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女性的性重构: 颠覆性别政治？ | 文化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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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雪琴 / 华东理工大学社会与公共管理学院、上海心泉心理工作室

《文化纵横》微信：whzh_21bcr

［导读］本文以性的建构主义为取向，以女性主体经验为出发点，研究了城市单身女性的性话语、性价值观、性的交往方式及对性的认识背后的社会文化规训和影响。本文认为，在单身女性对性的自我建构中，性观念不仅仅是被建构的，更是应着生命环境的不同际遇而流动，与不同的情境互构、调整，作为适应、反思、颠覆现实社会性和性别文化的重要力量，反塑着自我的性建构。而在性别政治关系和性政治的双重角力中，性别并不是唯一可以压迫主体性政治地位的因素，更多的社会文化、政治因素构建起来的情欲空间，让主体得以在其中获得新的能量，壮大自我，并进一步壮大某种颠覆性和性别政治的能量。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

▍问题的提出及研究对象

从现实意义的角度，在笔者的生命历程中，初步看到一些单身女性在现实社会中，对自己的“性”持着非常多元的态度，她们或回避、或困惑、或自得、或张扬，她们的性生活被人关注、被人窥私，而她们对自己“性”的掌控有期待、有渴望、也有实践。在性实践中，她们承受着、内化着社会文化；挣扎着、跳脱着一些社会规训；尝试着、经验着人生的纷繁体会；操演着、重构着自我的性身份和性观念。展示、展现、探讨她们美丽而纠结的性体验，将有助于启发女性在情欲政治中的作为，提高女性在性权利实践中的能力。同时，在构建更加平等的性和性别社会文化方面具有积极的借鉴意义。

因此，本文重点以性的建构主义为取向，以女性主体经验为出发点，研究了城市单身女性的性话语，性价值观，性行为方式及对性的认识背后的社会文化规训和影响。本文着重讨论“性的重构”,以受访者主体叙述的视角，反映单身女性作为性的主体，在现有社会性文化对男女两性的性的双重道德标准、对单身者性行为的道德规范、以及对女性“性解放”的多重现实话语状态的共同角力之下，所呈现出的话语、角色、价值观的内在重构，从而试图发现女性在自我性权利张扬中的内在主体形构力量。

本研究对于“单身”的定义并不局限于未婚者，我们将“单身女性”定义为：目前处于婚姻或同居状态之外的女性，但并不排斥有不以结婚或长期共同生活为目的的性爱关系者。

本项研究一共对31位受访者进行了访问。由于有一位受访者不愿意将访谈内容继续使用于研究之中，此研究呈现了30位受访者的信息。30位受访者共同的背景是，自我性别身份认同为女性，目前并非处于婚姻或同居关系的女性，但并不排斥有不以结婚或长期共同生活为目的的性爱关系者。受访者来自全国12个城市。年龄最小的是18岁，最大的是56周岁；从婚姻状况上看，有未婚，也有离异和丧偶，目前全部在城市居住或生活。受访者中，学历最高的是博士，学历最低的是中专；从职业分布情况看，退休的、学生、企业管理人员、公务员、普通职员等等都有，还有一位性工作者。31位受访者共分布在全国12座城市，其中不少有出国经历。从性经历上看，有多伴侣者，有一对一的，也有无性经历或者只有亲密行为而无性交行为者；从受访者性取向看，有异性恋，也有同性恋、双性恋或者性向不明者。

本研究主要涉及的受访者的身份分析变量是：婚姻状况、性取向以及有无性经历。因此，在编码也是按照这三个变量进行设计，每位受访者都有一个独立的编码：

1.首位编码：按照性取向划分：异性恋者为A，同性恋者为B，双性恋者为C，多性向、性向未定或者自认为性向“不纯”者为D；

2.第二位编码：按照婚姻状况划分：离异或者丧偶者为a，未婚者为b；

3.第三位编码：按照有无性经验划分：有性经验的为I，无性经验的为II，有一

位受访者说，自己只有除插入式性行为以外的其他形式的性经验，因此，将其独立编码为III；

4、第四位编码，按照之前的分类给予相应的数码，以阿拉伯字母“01”等按照数列排序表示（最后不同意在研究中出现的那位受访者的编号AbI-10在本文中呈现空缺）。

▍性教化与性困惑

女性从小受到的性教化主要通过以下几个方面来呈现：

一是性的“羞耻”感的建构，与此同时建构出的一套性道德标准将不同性道德者

处于不同的社会和身份地位，对女孩的“性道德”形成规训；对女孩子的性规训还体现在对女孩子的身体管制呈现出的与对待男孩的不同标准，以缩小、禁锢女生的身体活动为特征，塑造她们养成某种“被动”的态度和行为习惯。

