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罹患癌症三期，研读《庄子》重获心身安适

蔡璧名在台湾大学中文系开课讲《庄子》，不少学生慕名前来听讲。她身姿娇小，长发垂肩，在讲台上朗声念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课程放到网络上，点击热烈，有人在视频下方留言：“她的才华修养与天真纯粹，在这一身融合了！人无需太计较，单纯地做自己，最庄子！”

台大中文系副教授蔡璧名

作为台大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蔡璧名的课毫不艰涩苦闷。通过漫画投影的视觉辅助和白话翻译，学生易于进入古典哲学的语境，讲庄子，也在讲与每个人休戚相关的人生。漫画中，庄子被赋予一清俊少年的形象。蔡璧名解释，史料佐证，庄子是职司管理一座规模不算大的漆树园的小吏，衣衫褴褛、颈项枯瘦。“但若从精神层面来看，自我二十岁进入中文系修习《庄子》专书，阅读其文字、了解其思想开始，就觉得庄子可能是中国思想史，乃至文学史、文化史中，最潇洒的一名男子。”

从《庄子》中获知的修养身心之道，一度挽救了她的性命。2007年，蔡璧名被查出罹患癌症三期，恶性肿瘤达9公分，已扩散到胃肠、淋巴，五年生存率仅75%。在抗击癌症、恢复健康的过程中，《庄子》一书为她提供了绵延不绝的精神支持。她发现，《庄子》内篇教导的“心如死灰”、“不以好恶内伤”、“用心若镜”、“安之若命”、“心斋神凝”……是一套成效惊人的心身疗愈方案，使她扛过化疗、放疗的伤痛，在与死神的搏击中全身而退。

《正是时候读庄子》内页

病愈之后，重回台大讲坛，仿若乘坐“其名为鲲”的大鹏，经历了一场上天入地、刻骨铭心的涅槃之旅。她慨叹现代人生活中面临巨大的压力和挑战，让性灵与健康受到难以逆转的损害。如果说“半部《论语》治天下”，那么，“四分之一部《庄子》治心身”。

蔡璧名说：“我开设这门课程以及诠释这本经典的用意，就在教哲学照顾生命，让学术归返生活，希望读者从此轻松拾级而上……”因为，对在名利中跌撞，在尘埃中摸爬滚打的现代人，此刻，正是时候读《庄子》！

该课程的图文课件，近期由活字文化策划整理为《正是时候读<庄子>》一书出版。

《正是时候读庄子》内文

《正是时候读庄子》内页

专访蔡璧名：

现代人亟需谋求心身安适这一点，与庄子的时代并无不同

南都：这本书的名字叫做《正是时候读<庄子>》，可否解释当代人读《庄子》的必要性在哪里？

蔡璧名：回顾半世纪以来人类生活的转变，发现计算机、手机、互联网等的发明，带给人们更加便利、快捷的生活；但若将注意力收回“人”自身，则相较于1960年代，忧郁症的罹患率增加了10倍；患者初次发作的平均年龄也由21.5岁下降到14.5岁；有将近三分之一的青少年罹患忧郁症；有60%的大学生自觉活在“存在的真空”（existential vacuum）。这是美国当代心理学家所作的统计数字，但并不表示类似的情况没有出现在美国以外的国家。

《庄子》书中用“月固不胜火”、“生火甚多”等“火”或“内热”的文字，来描述人在经验现象中的负面情绪。而汉字“烦”的构形，正像一把火烧上头。此等烦扰的影响绝不只范限在心情的层面而已，身体也会连带受到波及。一把火、是心火；两把火、就成了身体的发“炎”现象，甚至于癌症的分类中也有所谓的发炎性肿瘤。可见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虽然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创新、便捷的物质文明，但同时却也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加以电视、沙发、计算机、手机、高跟鞋这些与当代文明并生的产物，使得95%的人口患有不同程度的脊椎侧弯，影响气血顺畅，导致身体疼痛，连带严重地影响健康。

而两千多年前身处战国时代的庄子，面对长年的征战、数以万计的死伤人数，生为人究竟如何在彷彿受刑、被悬绑于天地之间的处境中，活出心身的安适与生命的逍遥？《庄子》这本书所讲述的，就是如何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中，养成乘御逆境的心身能力。

《正是时候读庄子》内页

庄子的时代虽然战祸频仍，却没有今天的电子游戏，也没有手机、游戏机、沙发等，让人的身体从顶天立地蜷曲成一颗马铃薯的物质文明，且无须面对食品安全、核污、空污等问题。当代人虽然与庄子身处不同时代，但心身不得不面对的挑战却不亚于战国中期。或许可以这么说：现代人亟需谋求心身安适这一点，与庄子的时代并无不同，甚至更为迫切，因为当今物质世界的诱惑更多、压力更大，要能自主地致力心身的强化与逍遥，是更为艰难的——当代人读懂《庄子》、活用《庄子》的迫切性由此可见。

