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姗：回来再多，也回不去的南京

南京女孩·杨子姗

“满眼是数不尽的梧桐树，知了不舍昼夜地叫着，空气里满是玉兰花的味道。”三句简短干净的白描，杨子姗就已经勾勒出了她心底始终眷恋的南京的夏天。

如果可以把南京夏天的气息提炼浓缩成一瓶香水的话，于她而言，那一定是玉兰、栀子花和桂花这三种植物相互交融的味道。时间往前推个十来年，无论是上学路上，还是回家路上，杨子姗每天都能看见有小贩带着竹篮，安静地在卖一种用拧好的铁丝固定住的新鲜花朵，而花的类目总归逃不过玉兰、栀子花和桂花这三种。“我奶奶只要见到了，就会买回来好几枚，仔细地别在她的衣服扣子上。在我出门去上学之前，她也会很用心地在我胸前别上一枚。那种淡淡的清香，在一整天里每个低头的时候都可以闻到。”

杨子姗在浦口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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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总统府既有中国古代传统的江南园林，也有近代西风东渐时期的建筑遗存，至今已有 600 多年的历史。

向我形容起这帧画面的时候，杨子姗刚刚从中山码头登上了轮渡，在汽笛声中缓缓驶往对岸的浦口。这座年满九十岁的中山码头，旧称“首都码头”。1920 年代末，孙中山的灵柩从北平沿津浦铁路南运，到了浦口火车站后，需要走水路进入南京城。随后为了纪念他，灵柩所到之处都被冠以“中山”之名，中山门、中山桥、中山路统统应运而生，这座专门为他而修成的码头也被定名为中山码头。

轮渡内舱收拾得颇为干净，只是很旧，似乎它也不屑于去涂涂抹抹，翻新一番。底下一层停满了当地居民的摩托车，因为光线有些稀薄，几扇玻璃窗统统大敞着，长江上的风就这样无遮无拦地吹进来，而杨子姗也就这样抬起一边胳膊，抓住银色的环状扶手，专心地与摄影师尹超的镜头细腻地相处着。更有意思的是这些来来往往的渡客，用杨子姗自己的话来说便是，“这就是我们天生冷静的南京人啊，明白事不关己，所以即使好奇，也顶多是远远地看一看。”

从中山码头出发到浦口码头的轮渡，是南京人过江的日常方式之一。

平时在南京，她也并不担心走在街上被认出，“我曾经一直以为我会在南京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甚至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如果是那样，也挺好的。生活就是一道又一道的选择题拼凑而成的，只要稍微改换其中任何一道，命运立刻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当初考了南京艺术学院，念音乐，那时候网络并没有多发达，你找不到那么多机会去站到舞台上，也很难被看见和发掘，因此反而放轻松了，纯粹就是喜欢唱歌这件事而已。我最早的想法是留在南京当一名音乐老师，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可以在家人身边待着。每次想到这些就觉得，做演员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被别人认出了，无非就是笑一笑，打个招呼。”

轮渡的二层用来载客，明亮通透得像一列公共汽车，老人和小孩稀稀拉拉地坐着或是站着，分贝起伏巨大的闲聊和婴儿的嬉笑哭泣穿插其中，而窗外的日光虽然相当毒辣，视野却很开阔，远眺可以看见几乎每个南京人的一生都会反反复复穿过的长江大桥。

杨子姗在民国首都电厂旧址。枫红色连衣裙 DV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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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是一个有情绪色彩的名词，并不完全与诸如“户籍所在地”这样的客观描述划等号，换句话说，人的故乡，其实在多数情况下，是由自己的内心来裁定的。杨子姗的爷爷奶奶是南京人，外公外婆则是湖北人。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南京城里长大，外公外婆想念她的时候，也间或把她接回武汉过一阵子，因此两个地方她都生活过，但她仍然觉得南京是自己不二的故乡，原因则朴素到不能再朴素：“我讲南京话，在这个世界上和我最亲密的两个人——爷爷奶奶都是南京人，我童年的绝大多数记忆也都发生在南京。”