二是以爱情至上为理念的性的神话的建构：将性的价值窄化于“爱情”和“婚姻”的载体之下，强调“从一而终”的性关系，建构出女性“纯洁”的无性美学。在这样的塑造下，女性丧失其对性价值和感受的独立判断能力，而成为一具丧失了性的自主的“女体”。

第三是以“保护”的姿态来呈现的性的管制：以“女性在性关系中总是吃亏的”为前提，建构了怀孕的恐惧和对男性性器官的侵略性的恐惧，但这两种恐惧都以“婚姻”为分界线。“保护”下的女性的性仅仅是为了生殖或换取一段“良好的婚姻”，这种“交易”思路取代了性的自主意识，限制了女性的性价值和性体验。

在性的一套教化体系影响下的单身女性的性困惑正是基于单身及女性的双重身份之下而产生，之个人身上的体现是互相交织着的。

虽然有更多的受访者告诉笔者，单身会让自己的性更加自由：不必对配偶负责，还可能会为自己带来更多的性资源。但这并不代表单身者的性困惑更少，也不代表她们的性更愉悦。单身者的性困惑，主要来自于单身的社会身份对性的规制。从社会对性行为方式的评价体系来看：婚内性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婚外性被预设毫无价值。单身者对未来关系的担忧主要来自于主流社会文化对单身者的期待，认为单身的一切情感和性活动都是为了结束单身。性的“唯生殖论”以及婚姻制度对“生殖权”的垄断地位，不以生殖为目的单身者的性生活的就不容易被接纳，因此，游离于婚姻框架外的单身者的性因为失去了载体而不具有独立意义。

在性别政治格局下，对女人的性的贬低，将性的“忠诚”义务转嫁到了单身女人身上。“处女情结”同样也被女人内化。“性化”的社会文化带给女人犹疑：性越来越开放的社会对女人而言，好像仅仅是在为男人提供更多的性资源而已。“贞操”依旧是获得最佳“交易”结果的砝码。本研究中所访问到的非异性恋单身女性，对于自己的性取向都比较认同，对受访者来说，婚姻权尚不是最主要和急迫的，对同性恋及其它性多元者来说，最基本的认同和尊重可能才是最主要的。

▍性的重构

在传统社会性别文化的教化下，女性对自己的性的需求、理解、行为方式都受到了更大的限制，也产生了相当的困惑。社会对“单身者”性的压迫，更使得单身女性的“性”处于性别和单身身份的压迫之下。但是，单身女性的“性”不仅仅是简单的被塑造的对象，她们本身作为性实践的主体，通过对自身生命的体验，也主动重构着自我的“性”，她们在生命体验中不断选择、厘清、修订甚至颠覆原有的性观念、性行为和性关系，建构起属于自己的新的性存在。

（一）性革命的空间

1.开放的性文化

AaI-01出生于上世纪50年代，也许是受到“女人能顶半边天”的影响，AaI-01的

父母对女孩子并没有太多的禁锢和限制，上有兄姐下有弟妹的她也经常和哥哥们摸爬滚打在一块儿，养成了要强、能干、独立，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个性。AaI-01在十几岁时第一次看到人体油画，而被人体的“美”深深的震撼。

AaI-01认为，自己之所以后来在性方面悟性高，并不仅仅因为小时候的性意识萌芽是和这些“美好”的艺术体验相匹配的，也不完全是因为当时家里没有将对她进行“性”的禁锢；更主要的是，自己的家庭带给自己的是开明，尤其是男女平等的环境，这使得自己能够自由地思想很多问题——“本来人都有慧根，但是绝大多数都没压制了，而且是几代的被压制”——在性观念上的自由和开放，就是容许质疑、反思、挑战所谓的权威观念，容许个体自行理解并解读不同的观点，这也就为未来能对性观念进行重新建构做了准备。

不仅在性上具有反思精神，今天的AaI-01反思当年六七十年代时的压抑依旧清晰：

“那个时候交男朋友都是偷偷的，不像现在这么公开。这倒也没有给我带来什么痛苦。本来就是‘偷偷’的，‘偷偷’反而带来一种张力和魅力了。但是，人被洗脑了，谁都如此。没有人性的自由，人们处于痛苦生活中而不知。”

“性与政治是不可分开的：比如，在当时的社会中，没有男女之情，没有亲子之情，自己的父母都可以互相揭发，越是没有人性越是值得赞美，男女恋爱是流氓，没有不结婚的恋爱。着装也不能突出性别，否则就是挑逗，那个时候不用‘挑逗’，用‘流氓’。这些虽然是人的私生活，但任何人都有权干涉你，我说的任何人当然更是国家机器，还有被国家机器驯化了的人。”