南都：《庄子》也许是中国古典哲学著作里最特别的一部，应该怎么理解充盈着《庄子》这部书中的诗意？它对后世的文学艺术作品产生了哪些具体的影响？

蔡璧名：若说李白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则《庄子》绝对是提供李太白诗文中诗意最重要的来源之一。这本书影响了陶渊明的一生，影响了李太白的一生，影响了白居易的一生，影响了苏东坡的一生。唐玄宗下诏称《庄子》为《南华真经》，尊庄子为南华真人。清初名评论家金圣叹，评定《庄子》是「天下第一才子书」。所以才子必读，欲成才者必读，醉心于技进于道、希望成为专业达人者必读。如果不想在优胜劣败的竞走中疲惫一生，或想在人生的惊涛骇浪间存活、无伤，都需学习《庄子》鍊就日益精进的乘御之力。

《庄子》对后世文学作品的巨大影响俯拾即是，以下略举二例言之。如白居易的《隐几》：

身适忘四支，心适忘是非。既适又忘适，不知吾是谁。百体如槁木，兀然无所知。方寸如死灰，寂然无所思。今日复明日，身心忽两遗。行年三十九，嵗暮日斜时。四十心不动，吾今其庶几。

“身适忘四支”，白居易说，身体最舒服的时候，能够忘掉四肢的存在。“心适忘是非”，心情够好的时候，就不觉得这天下有绝对对或绝对错的人，昨天曾经讨厌的人，今天能觉得他值得同情了。于是任何你可以付之一怒的事都可以付之一笑或觉得怜悯。“既适又忘适”，正觉得心身快意、舒适，接着居然连舒适这事也给忘了。“不知吾是谁”，因为已到达忘了自己是谁、不再执着自己是谁的境地。人只有在“百体如槁木”，四肢胴体都像干掉的木材非常轻灵的时候，“兀然无所知”，轻灵到好像不觉得有四肢、身体了。“方寸如死灰”，情绪也不再有起伏，「寂然无所思」，渐渐能做到没有多余的念头。“今日复明日”，一天又一天的努力，最后达到“身心忽两遗”，不再执着此身、不再有人我之别的境界。“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中年将届，已然“四十心不动”——“四十而不惑”、“四十不动心”是儒家的语言，而《庄子》的“神凝”、“心斋”也是要不动心的，《养生主》说“哀乐不能入”，《田子方》说“哀乐不入于胸次”，都是不动心。“吾今其庶几”，白居易向内观照即将迈入不惑之年的自己，认为差不多做到不动心了吧！

身为一个读中文系的人，读到这样的句子、这么有生命感的诗，不能无感。古人跟古书之间的关系，真是超级好朋友。假设古典对我们而言只是一本架上书、一本曾经翻阅的掌中读物，而没有进入、渗透到自我生命中、没有跟生活彻底交融，实在可惜。

《正是时候读庄子》内页

南都：在台大，你的授课对象都是一些风华正茂的少年人。他们对《庄子》思想的接受度如何？有没有具体的例子可以显示，对《庄子》的阅读让他们的自我和生活起了小小的改变？

蔡璧名：在《正是时候读庄子：庄子的姿势、意识与感情》的教学过程当中，透过姿势跟意识的升进，很多同学的情绪状况都获得一定程度的改善。多年来我觉得最有趣的是每一年上完“庄子的感情”专题，过些时日问同学：他们与最在乎的亲人、朋友或者情人之间的情感，在学完庄子的用情后，是否有正面的影响？连续三、四年，百分之百的同学都觉得获得改善。

今年我给同学出了个作业，请同学用三十天的时间确实纪录并实践自己拟定的“提升心身月计划”。实践的同学都明显感受到自己心情与身体的进步，并觉察爱养自我心灵与身体是多麽重要。因为从事这样的修炼，能够使心神维持静定，保全自己不受外在世界的波澜搅扰，如此一来，任何事情都能以更放松的状态完成，不论是读书、运动、睡觉、谈感情，都有更好的进展、成效与质量。学习并实践庄学，教我们收回感官过度外驰的注意力、反本全真爱养心身，确实能让学生的生活往更好的方向迈进。

《正是时候读庄子》书封

在当代的大学教书，我想每位老师多少都会遇到一些因为忧郁症、躁郁症而就医服药的学生。我曾经遇过一个患有重度忧郁症的学生，她听从医生的建议，只在学校修一门课，她选了我的《庄子》。透过学习并实践庄子在心灵、身体的工夫，那位同学后来可以不必服药就治理好自己的情绪。她说她“跟着庄子课的节奏，学习如何放慢速度，从想消灭疾病到和它一起生活下去。才明白疾病原来只是投射，是对自身生活方式的一种提醒。我深刻感谢庄子冷静而温热地留下这些文字，让我对自身的认识更清明。”其实我遇到来修习《庄子》课的同学里面，像这样从吃药到停药，从无法上课到全面复课的学生并不少。

《正是时候读庄子》内页

庄子教我们如何面对生命中的阴阳之患（体内阴阳之气失调而罹患疾病）与人道之患（人为的祸患）。因此我开设这门课程以及诠释这本经典的用意，就在教哲学照顾生命，让学术归返生活，希望读者从此轻松拾级而上——让身体、心灵，以及在滚滚红尘中不断淬炼的专业、跌跌撞撞的用情，均可循此步步升进，迈向无逆不顺、无黯不明、无缺不全、无憾不美的庄子专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