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新样”演出《寻梦》究竟用什么乐器伴奏？

作者：朱萍 麻永玲

句读本和标点本的出现，为阅读古籍提供了极大便利。但一些细微之处若不究查，则会误读原文，造成混淆。《红楼梦》第五十四回写元宵夜贾母要求芳官演唱“新样”《寻梦》助兴，此处所写伴奏乐器各本有异文，句读本、标点本让问题变得更为复杂。为此，我们从文本逻辑推演、实际演出效果及戏曲史料佐证等角度加以考察辨析。

《红楼梦》中《寻梦》伴奏异文有3处。第一处异文为《寻梦》伴奏乐器究竟是“提琴”、“箫”、“笙笛”中的哪一种还是哪几种；第二处异文是“用”、“只用”或“不用”“箫管”；第三处仅列藏本做“吹笙”，余本均为“吹箫”。《楚江情》曲牌名，戚序本、蒙府本、列藏本作“情”为是，余本作“晴”为误。

第五十四回此处异文中，贾母的要求处庚辰本作“管箫”；杨藏本底文作“箫管”，又改“管”为“和”；余本都作“箫”。薛姨妈回应处则全为“箫管”。贾母的回答处除列藏本为“笙”外，余本都为“箫”。贾母的要求处，杨藏本改后的文字与余本均同，为“箫”而非“箫管”。庚辰本中的“管箫”遂成孤例。从比例上看，暂可忽略。“管”或为衍文。

庚辰本中的“提琴”，余本均无，本来就是孤例。冯其庸《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参校他本校改断句为“只用箫合，笙笛一概不用”。张玉章《试说<红楼梦>第五十四回之“只提琴与管箫合，笙笛一概不用”》一文，从“提琴”的音乐功能和《寻梦》的剧情、唱腔等角度认为伴奏乐器为提琴与管箫，故标点为：“只提琴与管箫合，笙笛一概不用。”仅就庚辰本而言，排除笙笛伴奏符合当时演出的实际状况，但未辨析后文薛姨妈回应和贾母回答中为何都仅提箫而不提及提琴。第五十四回仅庚辰本出现提琴，后文薛姨妈回应和贾母问答中又只提箫而不提提琴，故庚辰本中的“提琴”或为衍文。

薛姨妈回应处诸本全为“箫管”，异文是“用”、“只用”或“不用”。庚辰本添字后云“从没见不用箫管的”，与上下文文意不符，应误。戚序本、蒙府本、列藏本等早期抄本均为“从没见用箫管的”；甲辰本、杨藏本（改文）等后期抄本及程刻本均云“从没见过只用箫管的”。从上下文文本逻辑来看，此处“箫管”应单指“箫”一种乐器，“箫管”应为薛姨妈的一种口语化表达。早期抄本均为从没见“用”箫管的，后期抄本及刻本均为从没见“只用”箫管的。问题在于是否只用箫一种乐器伴奏。贾母的回答则很清楚：“多有小生吹箫合的。这合大套的实在少。”

贾母要求“新样”伴奏《寻梦》的目的，是为追求清雅效果和突出演员唱功。贾母说：“才刚八出《八义》闹的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箫和笙笛余者一概不用。”后文中文官说：“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个喉咙罢了。”贾母又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出叫他们二位太太听个助意儿罢了。若省了一点儿力，我可不依。”若笙笛等与箫一起伴奏，则热闹非凡，既不清雅，也不能好好地“听”小戏子们的“口齿发落”，倒是便于小戏子们“省了一点儿力”，违背了贾母的初衷。只用箫伴奏，才能符合贾母既避热闹又炫耀自家小戏子唱功、兼突出自己赏戏品位的多重目的。

于枇亭《<寻梦>该用什么乐器伴奏——<红楼梦>阅读札记之一》文中引赵景深意见：“《寻梦》是杜丽娘一人主唱的戏，春香的唱和白只有几句，差不多是独角戏。改用箫来伴奏，使得唱腔更加柔和动听。倘用笛，则唱者嗓音如不够，或许笛声反将肉声（唱的声音）给掩盖了。用箫伴奏，是很聪明的想法，合乎演唱的情调。‘只用箫和笙笛，余者一概不用’是不通的。一般昆曲，都只有笛，连笙都不大用。只有《琴挑》唱琴曲时用笙（可能还有几出戏用笙，但决不是普遍用的）。倘若用笙笛以外，再加上箫，简直是豪华的举动了。”可见第五十四回中的“笙笛”都不是“新样”演唱《寻梦》的伴奏乐器。于文将戚序本中此处标点为：“只用箫随着，笙笛一概不用。”这是对的。贾母要求“新样”演出《寻梦》之“新”，在于只用箫一种乐器伴奏一整出《寻梦》。

用箫伴奏一整出戏，贾母说有先例：“像方才《西楼·楚江情》一只，多有小生吹箫合的。”《楚江情》是《西楼记·楼会》中的曲子。经检索《楼会》一出的现存剧本，未见《楚江情》曲的伴奏提示。贾母所言，是《红楼梦》小说所写家乐演唱《楼会》时由旦演唱、并由小生吹箫伴奏的一种演出形态。

明清戏曲剧本载有两种用箫伴奏的情况：一作脚色唱腔伴奏，以箫合曲；二作简单伴奏，不是唱腔伴奏。明代《小青娘风流院传奇》等中有以箫合曲的记载：

（旦）【前腔】美景波光潋滟......（生白）小生带得箫来试吹一曲者（做取箫吹介）（旦）洞箫咽哽吹透了素女孤闷。（明·不可解人《小青娘风流院传奇》第三十三出《泛湖》）

用箫作简单伴奏，见《樱桃梦》等：

（老旦）樱桃送官人小姐进洞房去（小旦）晓得（老旦下）（箫鼓送房科）（明·陈与郊《樱桃梦》第六出《结婚》）

箫在这些地方不作伴奏脚色唱腔用。

《红楼梦》传播中，抄本和程刻本中均无句读。后出的句读本中，对第五十四回此处断句不同。王梦阮、沈瓶庵《红楼梦索隐》断为：“只用箫和笙笛。余者一概不用。”《增评补图石头记》断为：“只用箫和笙笛。余者。一概不用。”

20世纪陆续出版的标点本中，以程本为底本的作“只用箫和笙笛，余者一概不用”；以庚辰本为底本的作“只提琴与管箫合，笙笛一概不用”。

句读和标点都非易事。关键之处更应深究细查，才能避免误读。《红楼梦》第五十四回中贾母要求只用箫伴奏一整出《寻梦》，其余乐器一概不用。这符合贾母追求清雅效果、突出演员唱功、凸显自身赏曲品位的多重目的，是曹雪芹出神入化塑造人物形象的精彩章节之一。此处原文无误，后来的句读本和标点本都断错了文意。

《红楼梦》中《寻梦》的“新样”演唱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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