欢的一句诗。不被时间追赶,既专注自己的脚步方向,又保有一颗好奇求知之心的人,谁能轻易预测他能触及的未知的边界呢?
本文来自时代潮人,作者詹锦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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