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原：金子美铃的诗是孩子们的心灵教科书

南都讯 记者黄茜 在早逝的天才诗人里，日本的金子美铃算是独特的一位。她20岁开始写诗，6年时间创作了五百多首童谣。这些谣曲纯真、浪漫、细腻、新奇，容易拨动读者的心弦，引起清澈的回响。当时在《童话》杂志任编辑的诗人西条八十盛赞金子美铃是“年轻童谣诗人里的巨星”，读者则将她呼为“云朵上的女神”。

金子美铃1903年出生在山口县大津郡仙崎村的一个普通人家。美铃3岁时丧父，此后，她一家一直受到姨父的扶持。金子美铃从小在姨父上山松藏经营的“上山文英堂书店”打杂，毕业后正式进入书店工作，闲暇时阅读了大量文学作品，尤其受到同时代的庐谷庐村、北原白秋、三木露风和西条八十等人创作的童话和童话诗的影响。1923年，她初次使用金子美铃为笔名向《童话》《妇人俱乐部》《妇人画报》等杂志投稿，一鸣惊人。

此后的六年是她写作的密集期，也是她的生命最璀璨的时光。她写作了512首童谣，后来亲自誊写为三大本《美丽的小镇》《天空中的母亲》《寂寞的公主》。然而，她婚后的生活却充满了绝望和痛苦。丈夫“放荡不羁”，致使她染上性病。离婚后，又被夺走女儿的抚养权。脆弱的身心终于被残酷的现实压溃。1930年3月，金子美铃服用安定剂自杀，她在留给母亲的遗书里写道：“我的心也像今晚的月亮一样平静。”

她的诗歌沉寂了半个世纪。直到1982年，它们才在与美铃共鸣已久的童谣诗人矢崎节夫的助力下获得出版。出人意料，这些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莹莹闪光的诗句，在日本社会和读者中引起了强烈反响。孩子和成人都乐于传唱她的诗歌，1996年，《我与小鸟与铃铛》入选日本小学课本。

由旅日诗人、翻译家田原译的《金子美铃全集》，依据六卷文库版定本，力图在汉语中重塑一个原汁原味的金子美铃。天空和大海，树木和果实，萤火虫和小鸟，马车和泥土……寻常被人熟视无睹的事物却是金子美铃不倦吟咏的对象。田原说：“金子美铃的诗歌是孩子们心灵的教科书。”因为它活泼、乐观、宽广，洋溢着对自然和人生的天真的爱。

南都：金子美铃的童谣集在国内已出过几个版本，您为什么还要翻译她的全集？

田原：因为出版社的依赖。我原来听说国内出过她的全集。我说，假如出过全集，我不想再翻译这本书了。但我请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把别的译本的两三首诗给我看，我来对照日语原文。看了之后，我觉得我有责任把金子美铃的书重新翻译一遍。

南都：第一次读到金子美铃的诗是什么时候？

田原：应该是我在仙台的东北大学任教的时候，大约2008年。当时是某个杂志的约稿，让我翻译几首诗。因为是儿童诗，很快就翻译完了。我觉得她的诗歌的纯真，像一道闪光一样照亮了眼前。

在我的阅读经验中，中国一百年的新诗历史上，没有出现过金子美铃这样的儿童诗人。很多当下的中国儿童诗，跟金子美铃的诗歌相比，连儿童诗的皮毛都算不上。和写过《繁星》和《春水》的冰心相比，美铃的诗更有世界性和普遍性，冰心的诗歌还是受到中国文化和文学的局限。

南都：翻译金子美铃的诗在你有什么难度？

田原：难度第一是在她用了明治调的很多拟声词。她还创造了很多拟声词。这种语感是很不好翻译的。我们汉语的拟声词其实是比较贫乏的，接纳不了日语那么丰富的拟声词汇。

第二，翻译金子美铃的时候你必须退回到少年时期，用孩子的眼光和思维来凝视和思考世界。这样你的语言才能还原到孩子的语言。这一点对译者来说是一个挑战。

还有在翻译过程中我反对添油加醋。我发现有好几个中译本添加了原文没有的表现。这种添加大概是为了文脉的流畅，其实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对应的词汇吧。这种增译完全是不必要的。还有一些翻译在对诗歌的空白处理上做得不到位。所以他们必须靠添油加醋，才能把上下的文脉连接起来。