透过AaI-01描述，我们很容易想象这种整体压制型的社会文化对人“性”的压抑，在这种整体压抑之下，个体是通过身边小系统的环境的营造来获得“自由”空间的。

受访者中的同性恋或双性恋者的经验也告诉我，在开放的环境中，由性观念的转变带来的性取向的自我认同也比较顺利：

BbI-01在初中时，就意识到自己喜欢女孩子，她希望得到一些相关知识，但没有地方可以找到。妈妈会告诉她一些有关性的知识，还让她有问题“就来问我”，这让BbI-01觉得，这些问题很自然。BbI-01的母亲主动进行性教育的目的在于，希望以单一“科学”话语下的“性”教育，使得BbI-01的性观念不要太“偏离主流”。看似中立的性教育没能带给BbI-01在性取向方面的正确理解，但妈妈对性知识的宽容，倒给了BbI-01自己探索的空间和动力，并为她在日后早日正视自我，摆脱性取向的纠结提供了精神动力。进入高中艺术部，BbI-01周围的老师和同学对性的话题更加开放。后来，BbI-01又接触到了同性恋的影视作品，她感觉到同性情感也非常美好；高三，她看到了身边一些拉拉，BbI-01开始对她们受到别的同学的排斥感到同情和理解。BbI-01发现，自己终于慢慢也可以接受自己喜欢女生的事实了。

我们发现，一个对性的态度呈宽容、开放姿态的社会文化环境中，人的性观念更可能多元而自觉。这就是单身女性之所以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能够进行性的自我重构的空间：日益“性化”的社会文化环境，并且，个体身边的性生态系统也能够相对开放。

2.多元的性选择

生于80后的AbIII-01难以从学校和父母那里得到自己感兴趣的“性知识”，高中时，AbIII-01家里接待了一位来自美国的交流生，在美国女孩在AbIII-01家住的9个月里，跟她讲了很多当地女生的性故事和观念，还给她看美国带来的情色杂志，AbIII-01大开眼界。

但AbIII-01没有那么快去尝试性，因为，她从周围听到一些女孩发生了性行为后怀孕堕胎，以及她们可能被看轻，因此，在AbIII-01看来，还是谨慎一点好。尽管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性经验，但当时尚未年满20岁AbIII-01已经能够了解自己对性的看法、需要以及风险规避。那是因为，她得到了丰富的性的资讯和多元价值，在多种观念的比较之下，她才有可能为自己选择一个符合目前需要的性观念，也正是在多元的空间里，AbIII-01得以自由的选择自己的性观念而不被打压和否定。

受访者AbI-03出国读研究生的时候，对性没有太大的认识，但到了新西兰之后发现，那边的人们对各种性生活和性行为方式的接受度比这里大，无论人们采取怎样的性生活方式，都不会被所诟病或歧视。她因此感觉到了自由。AbI-03后来确实在国外尝试了自己想尝试的性生活，回到国内，她觉得就没那么自由了，“毕竟国内环境不一样，不安全，万一被知道了，压力就很大。”

因此，对自我清晰的、理性性观念的形成和性的美好、纯真并没有太多关系，甚至对“性”的中立态度，也并不是最关键的。在主流社会反对多元的性话语下，中立，恰恰难以形成反思和颠覆，而以“美好”、“纯洁”作为性的标准出现，实际上则剥夺我们在性观念上的其他选择权——我们还有其它“不美好”、“一点点美好”、“不够美好”可以用来比较和品味么？只有当多元的性价值观都能平等呈现的时候，才能给个体提供自由选择的机会，个体也能更加自主而不受更多限制地在生命体验中去重构自己现时想要的性观念。

3.个体生命经验中的性革命──两份生命史的研究（从略）

（1）AbI-02——不同生命境遇下的自主选择

AbI-02出生于北方某城市，大学毕业后经历了在多家本地的外资企业工作之后，2004年，AbI-02决定去欧洲留学。在办妥留学手续之后，AbI-02决定和相恋多年的男友发生性关系。那是因为，在AbI-02选择中，那层“处女膜”已经铁定没有所谓传统文化下的“交换价值”之后，它就失去了保留的意义。

AbI-02在欧洲一年多后拿到了硕士学位，在欧洲的日子里，AbI-02果然如自己先前预料的那样有了性行为，但AbI-02解释自己的种种性体验并不是出于性欲这么简单：

“我远离家人，一个人在外面，很多事情就发生了变化。你在这里在乎的道德，在别的地方就可以完全不存在，因为你原先的人际交往圈子不存在了。在家里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的，还有周围很多舆论压力，迫使你去遵从那个规范。但是换了一个环境之后，这些社会圈子完全没有了，面子问题也没有了，你的周围只有一小撮人，还经常换，监督力量就变得非常非常小，道德压力就不负存在。而同时，当时周围的道德标准也变了。道德是一个松紧带，你认为它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认为它不是，就什么都不是。在欧洲的时候，我很孤独寂寞，语言不通，很少朋友。一个人回到家里，屋子里又黑又冷，我经常很晚回去，回去干嘛？家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回声，但同时也更自由。”

