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幸 福 的 拉 扎 罗 》
2018｜意大利｜瑞士｜法国｜德国
阿莉切·罗尔瓦赫尔｜阿德里亚诺·塔尔迪奥洛
文/良卓月
2018年大陆最热门的影展电影，除了《小偷家族》当属《幸福的拉扎罗》。上海电影节时，据说有人戏言要用一套房换《小偷家族》一张票，虽然夸张也证明了当时影迷对彼片有多狂热。最近欧盟影展的《幸福的拉扎罗》开票40秒就被抢空，这还是在电影已经有高清资源的前提下。
相比电脑上看资源，《幸福的拉扎罗》更适合大银幕观看。这是一句废话，因为所有的电影都生而应在大银幕放映。可问题是现在被称为电影的东西，有多少可以无愧于这一称谓。和那些充满塑料味道的拼凑型视频比起来，《幸福的拉扎罗》所凸显的电影质感，所蕴含的温度、呼吸、尘雾，不仅来源于胶片拍摄的颗粒色彩，或是演员面孔的上镜头性。最让它成为电影的，是它对时空的理解和呈现。换句话说，面对时间与空间，电影语言能怎么做。
《幸福的拉扎罗》由81年生人的意大利女导演阿莉切·罗尔瓦赫尔执导，入围今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获最佳编剧奖。罗尔瓦赫尔导演的三部剧情长片都与戛纳有缘，2011年处女作《圣体》就入围导演双周单元，2014年《奇迹》更是获得主竞赛评委会大奖。
《圣体》和《奇迹》已经彰显出相当成熟的影像声音制作，前者受难像和后者蜜蜂的符号化造型令人印象深刻。导演始终对焦现实生活，却尤其善于捕捉其间并行的不同文明。在《圣体》里是宗教与血肉，《奇迹》里是自然与现代，这些差异和冲突发生在表面和平内部，到《幸福的拉扎罗》依旧如此。虽然拉扎罗的命题包含且不仅限于前作所及，虽然它甚至可以被贴上奇幻超现实的标签，但电影从一而终地倾向于含蓄隐藏，用不动声色的凝望和聆听见证回应沧海桑田。
从田园夜晚的求爱曲开场，影片刻画了一群辛劳但乐观的农人。年轻男孩拉扎罗是他们其中一员，善良、勤恳、寡言。比起贪杯的长辈，他显得有些单纯愚钝。庄园主人侯爵夫人带着儿子坦克雷迪来到这里，叛逆的坦克雷迪擅自出走表演了一出绑架戏。在拉扎罗山上的简陋居所两人跨越阶级成为朋友，直到某天担忧少爷安危的管家女儿报警求援……
隔开电影前后的，是一组俯瞰镜头和一则画外音寓言。它们明显抽离于电影整体的视听风格，像是幕间休息，但同时又并非无迹可寻（救援直升机视点/安托妮娅旅途中的讲述）。也是从这里开始，剧情剑走偏锋，变得神秘莫测。短短几分钟，电影实际上完成了两重时空魔法：旧时代已经过去，人们却不知道/人们已经老去，自己却没有改变。
第一重时空揭秘，巨大的骗局，可以联想至《地下》或《再见列宁》；第二重时空变幻，永生的孤独，不妨理解为《奥兰多》或《星际穿越》。《幸福的拉扎罗》相当于将这两种时空技法凝缩在一起，并由“幕间”一场集中引爆，十分钟，年华两次方老去。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它的余波能量巨大，让后续的城市场景里，旧时代、旧生活、旧日回忆的灵魂始终挥散不去。
然而爆裂无声，人群沉默。拆穿巨大骗局，佃农没有欢呼雀跃，他们惶恐不及，怯步浅滩；眼见故人老去，拉扎罗也并不惊讶，微笑又礼貌。对他来说，重遇安托妮娅和坦克雷迪已经足够快乐。
拉扎罗眼中的他们是否还是当年的样子，电影没有给出明确解释。坦克雷迪造访铁道小仓房的傍晚举起铁质月亮，长镜头游移过众人在农庄时的面容，恍然昨日，亮起节能电灯则重新照亮他们现在的年纪。这究竟是拉扎罗的主观视角，或者一次客观想象，也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种容颜变化，不发生在对白语言中，而发生在不会说话的摄影机调度里。
同样的，当拉扎罗回到房子见到搬家具的陌生人、徒步跟随卡车、出售当年烟具、随小狗再见坦克雷迪等，电影都没有多余的语言解说或追问。就像故事前半段不说明背景时代，拉扎罗也从来不质疑当下存在，他用清澈的沉默，把语言还给电影的画面和声音。他大可感慨吐槽“我穿越了？”，导演也大可打出字幕“多少多少年后”，但《幸福的拉扎罗》把这些全部隐去和省略，交给影像，交给观众。
如果说不纠结时空流转传递善念的拉扎罗象征着圣人，而克制保持距离的电影手法更是塑造复生这种圣洁的庇护所。所见即是真相，反而语言才会引发误解，对“武器”所指理解的不同致使泯灭。去掉冗余语言，去掉主观的多疑猜想，做减法，退后。是这样的寡淡薄欲，容许了拉扎罗和这部电影在时空恣意的同时保持住绵延的诗意。
在沉默的时空交错里，《幸福的拉扎罗》既蕴含不同阶级的差距、不同制度的隐患，又涉及生而为人的局限，人们究竟该怎样沟通和存活。贵族依靠蒙蔽他人的谎言最后挣扎，被拯救的无产者踏入城市后却依然边缘。他们都可怜，也都不无可恨之处。电影没有站在哪一边摇旗呐喊，当琴键无声，落寞的穷人们耳闻音乐，又一次在街头重新振作，莫不是《放大》的眼不能见与《卡比利亚之夜》的破涕为笑。这样想，拉扎罗也仿佛从新现实主义路过，走向内心现实主义。一部电影，纵贯意大利影史走过的痕迹，用自己的牺牲，反刍现代文明的降临与演进。
-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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