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研究与管理实践：并行还是交叉？

学术研究和管理实践均有自己的内在逻辑。各自并行，间或交叉。偶有交集，乃是幸事。多乏关联，亦是常态。知行合一，则是可遇而不可求。

——编者按

自哈佛商学院的企业政策教学与研究开始，一个世纪以来，战略管理学科走过了一个学说繁盛、流派纷呈的发展演进历程。尤其是在过去的四五十年间，这一学科日益注重理论研究的重要性，力争在保持与管理实践相关和契合的同时提升自己在科学研究社区的地位与合法性。进入新世纪，学者们更是向着范式性学科的方向迈进，学术研究专题不断明晰细致，研究方法日益精进严谨，不同专题与视角的研究工作也在逐渐融合。

同时，作为一个应用型学科，战略管理也在不断吐故纳新、与时俱进，积极考察和应对实践前沿所面临的新的问题与挑战。因此，尽管整个学科正在走向范式性的状态，但它仍然是一个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年轻领域，充满生机活力，既复杂多样、兼容并包，又聚焦于一个统一一致的主题：为什么某些企业持续地比其他企业拥有卓越的经营业绩？

在结束对战略管理学说史的漫长回顾之际，我们不妨回顾两个重要的话题：学术研究与管理实践的关系以及研究社区中学术精英与普通学者的关系。

本篇文章将探讨第一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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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题 1

学术研究与管理实践的关系

管理学研究的“一仆二主”

作为一个问题导向的应用研究学科，从长远看，战略管理学可谓“一仆二主”。它既要满足科学社区对于科研活动及成果判定的严谨性要求，也要对管理实践社区有足够的相关性和启发意义。到底是战略管理学者依靠自己的思考和观察并通过自己的研究成果去启发和指导战略管理实践，还是学者们有选择地应用现实世界管理实践的素材和问题作为自己研究的平台和情境来丰富自己的研究工作，并最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及求知的偏好与初衷？

也许，两种力量同时存在，交叉抑或并行。管理学研究既要遵从科学发展本身的逻辑，又要关照对企业实践的启发和引领。战略管理学科亦是如此。

毕竟，知识创造本身有其长期和根本的意义所在，并不一定会对实践产生立竿见影的直接影响或者对管理问题提供药到病除的解决方案。同时，科学研究和知识创造也是分为不同层次的，有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和具体的问题导向的R&D项目。纯粹的学术研究，往往是专注于基础研究层面的有关根本问题的一般性理论。对于更加具体的中区理论（Mid-Range Theory）层面的研究则介于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之间，也许更加偏重应用研究。而完全专注于解决问题的研发层面的研究与成果则主要是咨询公司和智库机构的专长。

因此，学术研究的作用和意义，尤其是基础研究的重要性，在于创造一般性的知识，用最严谨的手段和方法去构建一些尽可能地接近现实并能够在最原本的层面解释现实的理论知识。这种基础知识可以激发咨询公司等机构应用研究和解决方案的发现与构建，可以直接启发管理实践者根据自己的情境去改善和提高自己的管理实践水平，可以通过学校教育去系统地提升未来管理者的学养、品位与格调，去激发他们的探索精神和系统思考的能力，鼓励他们用科学研究的思路和科学方法论去应对现实中遇到的问题。这是学术研究的重要意义和最为实际的贡献。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不一定每项管理学研究都必须直接涉及对管理实践的直接作用与影响。

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复杂而又割裂

某些理论可以直接解释现实、指导实践。某些理论也许需要应用性的解读与阐释才能对管理实践者有启发意义。还有一些理论，是学者为了构建新的理论所必须进行的纯粹的基础性研究，对实践基本没有任何意义。也就是说，有些理论仅仅是作为学者的智力游戏而有其存在价值但与管理实践没有任何干系。还有一些理论虽然精彩，但可能没有可以直接对应的现实来对其进行检验和应用，因此，其实用价值一时难以确定。

有些实践，可能没有现成的理论能够清晰精准地解释，甚至没有理论能够说明其根本的机制和道理。而且，即使是很多能够解释和指导现有实践的理论，也通常因为实践者没有机会或者兴趣接触而无缘与实践对接。另外，各种未经检验的所谓“经典妙方”与“实战秘籍”以及用华美标签包装的道听途说和个人偏见，通常也以各种理论为名头风行于世。其错误的传播与应用无疑也在某种程度上败坏了理论的名声。

无论如何，学者的研究，最终是为了知识发现与创造本身。至于别人（包括最需要靠谱而实用之理论的管理实践者）是否理解和赏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学术研究本身自有其存在的价值和内在的逻辑。比如，学术大家March教授认为，判定学术成就高下的主要尺度是该理论是否有趣好玩而且在理论构建和呈现过程中手艺是否精当地道。

其实，一旦理论与实践结合，点子与行动相遇，结果就可能会是革命性的突破，形成轰轰烈烈的运动，摧枯拉朽、红红火火。毕竟，革命不常有，也不长久。小的运动可能隔三差五、接连不断，大抵也总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可以想见，实践中的管理精英以及学术圈中的理论精英，都通常会认为自己是最聪明的人。而最聪明的人，其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对于（自己领域内和其他领域里）不聪明者或曰他们认为的不聪明者会自然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鄙夷和不懈。文人相轻，愚夫互贬。秀才与兵，书呆子与折腾者。各种鄙视链盛行。

因此，必须有足够好而又足够亲民的理论与足够开明而又足够接地气的实践者紧密结合才能产生改天换地的运动。但这注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一个聪慧的点子或者强劲的理论欣逢其时之际，没有什么比它更有用的了。如此，理论不一定需要最完美精准，但要至少具有基本的学养与合法性以及超强的吸引力，并且能够以各种聪明程度的实践者听得懂、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传输给他们，使他们得到激发和动员、信奉与承诺，义无反顾地投身到该运动中。可以说，管理理论在世俗生活中的表现，是通过一个又一个的所谓流行趋势与当下时髦而界定的。

一般而言，理论与实践是两条道上跑的车。二者的关系总体上是割裂的。学者通常并不会刻意地去思考和推销其理论的管理含义。管理实践者也往往不会把学者的书生之见放在眼里、记在心上、落实到行动当中去。甚至还颇有一些功成名就的创业者干脆像“粪土当年万户侯”一样鄙夷学者及其知识。

这是真实的现状，过去大概就是这样，未来也许仍然如此。无须愤世嫉俗，也不必扼腕叹息。学术与实务，知识与功利。同一个世界，不同的梦想。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道理。精彩与辉煌，只需向同道者展现，不足为外人道也。偶尔相逢，会心莞尔，抱拳拱手，扬长而去。

本文摘自《战略管理学说史：英雄榜与里程碑》，马浩 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11月出版，第11章。标题有改动。

本书纵览和评介战略管理学领域：

成就卓著的学者——打造战略管理领域的“学术英雄榜”，评介百余名学者的卓越贡献。

意义重大的话题——梳理一些重点研究专题的发展轨迹及未来走向。

影响深远的学派——品鉴不同学说流派的主要观点及其交锋融合。

精彩纷呈的理论——勾勒战略管理领域各个时期的学说要点和理论成就。

典型实用的方法——考察与评述不同研究方法的特点和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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