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远的，只是过眼云烟；留下的，才是值得珍惜的情缘

“过眼云烟”这个成语，和大文豪苏轼脱不了干系，最先出自他的《宝绘堂记》：“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复念也。”说的有些晦涩，而明朝凌濛初的《二刻拍案惊奇》说的就浅显易懂多了：“尽道是用不尽的金银，想不完的福了，谁知过眼云烟，容易消歇。”

苏轼才识非一般人可及，加上性情旷达，又境遇坎坷，对人生的感悟入木三分，“过眼云烟”出自他的笔下确实合情合理。只是，世上有几个苏轼呢？大多数都是我辈凡夫俗子，对滚滚红尘看不透、舍不得、输不起、放不下。

拿我来说，自小我就喜欢观察天上的白云。小时候空气比现在好多了，乡下的天空，是淋漓尽致的湛蓝。明快的天空下，白云朵朵，如同因风而起的柳絮，慢慢地移动着，变幻莫测，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让人悠然神往。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狮身人面像，有的像猎犬，有的像人的侧脸，有的像睡美人，还有的像亲昵无间的母子......如果机缘凑巧，还可以看到厚重欲坠的云团，它们立体得好像《西游记》里各路神仙所驾的祥云一样，让我浮想联翩，内心隐隐约约萌发了出世修仙情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及到年岁既长，知道了“过眼云烟”、“白云苍狗”、“波谲云诡”等成语后，再看白云的时候就带有了几分哲学家的眼光。“彩云易散人易老”，须臾间，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就过去了，如今在城市的钢筋混凝土丛林里，我仍然保持了向天空仰望的习惯。回想起与白云结缘的日子，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惬意还是苦涩。一个孤独的人，一个寂寞的灵魂，有何可排遣呢？万千心事，只能说与云知道。

在我的记忆里，第一次对“过眼云烟”有生动感悟是在小镇上一个追悼会上。死者是一个单位的领导，在小镇上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生前的他不苟言笑，走路时喜欢背着手，面容冷峻，不怒自威，我们小孩子都挺怕他。而追悼会的他，已经化为在操场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一副黑白遗像，再也不能背着手神气地行走了。台上的主持人拿着文稿，滔滔不绝地讲述死者生前的功绩，也就是所谓的盖棺论定。而我在台下思想却溜号了，想的对死者可能有些不敬，但当时我确实那样想的。

我在想，这就是死亡吗？如果人死后真是形神俱灭一场空的话，那么短短几十年的理想与追求、筹谋与计划、努力与奋斗、以及日常生活中牵扯不断、挣脱不掉的爱与恨，还有多少意义呢？如果没有灵魂的存在，没有来世的永远，那么做唯物主义者真是可悲的！更可悲的是，这样情况下人死了就毫无知觉了，既无知也无见也无闻，还给他开追悼会不是很荒谬吗，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他只是舞台上一个演员，为观众演戏的，人生的价值只能由观众来评判？

追悼会开完了，在亲友的哀哭声中，我目送着载着死者棺材的马车缓缓地向山上驶去。心想，自此之后，这个人在世上的痕迹会被时光抹去，他也会逐渐被世人甚至亲友遗忘，真正地成为“过眼云烟”。从此以后，尘埃落定，尘归尘、土归土，他从虚空里来，又消逝在虚空中了。

之后不知道多少次去殡仪馆为亲友送行，对死亡算是见怪不怪了，但是每一次去，还是会对人生的虚幻感慨万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为一个同学加好友送行，这个同学前几天还和我一起喝酒，那时他在单位提拔有望，所以情绪很高，言谈间有些志得意满。谁曾想到命运无常，几天后他出车祸猝然离世。从殡仪馆回来后，有一段时间内我如冷水浇身一样，欲念全消，如丧考妣——原来生命这样无常，这么脆弱；原来我们的一切执着，在不可避免的的猝然一击来临后会显得那么虚幻，甚至那么可笑；原来“过眼云烟”离年轻的我们并不遥远，它像幽灵一样就潜伏在我们身边......

如上文所述，滚滚红尘如梦，人在其中载浮载沉，能看得透、放得下的在人群中毕竟是极少数。《红楼梦》中跛足道人唱了一首《好了歌》，道出了世人的迷障：“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圣经》上也说，“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他的美容，都像野地的花。”又说，“卑微的弟兄升高，就该喜乐；富足的降卑，也该如此。因为他必要过去，如同草上的花一样，太阳出来，热风刮起，草就枯干，花也凋谢，美容就消没了。”

所以，遇到什么难为的事，或者什么跨不去的坎，解不开的结，心里烦恼，情绪低落的时候，不妨去大自然中走走，与蓝天白云亲密接触。虽然不一定能解决现实问题，但肯定对平复你的心情有用。如果能像小时候那样，去田野里走走、坐坐、躺躺，那就更好了。这时候，田野里沉甸甸的气息会向你讲诉四季的轮回，向你启迪生命的密码；从耳边流淌而过的风会给你捎来那些已经逝去的、那些久远的岁月呢喃；当然，还有天上洁白的云彩，它们会默默地抚慰你，开导你，告诉你无须太看重，因为，这些都要过去，最终会无人纪念，无人追想，成为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