我们清晰的看到了“性道德”伴随着人的地域变迁导致的“初级生活圈”的变化所引起的变化。原来在中国的生活环境下的“性道德”一旦远离控制就变成了“什么都不是”，同时，人的情感需要所带来的性需求让“性道德”从紧箍咒变成了松紧带。

我们可以发现，“性的隐私”其实未必是必然的，人们对性隐私的追求还必须以当时当地的客观条件为基础，如果说，将“隐私”列为性文明乃至性道德的标准，那么，相比人们对“性”本身的追求，其远远不是天然的“理所当然”。在经历了一系列“自然”的性之后，AbI-02体验了国外的“性自由”。AbI-02回到国内工作之后，来到上海，国外的性自由的生活显然为AbI-02了打破旧有的性观念，探索新的性生活方式提供了启迪。这种启迪也不是毫无来由，一开始，她是想找人结婚的，在她看来，虽然回国了，但孤独感并没消失，AbI-02在上海并没有太紧密的人际交往圈，传统性道德的约束力也并没有因为她回到国内而加强。在这段时间里，AbI-02大量见网友。

AbI-02告诉我，自己之所以追求这些频繁而丰富的性经历，“我要的是心理满足” 。所以她经常是满怀着希望去，而带着失望回，多次之后，“就没什么亮点了”。AbI-02开始觉得，“只有找到一个固定的伴侣，他心里有你，才能满足我的心理需要”。所以后来，AbI-02主要通过网上认识人，出来见面，聊天，出去转转，而不怎么发生关系了。

在AbI-02看来，性是可以用来消除寂寞的方式，如果觉得没用，就换一种方式。AbI-02的性态度的转变事实上和道德无关，更和所有约束性的警告中的那些负面话语（诸如性病、怀孕、性伤害等等）都没有关系。她的选择仅仅在于，将性作为和别的生活方式同样的选择之一而已，选择怎样的性生活方式，完全取决于其能否满足当下自己的需求。

实际上，AbI-02在上海的这段丰富的用以填补精神空虚的性生活，还给AbI-02带来了别的收获：

“在和各种各样的人的交往中，我自己也得到不少东西。我老板会说，我在哪里都表现的非常从容。那是啊，我见过的人多啊，我见过80多个网友，其中有好几个都是CEO，你想，和这样的人交往多了，我在工作中见CEO是不是就特别从容呢？同时，这些人会带我去一些平时我自己不会去的高档场所，这些也增长了我的见识，那么我以后工作中去那样类似的高档场所的话，我是不是也就不会慌呢？应该说，这就是见世面。

接受我访谈的时候，AbI-02已经有一位稳定的男友，他是德国人，他们认识6年了，而确定恋爱关系有3年，现在彼此有结婚的打算了，回忆和男友的交往时，AbI-02 微笑着坦言，自己并没有因为成为别人的未婚妻而改变生活方式，如今的改变完全是因为自己“非常痛恨回到家里屋子是黑的这种感觉，我需要一个稳定的伴侣。”

而对于彼此的性生活，AbI-02和男友都彼此尊重，并遵循“尽量不让对方难受”的原则。于是再次我们看到，AbI-02对于性生活方式的选择，无关自己的身份，无关爱情的“忠诚”标准，而是完全出于自己的需要和对伴侣的“爱”及“尊重”，而更加坦然、坦诚。

（2）开发与被开发──AaI-01的主体经验实践

AaI-01告诉我，自己“性开化”是很晚的，从小就建构起来的对性的“羞耻心”使得AaI-01在婚前和老公也仅仅是拥抱接吻，对男性身体一无所知。在AaI-01看来，婚姻是一个女孩子变成为一个女人的仪式，而婚前的保守能让对方能对自己更加信任：“让他觉得我在性上不是随便的”。

这种保守一直持续到结婚后，生完孩子，都不认为性是很重要的事情，AaI-01和丈夫之间甚至都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彼此的性器官，双方的性一直都很拘谨，“我也从来没想过主动，我没有被开发。”

后来，直到AaI-01碰到她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的情人E之后，她的性观念发生了颠覆。AaI-01坦言，E带给自己的，不仅是因为技巧的娴熟带来的性满足，更是超前的性观念让自己“从此大开了眼界”。和E的情爱不仅让AaI-01开放了情欲体验，还让AaI-01进一步思考关于爱和性的许多方面。AaI-01进而认识到，爱是一种理想，甚至与对方无关，她这样解释她理解的爱：