杨子姗觉得，一个人离开故乡并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过程，相反，它是一种逐渐抽离的感觉。“大概是从上了大学之后吧，我能感觉到自己开始逐渐地离开南京。人长大了，都不可避免地要去外面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说起来这其实挺自私的。慢慢地，回南京的次数越来越少，加上前几年奶奶也过世了，这件事更加令我觉得，南京还是那个南京，我的记忆也都还是原原本本的那些记忆，但我已经回不去了。”

浦口火车站一带的南京居民。

“安心归安心，但也常常会觉得难过。”听杨子姗聊起南京，以及自己的成长岁月，总有一股如影随形的伤感。在交谈渐渐展开之后，这股伤感的成因才渐渐露出了端倪。她从小生活在王府园那一带，倚靠着秦淮河，离夫子庙也不远，状元楼和晚晴楼这样的老字号，都是从小根植在她心底的味蕾记忆。那片烟火气十足的民居聚集地，每家每户之间的地盘界限并没有那么清晰，不像如今都市里由门禁卡和指纹控制进出的小区，每家煎炒烹炸、嬉笑怒骂的生活内容是捂不住的，全在街坊的眼底和耳边，而且子姗当时所念的学校和家之间离得很近，每天都是走路去上学，不过十分钟的距离，中午也是走路回家吃午餐，紧接着午休，到傍晚时分放了学， 再走路回家。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在王府园的那个家是老式的南方房屋，地板和楼梯都是纯木制的，脚刚一踩上去，就会发出“吱吱咯咯”的轻微声响。每逢下雨的时候，木头里渗入了水分，会产生一种特别的气味，这是成年之后的杨子姗最怀念的一个时刻：“我喜欢关着窗子，听着外面巨大的雨声，感到屋里的一切都是干燥的，缩在被窝里看电视或者翻一本故事书，那种幸福和踏实是有气味的，我直到现在都还能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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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那栋小楼的一层住的是其他的邻居，二层中央的区域则是她奶奶的厨房。放了学的她只要一上楼，就能闻到扑鼻而来的菜香。而手里正在忙着的奶奶但凡听到她的脚步声，不必回头都能辨别出来，总是会用娴熟的南京话喊她：“乖乖，回来啦，吃饭了。”

杨子姗对奶奶的拿手菜如数家珍。红烧肉圆、梅干菜烧肉，菊花脑鸡蛋汤更是她年少时最喜欢的一道汤。若不是南京人，乍一听“菊花脑”恐怕会觉得陌生和讶异，其实就是菊花叶罢了，一到仲夏时节，南京的普通人家几乎没有不喝这道汤的，也难怪它可以和荠菜、茼蒿、马兰头、苜蓿、茭儿菜、马齿苋、枸杞头列在一起，被称为“金陵八野”。她还不忘回忆起奶奶从前在家里做的小龙虾，“那种味道和外面餐厅里的完全不一样，虾钳全都剪得干干净净，也不会用太浓的十三香之类的调料，清清爽爽，吃的是虾原本的味道。”

中山码头等候轮渡的旅客。

“南京真奇怪，老头儿怕老太。三角裤头满街晒，鸭子卖得比鸡快。”这首用南京话唱的口水歌，在进入新千禧的前几年，街头巷尾人人皆知，杨子姗毫无形象包袱地哼唱了几句，然后很真切地告诉我：“我小时候的南京，真的就像歌里唱的一样。我爷爷负责在外面工作，每个月把薪水交到奶奶手里，而奶奶则负责打理家里所有的东西，操持和亲戚们的应酬与互动，她是一个特别典型的老南京人。”

待在杨子姗的记忆里，她的奶奶恰恰是一则温和而中立的时代缩影，几乎代表着那一代南京人的生活方式与节奏：“他们的生活永远比工作重要。在北京的这些年，我见到的大多数人，都是工作比生活更要紧，把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拿来工作，待在家里的时间很短。而像我奶奶，对她来说最要紧的事，就是家里人的一日三餐，除此之外就是打打麻将，虽然每天也都被大小琐事填得满满当当，但老南京人的生活没有那种压迫感和紧张感。”