我并不主张教条式的直译。我觉得首先要忠实于原作，在不违反翻译伦理框架之内，做一些少量的调整是应该的。

南都：《金子美铃全集》里的五百多首诗翻译了多少时间？

田原：翻译了四个月零一周。很快的，我像疯了一样。首先因为我有点工作狂。另外一个理由在于责任感。前几年，北岛编了《给孩子的诗》之后，我才发现我们的孩子的诗歌教育有很大问题。现在的孩子完全被灌输的是洗脑式的诗歌。

我觉得有一种教育让孩子远离和丧失了先天的感性和与生俱来的想象力。阅读金子美铃的诗，使得孩子能找回那种天然的感性和丰富的想象力。我觉得金子美铃的诗歌是孩子们心灵的教科书。

除了想象力和感性，美铃的诗更多的是传达了一种美好和乐观。她的很多诗是在心情不悦甚至悲伤的时候写的，但是她非常包容、豁达。而且她充满了爱心，看待一草一木、一个瞬间、一个眼神都充满了爱与关怀。这是我们的孩子必须具备的。现代社会出现了很多问题，就是因为有不少人丧失了爱心。

南都：金子美铃是否受过正式的文学教育？

田原：金子美铃的一生虽然短暂，却跨越了三个时代。生在明治，长在大正，死在昭和初期。大正时代是民主主义运动、现代性、文化主义和理想主义的萌发期，也是白桦派文学的诞生时期。而且在大正时代，日本已经开始翻译出版了安徒生全集和他的传记。金子美铃的姨父是经营书店的，她从小就在书店帮忙整理图书，闲暇时经常站着阅读。她肯定阅读了很多外国文学，以及当时活跃在文坛的北原白秋等几个童谣诗人。金子美铃是一个盖代天才，如果说金子美铃受到过什么文学教育，那么这个时期的阅读给了她十分重要的文学养分。

南都：她这么乐观的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自杀呢？

田原：自杀是日本文化中的一个传统。这种文化传统跟中国有很大区别。比如，中国人有一个生存哲学叫“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话在日本一般是行不通的。生命的质量很差的时候，是一定要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这是中日生死观彻底的不同。

金子美铃的自杀跟她丈夫对她的语言暴力有关，也与丈夫因寻花问柳让美铃染上无法医治的性病以及她女儿的抚养权被丈夫夺走由此产生的绝望有关。我想，她的自杀还跟她从小内心积压的孤独感有关吧。内心挥之不去的孤独感，使她的诗句里多次表现到孤独。她两三岁的时候，来到中国工作的父亲客死他乡。美铃从小失去了父爱。她在诗里只有两次写到爸爸，其他都是写奶奶、姥姥、妈妈等等。

金子美铃是一个天才的另一个理由，是她把自己内心的孤独和寂寞感化作了优美的诗句。她是彗星一样的人物。五百多首诗，如果让我挑选的话，可以挑选出一百多首经典和接近经典的作品。这在世界诗歌史上绝对是个奇迹。

南都：金子美铃的诗适合什么年龄段的人阅读呢？

田原：金子美铃的诗不仅适合孩子阅读，对于成年人，当你疲劳、沮丧、懊恼、失意的时候，它是一剂良药。读她的诗你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我觉得她的诗是对带着忧伤的人最好的安慰。

南都：诗歌在中国是相当边缘的，在日本也是同样的情况吗？

田原：当然。边缘化的原因，我觉得诗人和读者双方都有责任。一方面是诗人故作高深，用艰涩的语言拒绝读者；另一方面，普通读者中，感情丰富的人毕竟也是少数。

世界各个语种的文学基本上是从诗歌开始的。诗歌和小说最大的区别在于，小说具有商业性，而诗歌却不具备商业价值。某种意义上，诗歌是精神性的，离灵魂最近。世界上只有三种文艺形式，诗歌、音乐、绘画，可能具备解释灵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