“每个人都是孤独的，爱一个人是人来世上的使命。不计较对方，你爱一个，就得到一份爱。否则就放过了爱，错过了爱，那真可惜。我觉得每个人都可怜，尤其是男人，以我爱他们就像是我应然的使命，好像我是他们的母亲。我觉得每个男人都是孤儿。”

在和E的交往中，AaI-01对自己和老公的性关系开始有了不满而想离婚，跟E，E反对，“我们只是好情人，但你老公是好丈夫”。于是，AaI-01和丈夫的婚姻维持着。和E相处几年后，俩人因一些意外而分手了，一开始，AaI-01发现自己不能爱上别人，只能接受别人的爱。但一年后，AaI-01又开始有了新的情人。AaI-01承认，随着自己的生命探索，“后来我就会开发别人了。” AaI-01发现，自己经历了E之后，有了自信，“自己原来也这么招人喜欢，还有男人追求我。”

又过了几年，AaI-01和老公终于离婚，这时，性的不满已不再是离婚的理由，因为在她看来，性是婚姻中特别重要的内容，没有好的性，婚姻也就是一个经历而已。我们分析AaI-01的生命史会发现，与其说AaI-01的性观念的转变是因为一次婚外情，由E带给她的，不如说，是婚外情的体验加上E开放的性观念影响了AaI-01，从而让AaI-01获得了重新审视自我的空间，在实践中探索出了属于自己的性价值观。

有人可能会质疑说，当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的引导下，走向性的解放，是不是可以说，是这个女人“被”男人“解放”了呢？事实上，我们通过AaI-01的经验可以看到，即使有男人在女人的性解放中担任着“引导者”的角色，女性情欲的自我觉醒和反思更是有着不可取代的重要性。而进一步值得我们思考的是，为什么人们会认为女性的性解放不是天然的需要呢？而如前文所述，女性在成长的过程中形成的性压抑，为什么不能凭借一些外力的引导和情欲开发来达到自我觉醒呢？

（二）性解放的操演

1、性主体的重生

在我的访谈中，受访者如何表达自己的欲望非常重要，我发现，一些受访者并不能意识到这种表达的重要性，但也有一些受访者跟我分享了自己在性意识中的主体变迁经历。

AaI-02的丈夫在9年前去世了，事实上，在婚姻中，她已经初步开始认识到性的主体在于自己。她本来觉得“女人是不该要，不该主动，要就是放荡”，所以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丈夫主动。后来，丈夫开始期待她也能主动，一开始，她觉得很有顾虑：“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坏女人啊？”但是丈夫的开放慢慢的和她之间开始有了互动，逐步的，她觉得自己放开也没什么、挺好，而且比以前更有乐趣，丈夫也更有兴致。AaI-02坦言，自己在性方面的改变其实一开始也是为了“拴住他”，以免经常出差在外的丈夫有外遇。但AaI-02后来发现，丈夫并没有外遇，可自己一个人在家，想要时不一定有，很难受，无意中发现并学会了自慰，所以就开始觉得，丈夫，其实在性方面对自己来说是“可有可无”的。AaI-02的性改变，一开始是为了“拴住”丈夫——把自己的性作为一种关系的维持，性还是依附的。但当她通过性行为开发了自己的性趣，并进而在自我慰藉中获得性满足之后，才开始慢慢的将自己的欲望独立起来。

而对性的价值的颠覆，实际上也有利于女性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价值。AaI-03在感觉到自己的性饥渴之后，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建议她去尝试用工具自慰，她尝到了自我慰藉的甜头，并且对自己的性有了新的看法：

“我的思想和身体有很大的关联：自我慰藉获得的性快感让我觉得从身体上可以不需要求男人给我性爱，我从此获得了身体的解放，可以自力更生解决性饥渴，感觉特别好，从此以后，我的性就不再依赖男人了……。慢慢的，我也觉得从感情上并不依赖男人的爱，这样，我就感觉自己变得强大和自恋了。”

AbI-03对自己的性行为方式的解读则是：不是因为性欲过剩，是因为我更在乎自己的性感受：对性的把握完全根据自己的欲望，而不受别人的评价牵绊，这正体现了AbI-03已经将身体和性欲独立于身份之外，视为由自己内心来掌握的自我的一部分。

AbI-01最要好的男友A经常说：“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女人。”对此，AbI-01觉得很不理解：

“我就是我自己，我不是你的女人。如果说你老婆是你的女人，我多少还可以理解，至于那些同你有关系的其他女人，怎么就是你的了呢？

在AbI-01看来，无论自己和对方以何种关系、方式交往，都不能改变自己“就是自己”的身份，她认为，“你是我的女人”是“男人的意淫”，男性期待将和自己有性关系的女人“占为己有”的一己之私，这种一己之私，正是原本传统社会文化所主张并建构起来的。AbI-01自己打破了原先主流的社会性政治，建构出“自我支配身体”的性政治言说。