杨子姗在民国首都电厂旧址眺望隔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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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承载了如此多成长记忆的王府园，在杨子姗为了生活和理想去北京打拼后不久就消失了。她分明觉得自己只是隔了一小段时间再回家，曾经的房屋却已经拆迁了。详细的地址她已经讲不出个究竟，只知道如今夫子庙那一带最时髦热闹的购物中心“水游城”，就是曾经的那个家的位置。

虽说心底觉得“回不去”，在奶奶离开之后，对“子欲养而亲不待”有了切肤体会的杨子姗，反而更加频繁地回南京了，只是停留的时间极为短暂。哪怕赶上作品杀青，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她也要回来，全是为了见缝插针地陪陪独居在南京的爷爷。这样的短暂停留，总是一切安排都围绕爷爷展开，通常是开车带着爷爷去奶奶的墓地转悠一圈，清理清理，随后两个人一起去吃点东西，去吃皮肚面也好，家门口小馄饨馆点一碗馄饨也好，或者带爷爷去老门东那几条街随意走走看看。

浦口火车站一带居民养的猫儿。

正因为曾经实实在在地浸透在温柔与酸楚并存的市井生活里，杨子姗虽不是科班出身，却在表演中有着非常敏锐的感受力。去年，她在入围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竞赛单元的《路过未来》里演一个底层的女孩，看似和她如今的生活很远，她却觉得和这样的角色建立情感的联系并不困难。“我从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到我上大学时，他们已经没有工作了，基本是姑姑负担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们 80 后，乃至 85 后这一代，其实大多数人的原生家庭条件都不太好，所以迫切地想要照顾家人的那种责任感很强烈。”

被我问及拿到一个角色，会如何让自己相信它时，她说：“我会从自己出发，体会她的每一种感受，愤怒也好，悲痛也好，高兴或者得意也好，然后慢慢地把这个角色装进我自己的身体里，也把我自己装进它的身体里。做演员本来就是一个要有信念感的事，在表演的时候，我相信所有东西都是存在的。”

说完了，她又执拗地轻声重复了一遍：“我是真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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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一部《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几乎让每个人都心甘情愿掏了电影票钱，亲身参与一场对旧时代的怀念，而结果用杨子姗自己的话说却是“大家看了我的戏，却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而这一切，其实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没有顺势做任何造势的事，趁着热度去加固大家对她的认知，反而休息了一年半。直到电影《重返二十岁》问世，很多人才开始认识她。到今年《南极之恋》上映，陆陆续续有观众发出这样的声音：“看了她好几部戏了，原来她叫杨子姗。”

戏的存在感比人强，这是杨子姗从一开始所希望的状况，“如果别人对你私人生活的了解和接触太多，就会不自觉地在电影里代入生活中的你，这就是为什么除了必要的电影宣传配合，我一直很少以杨子姗的名义出来。”但她同时也实话实说道：“但我现在也慢慢发现，因为我不宣传，其实是有点吃亏的，许多你想要演的角色，你会拿不到。所以我要学着做一些权衡和取舍，有舍才有得，为了拿到我梦寐以求的角色，我需要放下一些东西。”

上图：浦口火车站拱形雨廊。

下图：南京总统府的建筑中西兼容。

从去年 12 月起，杨子姗休息了大半年时间，她形容自己“是去过生活了”。这期间当然也不乏和丈夫两个人出去旅旅游。她不认床，在哪儿都能睡着，一切都很随意。“看一看新鲜的人事物，对演员来说很必要，是一个吸收能量的过程。我和我们家吴老师会花一下午时间看路上的人。有时觉得剧本写得太夸张，旅行在外才觉得，这世上其实有更夸张的人和事，不是故事超现实，而是我们自己的想象力太匮乏。”

看看，她这一股扎进生活里的真切劲头，的确非常南京。

谢宁远

自由撰稿人，撰写人物专访居多，个人随笔集即将出版。

摄影 / 尹超

撰文 / 谢宁远

编辑、造型 / 任芳慧

制片 / 陆嘿嘿

化发 / 张丁元@On Time

摄影制片 / 凯凯

摄影助理 / 金宝、王永兴、Xin

编辑助理 / 一心

微信编辑 / Theo

合作伙伴：世界知名城市“南京周”组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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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支持：玄武区旅游局、中山陵园管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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