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精神疾患的晚年蓝洁瑛，是晚景凄凉的“疯婆子”吗？

文丨大唐雷音寺 袁榭

2018年11月3日凌晨零时许，香港艺人蓝洁瑛被发现在家中逝世，享年55岁。

当大陆人追忆蓝洁瑛时，他们在追忆什么？

简体中文网络上追忆蓝洁瑛的文章汹涌而来，大都在回忆她姿容极盛时在镜头前的美貌，与之后境况不佳时的强烈对比反差。这在大陆的作者与消费者们，是在最近的靠逝者忆美好童年序列中又加一位，但在香港本地人看来，就颇显得不知所谓。

三个月前，简体中文社交网路上就有人热炒过一阵“香港疯女人”，而香港本地人的反应在一篇回应文章中表达得很清楚：“仲拎蓝洁瑛出黎讲嘢？(还把蓝洁瑛当话题吗？）……感觉到一种大陆观众、特别是7、80后对香港90年代流行文化的深厚情意结。……想不到今天还有这么多大陆网站在传阅90年代港星的‘疯癫经过’”。

把彬彬有礼的笔触翻译一下，这段无非说了一句话：这年头还在津津有味蓝洁瑛的“极美与极惨”对比的大陆人，土鳖，村炮，智识图景与审美道德永远停滞在童年。

毕竟现在还对蓝洁瑛有鲜活记忆的华语人群，儿子都该上小学了。在中文世界，别说00后，就是在稍富裕地区长大的90后，对蓝洁瑛有八卦冲动的比例都不会很大。说得更直白点，真爱蓝洁瑛八卦的华语人群，童年大概率是靠小镇录像厅解决娱乐需求，靠各种奇情诡异的“港片”海报与盘片包装，产生原初的域外想象。

在这两周的追忆潮中，已经可以看出踊跃追忆者们的成长背景。追忆李咏，反映的是之前从来没有领受过不板着脸、不打官腔的综艺娱乐。追忆金庸，反映的是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叙事吸引人的文学技法、没有接触过陆沉前的那个中国文化的零星点滴。尽管在讲究“无养则无恩”、“灭吾仇者吾君也”的旧儒看来，完颜康和金刀驸马，何者才为忠臣义士孝子，颇值得玩味。

有精神疾患的晚年蓝洁瑛，是晚景凄凉的“疯婆子”吗？

现在一股脑追忆蓝洁瑛的产品，几乎让读者闭着眼都能默出套路：年轻的艳光四射、被性侵的惨痛记忆、“疯婆子”的凄凉晚景。进阶版的会按照这三点继续建构一个黑手禁锢演艺圈、同业间世态炎凉、人际间人情冷漠的香港。无怪香港本地评论家会讥刺大陆人始终没有摆脱老时代小画册的“劣质香港”想象。

为了满足这种域外想象，翻炒蓝洁瑛“疯婆子”晚景的人非常乐意加强不准确的刻板印象。除了个别重度精神分裂症以外，很少有精神疾患者是全天候的“癫子”和“武疯子”，诱因也并不会完全一目了然。从1999年至2012年，蓝洁瑛确有多次被精神科收治的记录。但与八卦版与追忆潮暗示的不同，蓝洁瑛的病因究竟是被性侵后的创伤后应激心理障碍（PTSD），还是演艺人士中常见的“无法出戏”，一直没有公开定论。

毕竟蓝洁瑛的失常表现是始于1992年拍完电视剧《大时代》，剧中她扮演的角色反差极大，由情生仇最终导致精神失常后惨死枪下。当时就有人称蓝洁瑛无法抽离角色，加上其间父母相继去世，才让她逐渐罹患精神疾病。

而且蓝洁瑛的晚景也并非追忆潮渲染的那么不堪。2015年，蓝洁瑛生前最后一次接受电视访谈，在镜头前神采奕奕，语言流畅，思路清晰，在普通50岁阿婆中甚至算是亮眼的，并没有各种坊间夸张的那么折堕。

2015年的蓝洁瑛与年轻蓝洁瑛的对比，这种衰老度在50岁人群中真是还好，毕竟不是所有中老年艺员都会像刘德华那样常打尿毒针塑脸。

访谈内容也体现蓝洁瑛的晚年生活虽不风光，但也有依有靠。蓝洁瑛称自己不时去教堂，与教友谈心，跟街坊关系还不错，并大方承认“领社会福利金咯，还有一个讲国语的（影迷），他每月借钱给我”。如果忽略可有可无的明星光环，这种有社会支撑网的境况在华语人群的50岁孤老中甚至不能算凄惨。

精神疾患者蓝洁瑛，在中国真不算惨

毕竟人在大陆还是香港，对于中国的精神疾患者来说就有天渊之别。2016年经济学人智库撰写的亚太地区精神健康报告中，比较了当地15个国家与地区的精神健康的保护与治疗现状：中国在亚太15个国家和地区中仅排名第九，属于较为落后的第三梯队。14%的中国注册精神专科医生没有受过任何训练，另外有29%的人只有三年的大专教育证书。中国有总人数约 1.58亿、比例为92%的严重精神疾病患者未能接受治疗，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位于第四组别的印度（90%）。

排名与打分如下图，大家可以自行判断中国大陆与香港的精神医疗施治机会、精神疾患受治可能、精神医疗界治理状况的对比。

2017年，中国卫计委资助的全国精神卫生调查项目组公布了初步数据，其中有各大类精神疾患的年龄分布、受教育水平分布与经济水平分布。

很可能，缅怀着、感叹着蓝洁瑛晚景凄凉的中国人里，有人的境况已经或者将会比追忆文中的逝去女星糟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