尽管我的受访者中非常多的人在实践着主体意识下的性生活方式，也在实践中对性的价值实现了重新建构。但在表达中，太少的人能够明确表示“女人有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利”的言语。我认为，即使这仅仅是语言，那也足以让我们反思，是什么，让那些即使在身体实践中已经充分履行自我性权利的女性，在言语中也很难用“权利”这样的主体意识化的语言去理解并表达自己？这也恰恰说明，女性性主体实践所带来的女性性解放还是很漫长的道路。

2.性价值的重构

如前文所述的那个生命史的故事，AaI-01在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对性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和丈夫的性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直到E的出现，一切发生了改变。AaI-01自己坦言的“被开发”，事实上是在性观念上的“解放”——从认为性不重要，以生孩子为主，到认为性主要是为了快乐，为了快乐可以尝试很多性生活的方式，也可以逾越很多固有的性禁忌——这种观念上的解放源于在性爱方式中对原有禁忌的突破带来的愉悦感，更包含了对原有性禁忌的质疑和反思。我们同时也看到，女性对性的回避、矜持、羞耻和自我禁锢并不是天然如此，而当女性在观念上突破了这种性价值的理解之后，对性的认识也会产生新的理解。

“我想和某个人发生关系，不是因为性欲需要，是希望了解那个人。我觉得彻底了解一个人，看他在性方面的表现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

我们常常会认为，了解一个人的思想、性格、个性、喜好才是了解一个人很重要的方面，但对一个人的性的了解，我们不会认为很重要，甚至会认为这种想法很“龌鹾”，很“窥私”，事实上，为什么我们不愿意认为“性”是人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呢？恰恰是因为，我们的文化中并不认为它重要，或者说，也不认为它会影响人的其他方面。但AaI-01认为很重要：

“当然重要！有些不怎么可爱的人，在性方面可爱；有些挺可爱的人，在性方面不可爱。如果目前有位在性上吸引我的男人，我还会爱上他。性的魅力是一个人魅力的很重要方面，性魅力代表一个男人的趣味。”

这种性观念的颠覆，是源于AaI-01的性实践，另一方面，也帮助她达成更加开放的性实践。前文介绍的AbI-01也一样，认为性很重要，同时，她认为，在她的生活里，性“当然重要”——“放在休闲运动的地位。我一周运动一到两次，性也一样。因为我喜欢。”而AaI-03则认为，“爱情是奢侈品，性才是日用品。”这些理解，同样颠覆主流的性价值观，将性变成一件和自己生活中别的事物一样同等重要的事情，或者说，提升了性的娱乐功能。正因如此，它可以放下很多原有的“可以”和“不可以”的传统道德牵绊，不再成为实践者焦虑的中心，而成为由实践者自行掌控的一项权利。

在一对一的性关系中，受访者也会重新建构对性意义和价值的认识，这种建构有利于实践者在性生活中获得更大的满足。

AaI-04和丈夫在婚前完全没有发生过性关系。婚后也始终认为，性是以丈夫为主导的一件事情：

“我以前的理解是不能拿出来说的，是要藏着掖着的，是很丑的事，只能意会不可言说，而且以前认为性对女人可有可无，有孩子就完事了。性主要是生孩子的，生了孩子，对女人来说，性就主要用来满足男人。”

直到孩子15岁那年，丈夫买来一本《海特性学报告》给她看，让她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也提升了和丈夫的性生活质量，认识到自己的性的重要性就有助于改变性的质量，但她的性并没有完全脱离以丈夫为主导的地位，只是改变了自己对性的价值的认识，因此，在丈夫去世后，AaI-04一度也陷入了性压抑之中而不能自拔。这和AaI-04认为“性是我送给丈夫的礼物”这一主体认识没有得到根本颠覆有关。

3.颠覆“爱情”

在性实践中，女性对传统文化对“浪漫爱情”的定义也出现了新的建构，并影响

到主体的性实践中。

AaI-03离婚后曾一度以为自己很快能再婚，经历了和一位“思想和肉体交流都很美好”的男士的交往和失恋之后，AaI-03决定忘掉他，找新的朋友，可是AaI-03发现找不到和他一样好的，于是，AaI-03就决定换思维方式：

“每一个都有不同的优点，我从每个人身上喜欢他们不同的优点就可以了。实践后，我发现，这样太好了！我不会去苛求任何人，只要欣赏和享受他们就好。就算是一个不来，还有别人会来。我也不会为失去某人而伤心。换一个男人，就换一种美好。”

