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李菊花天蒙蒙亮起床先去解了个小手,然后刷牙洗脸,接着她要给儿子、女儿、丈夫做早饭。一家四口在不同的工厂和工地做事,每天追赶着重复的生活。房子是租住的廉价房,在五楼,整层楼被二房东用木版隔成田字状,李菊花一家住的拥挤,开三张铺,女儿的铺被女儿用布帘严实地遮拦起来,看上去像个笼子,难怪,女儿家大了,有心思呢。
李菊花煮了一锅面条,当她习惯性地喊着老公的名字,没听见任何回声,走到床边,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李菊花的老公一只手耷拉在床下,肤色如土。李菊花推推老公,却发现老公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
李菊花开始的时候傻了,回过神来她‘啊’地一声哭起来。很快儿子和女儿都惊起,一层楼的人都被哭声撵起了床,最后一栋楼的人都跑了上来。
120的救护人员只待了几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摇了摇头丢下了一句话,处理后事吧。
李菊花的老公就这样死了,许多人叹息,多老实多本分的一个人啊,真是世事难料啊。许多人猜测,什么病一觉能睡死呢,脑溢血?心肌梗塞?许多人惋惜的同时还有些愤愤,死的不是地方啊,要死你死在工地上啊,也能给儿女造点福,去年有个妇女死在厂里,老板赔了二十几万呢......
二房东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就直奔主题,这人要抓紧拉去火化,老挺在楼上可不行啊。
昏昏沉沉已经哭不出声的李菊花看着倒在一旁泪水哭干了的一双儿女有了几许安慰,人死不能重生,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她说,儿子,你给,给火葬场打电话吧......儿子木然着,茫然着,好象没有听见她的话。二房东说,我来帮你们打吧......
挂了电话,二房东小声地对李菊花说,你随我来,这人太多,我和你交代些事情。
楼道的拐角处,二房东说,你是外地人,摊上这种事不知道规矩,我给你说说。
李菊花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沌。
二房东说,你马上要去买红纸,这个楼里的每个人你都要挂个红,另外,殡仪馆来的人你也要挂红。
李菊花说,挂红是干啥啊?
二房东说,看看,你不懂规矩吧,我要不给你说,你老公的尸体等下都抬不下去。挂红就是用红纸包上钱给别人,意思是去晦气。钱多少没关系,但必须是双数,不能挂零,比如,十二、二十二都行,但是殡仪馆的你要多挂点了,最起码要二百起呢。另外,你总不能让你老公就这么寒酸地走吧,你得去给他买套新衣服买双新鞋,还有,你要买一挂鞭炮......
李菊花现在才算真正地清醒过来,这可不是小事情啊,她依稀记起以前工厂里的女工们闲聊时谈到过挂红的事,说有个外地人刚进厂几天老婆就死了,怎么死的没有人关心,只关心他因为没钱挂红,结果老婆的尸体楞是躺在工厂宿舍好几天抬不下去,后来还是工厂老板实在看不下去,拿了几千块钱给这个工人......李菊花哭出来,老板,我一时那弄那么多钱去啊。
二房东说,你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你一家四口都上班,怎么会没钱呢?
我们每月发的工资除了留点生活费都邮回老家了,儿子大了,家里买了套商品房留以后结婚,房贷压着头啊.....
二房东说,那你现在还有多少钱呢?
李菊花想了想,卡里还有三千。
二房东说,三千哪够啊,这栋楼住了五百多人,光挂红最少就六千多了,还有车费、火葬费、骨灰盒这写都要花钱啊,这么的吧,你一家在这里住多少年了,我也知根知底,我先借你五千,先去办事,这事情一刻也不能拖,等完了事,我们再说还钱的事......
李菊花‘扑通'一下给二房东跪下,老板,你,你是个好人啊。
二房东说,起来起来,我哪是好人啊,我是倒了霉了,你还要记住,等你老公火化了,你就不要转回我这里了,直接搭车回家,房子我给你留着,还有,你坐车可千万不敢让车老板知道你包里的东西啊,那个红你可真挂不起啊......
......
在一座高楼密集的城市里,阳光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空气还是那么浑浊,人流还是那么匆忙,没有人在意一个外来务工者的突然离去,或者说,没有人想去在意,这是在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空荡荡的李菊花坚持着一步一步地前行,儿子沮丧地提着一只红色的包,那包内是一只价值六百元的骨灰盒。儿子依然不能够接受这样突发的事实,眼红红的肿肿的,应该青春的脸上此刻贴满了忧伤和疲惫。女儿搀着母亲小声地抽泣着,她在为昨夜的事情自责,父亲上晚班回来,让她去买瓶酒,父亲是离不了酒的,酒让他的生活充满了希望,虽然那是低廉的劣质的酒,可是她拒绝了,她还嚷道,我不去,爬上爬下的,上了一天班站了一天班,你还让不让我活了?父亲无奈地出了门,下了楼,她现在还能够听见父亲下楼时那几乎没有动静的脚步声。她真后悔啊,所以在选择给父亲买一双什么样的鞋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双真正的皮鞋,父亲从来没穿过皮鞋,父亲总是说,穿皮鞋我怎么搅拌水泥和白灰呢?
买了三张回程的票李菊花的口袋里基本没什么钱了,她想起二房东的话,觉得应该在叮嘱儿子和女儿一下,这是大事情。儿子说,妈,我知道。女儿说,妈妈,你别在车内哭就行了。
临上车了,儿子犹豫地看了看李菊花,李菊花也想,是把包提到车厢内呢还是放车下面的行李库?这个念头只闪了几秒她就做出了选择,放下面安全。
长途奔袭,车走走停停,时不时地有人上有人下,每每有人打开车下了行李库的门,李菊花的眼睛就盯的死死的,她怕出错,她怕万一出错,这个错她已经出不起了。
司机停车喊道,都下去吃饭了啊。一车的人陆续地下了车,儿子说,妈,我不饿。女儿说,我吃不下。李菊花的泪旋转在眼圈内,其实她都感觉到她饿的有点厉害了。
都去吃点,妈还有点钱呢。
再行,车进了它们的省,再行,就过了它们那个省的省会,黑夜里,车突然被拦停了。李菊花看见上来几名警察,而且还背着枪。
警察说,大家都别紧张,我们在执行公务,追截逃犯,请大家把身份证都拿出来。
李菊花心突然悬了起来,因为隔着车窗她还看见了车下几名警察把行李库打开逐一检查包裹。
儿子和女儿几乎同声小声地说,妈......
李菊花说,别说话。
车继续前行,李菊花闭上眼睛,车内死一般的寂静。突然车又停了,车老板把车内的灯全部打开,一脸严肃地用四川话喊道,下面那个红包包的哪个的?出来讲句话哦。
大家都很莫名其妙,奇怪地议论起来,有人问,老板,那个包里装的什么东西啊,如果是违禁品,警察刚才怎么不没收呢?
老板火了,再一次大声地喊道,哪个的红包包,就是装了个盒子的红包包到底是哪个的?我这个车可是新车哦,我再问一遍哦,如果你不站出来给老子挂个红,老子马上把它甩球!我说到做到哦!
终于有人明白了怎么回事情,坐你这部车真它妈晦气啊,是谁的?是谁的包包?
一车的人被激愤起来,太倒霉了,太被运了,太不像话了,是哪个的包包你块站出来嘛,不就挂个红嘛......
......
车动起来,当车再一次停下来的时候,李菊花和她的儿女呆呆地站在夜色的凄迷中。儿子忽然高喊了着,爸爸,我的爸爸啊......然后向公路的后方一路奔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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