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印度人建造的巨舰，敲开了大清的国门

这张图，任何学过中学历史的人一定都还有印象，记得这是鸦片战争结束后清方与英方在南京下关江面的英国军舰上签订条约的场景。有的版本的教科书还会提到这艘军舰的名字——“康华丽”号(HMS Cornwallis)。

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组成部分的格林尼治国家航海博物馆(National Maritime Museum Greenwich)，也是伦敦郊外一个游客不算太多的好去处。博物馆里有一个“儿童厅”，里面主要都是供小孩子攀爬玩耍的玩意儿；不过边上也有些有意思的模型，还有可以拿起体验重量的圆炮弹和链弹实物。盘桓了一会，就想着赶紧穿过去去下一个正经的展厅，却在展厅一侧一艘硕大无朋的风帆战舰模型前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艘74门炮的三级舰，从做工上就能看出是有年头的老模型；关键是还采用了旧船模上极为罕见的1:16大比例。从船头看到船尾，我愣住了：艉楼上分明写着硕大的白字，CORNWALLIS；再一看介绍牌，HMS Cornwallis, 1810-1813。没错了，这就是那艘“康华丽”。

模型旁边的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视频，详细介绍了“康华丽”的诞生。原来，她并不是由英国本土的船厂建造的；建造她的印度孟买的东印度公司船厂，主持者也不是英国人，而是一位印度帕西人，时任东印度公司首席造舰师(Master Shipbuilder)的Jamsetjee Bomanjee Wadia。

有趣的细节：艏楼上安装的是大口径、短管的卡隆炮(carronade)，船舷安装的则是长炮

Wadia家族是孟买的造船世家，传到Jamsetjee Bomanjee已经是第五代担任东印度公司首席造舰师这个职位了。然而即使对他来说，为英国皇家海军而非东印度公司打造正式的军舰，也还是个新鲜事。皇家海军之所以在孟买订购军舰，主要是因为看中原产印度的柚木(teak)比英国的橡木(oak)更加适于造船，当然也是对Wadia船厂低廉人工成本的青睐和高质量的信任。

Jamsetjee Bomanjee Wadia画像(图片来自格林尼治国家航海博物馆官网)

格林尼治国家航海博物馆的东印度公司展厅就陈列着Jamsetjee Bomanjee的画像。画中的Jamsetjee Bomanjee身着帕西人的传统服装，双眼微闭（有人怀疑此画作于他逝世后），手中拿着的一卷图纸正是他为皇家海军建造的第一艘三级舰HMS Minden的横剖面；腰间插着东印度公司赠送的银尺，窗外的船台上一艘巨舰即将下水。

在南京下关静海寺的静海寺与南京条约展厅里，也有一艘“康华丽”的模型。这件现代模型自然远不及格林尼治国家航海博物馆的大模型精美，细节也有不少错误，但船身大体造型竟然问题不大，大约是按照图片制作的。

静海寺的“康华丽”模型

在国内的官方史观里，《南京条约》作为近代史的开端事件之一有着非比寻常的重要性；而曾停泊在下关江面的“康华丽”，以及因为英国官员受不了南京夏天船舱里的闷热而临时充当议约场所的静海寺，也就有了非同一般的意义。正如中国军网一篇文章所说，“要登辽宁舰的幸福，不要登“康华丽”的耻辱。这是中华民族近代以来的梦想。”

而格林尼治国家航海博物馆的视频里则以Jamsetjee Bomanjee的口吻，讲述了他为“康华丽”倾注的心血；讲到他的工人们在建成这艘巨舰后给她塞满了各种补给，却只能目送她扬帆远去的一刻，却也令人动容：“我的‘康华丽’啊。真希望我能看见她的未来，她注定将经历的所有冒险……”Jamsetjee Bomanjee命自己的儿子Nourojee Jamsetjee(后来也成为东印度公司首席造舰师)制作了这件1:16的“康华丽”模型，大约主要是为了培训他对船舶结构的理解，但或许也是为了把自己一生最大的成就——“康华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时，Jamsetjee Bomanjee已然作古；然而“康华丽”却还要继续生活一百多年，直到1957年才在肯特郡的施尔尼斯拆解。而郑和创建的下关静海寺，十年后就被太平天国军队作为挖掘地道的掩体而被清军摧毁；重建的建筑也没有逃过抗战的破坏，今天的静海寺已是八十年代重建的成果。

今天的静海寺

或许，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地方被纪念着的“康华丽”，她所承载的多重意义早已远远超出了她作为一艘船本身的价值。但若她有灵魂，她记得最清楚的或许还是赋予她生命的那位印度造舰师，和她扬帆离开孟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