AaI-03坦言自己离婚前，是持“爱情专一”思想的，因此，刚开始也会有道德自责，但后来发现，现实的实践很美好，产生的困惑又可以通过读书，听各种学术报告来获得认同。AaI-03并不认为这次失恋才是促使自己改变的原因，“上网交友的人都不是唯一的，我迟早会摸索出同时交多个男友的美妙。”

以自己的生活现实建构起来的“爱情”，使得AaI-03摆脱了单身的性压抑，获得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方式和情欲空间。适合自己的，就是美好的爱情。在AbI-01看来，所谓主流的浪漫爱情，其实在性的交往过程中也可以实现，女人，也未必是先有“爱情”后有“性”的：

“感情很重要，但是做得久了，都会有感情的。对我来说，可以不是因为感情而性，而可以因为性而感情。感情好的，精神交流好的，还是可以增加性的满意度。”

这种建构，颠覆了以往以性别差异为区分的的二元对立的情爱观：男人，可以有性无爱，而女人则必须是先有爱后有性。在现实交往中，即使是一对一忠贞情爱关系，也很难否定性在亲密关系中对增进感情的作用，否则，为什么要那样强调夫妻间的性呢？既然性对于双方的感情确有增进作用，那么，否定女人的性可以从爱情中独立出来的现实，其目的就显而易见了。

4.性与性别关系的重建

（1）重建异性恋性别政治关系

在一对一的恋爱关系中，AbI-08刚刚和男友开始性生活的时候，自己是被动的，后来，随着男友的带动，自己也逐渐开放了，“原来我从来不主动要求，现在想要了就会暗示他，他也很喜欢在性方面的开放和主动。”AbI-08知道，这种关系让自己和男友之间更加平等，也更加亲密。

AbI-03告诉我们的是，之所以没觉得不平等，是因为自己本身就很自信，而且，正是基于自己对平等的追求，她在选择伴侣的过程中也特别看重这一点，这更加促使自己能够在性爱的过程中享受这种平等的两性关系。

在传统的性文化中，经常会提醒男人：男女双方基于生理差异，达到高潮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因此，要成为一个好的性伴，男人要努力控制自己，延长时间，让女人先获得高潮。这个看似“顾及女性”的话语，恰恰强化了“男人在性中是主导”的权力关系。在AbI-03的性实践中，她颠覆了这种“时间”的政治意义，在她看来，达到高潮的时间因人而异，因此，男人能控制女人的高潮是一种神话，而好的性伴侣关系则是基于协商的平等互惠关系。

（2）重建非异性恋性别政治关系

同性恋常常被人们认为是“滥交”一族，这也是传统性别文化对这一群体的诟病理由。事实上，我们之前已经有异性恋受访者，实践着多性伴侣的“滥交”生活方式，而在同性恋群体中，这种生活方式也存在，她们有她们自己对此的认识。

BbI-01是一名拉拉，她和女友彼此感情非常好，但因为要考虑长久，反而都非常恐惧来自家庭和社会压力，这种压力也给彼此的关系带来了损害，BbI-01的女友常常因此和BbI-01产生争执，并且“劈腿”。女友的劈腿让BbI-01十分难受，但最后，BbI-01还是选择了理解女友，她希望通过自己的理解来换取女友对自己的理解。

BbI-01和女友之间的性实践恰恰反映了同性恋对于来自外部社会的歧视的一种应对。这让她们既能够成功避免“一对一”的压力——这种压力不仅仅来自于一对一关系中的互相牵制，更来自于社会文化对同性恋伴侣的关系歧视；同，也能以适当的“醋意”来保持双方对彼此的吸引。

双性恋常常被鄙视为“性取向不够坚定”，性和性别政治并不只存在于异性恋人群中，这种鄙视恰恰也是性别政治的压迫：处于相对主流的“纯”同性恋对双性恋、变性人、性向不明者等等其他更少数的性别人群的歧视。而CbII-02的情感实践的过程也是对自己的双性恋身份形成自我认同，并战胜这种性别歧视的过程：

初三时，CbII-02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一个女生了，那时，自己虽然知道“同性

恋”但还是被自己吓到了，之后就变得抑郁，觉得没人理解自己……。在抑郁的过程中，为了逃避这种“同性恋污名”，CbII-02的心理发生了反抗，她刻意排斥“同性恋”这一身份，而认为，喜欢的感情和性别无关，男女都可以。

到了高中，CbII-02一开始喜欢了一个男孩，但感觉不如初中时那个女生那么强烈，再后来，她被另一个男生强烈吸引，迷恋他，得知他有女朋友时很伤心。于是她知道，自己也喜欢男孩子……，但这同样带给她纠结：自己到底喜欢同性还是异性？带着这样的纠结，CbII-02开始读一些性和性别方面的书，其中有一句话引起了她的共鸣：没有人生来就是喜欢异性/同性的，在那个喜欢的人没出现前，每个人都是双性恋。CbII-02对这句话非常认同，也开始思考接受自己的性别身份。

从CbII-02的经历中我们可以看到，这种性别认同主要是基于对自我的认同，虽然说，性别身份也很重要，但当CbII-02说“性别不是最重要”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将基于性别划分的人类情感规制成功的解构了。

（3）挫折中的性觉醒

在离异的、再婚的、不被父母关爱的家庭下长大的孩子，曾经受到过性侵犯和有过“不良”性经历的女性经常会被认为容易成为“问题女孩”，她们的行为也会被认为会产生更多的偏差和越轨。本研究发现，在女性的性欲成长空间中，这种“越轨”往往是女性在社会文化和家庭环境已经自我成长形成的张力下的自我情欲探索和性观念的自我建构，是女性颠覆传统性角色、张扬自我性权利的一种突围。

[1]缺憾家庭和自我探索

DbI-02说，自己是被“被妈妈骂大”的。从小到大的每件事，妈妈都会否定自己。DbI-02承认，是父母的教育方式让自己特别叛逆。因此，在性的方面，DbI-02没有受到父母有效的教导，而选择了自己探索。青春期，DbI-02因为发现自己的外阴长的不好看而经常泡在当地最大的书城找整形图书看，还看了很多性病防治、两性情感之类的书，还有很多电影，从中，她对性的好奇得到了满足。到了中专，外貌不出挑的DbI-02并没有恋爱可谈，但她发现，因为自己知道的特别多，同学都会找她讨教性和恋爱的知识，这她感觉到，在性方面很精通也能得到别人的尊重……。“性”从一开始带给她的快乐就不仅仅是欲望的愉悦，而是精神上的满足，因此，在她看来，性是自由而美好的，没有那么多“不可以”。

正是由于父母对DbI-02的教育过于生硬、粗暴，让DbI-02养成了反叛的性格，而这种性格为她在父母教养与传统社会性和性别文化规制的张力下争取了一个自我发展的空间。

DbI-02说，因为从小重男轻女的想法很反感，所以一直决心要打破这种“父权思想”，十几岁的时候，她看到电视剧里的一些情节，会自己进行“反思”。我认为，这种反思的习惯，正和她从小形成的反叛个性有关。青春期的DbI-02已经开始体会到自己对性的渴望，她坦言，初恋，让他尝到了“性”的甜头，但当她看到第二任男友，明知自己无法通过阴茎抽插获得高潮，依旧很卖力的时候，自己一下子打破了“阴道高潮”的神话。

DbI-02通过性经历不断发现自己的情欲和身体感受，并挑战着传统性文化对女性情欲的解读。她在对男伴的评价上，能否让自己性满意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我们看到，此时的DbI-02，已经成功开始初步建构起了自己对性的理解。DbI-02后来还经历了各种类型的性爱体验，这些也逐步开发出她的性感体验和自我需要。

DbI-02生活在内地，只有中专学历的女孩子，并没有太多太好的就业和学习机会可以供她选择。一直以来，她从事的是文案、广告等工作，但这些工作并没有给DbI-02带来太多的精神和经济满足。当DbI-02开始关注性工作群体，看到一些女权网站对妓女的批判和反对时，她感到狐疑，“性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而如果从事一件快乐的事情又能赚钱，应该更加快乐才对，怎会像他们说的那么痛苦呢？”可能和一些别的性工作者不同，DbI-02不是一个被逼无奈成为性工作者的女性，而是先期建构了对性工作的观念，之后，再投入这份工作的。

DbI-02对性工作的实践已完全摆脱了传统文化对女性的性的禁忌：一对一的、不可出售的、婚内的、爱情至上的、忠贞的……全部摆脱了。性已经成为她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权利：自愿的，快乐的，可自由支配的……她可以主动，也可以拒绝，她的性的价值、意义都由她本人来赋予和解读，在这样的观念中，她也就成为了自己的“性”的主人。

也许，主流的女权主义者会说：你们看，一个从小缺乏家庭温暖的孩子，就容易走上歧途，还那么恬不知耻……。可是我们难道没有看到么？在DbI-02的经历中，父母的管教的压制方式，形成了她倔强和叛逆的性格，这一性格使得她自己有力量成功逃脱传统社会文化的牵绊，而建构出一个自己独立成长的情欲空间，在这个空间中，她实践并反思着自己的性，壮大自己的情欲力量，进而获取了自己在性观念中的一次又一次的突破。DbI-02也告诉我，有了那么多性经历，事实上，自己也十分渴望“被人拥抱着一整个晚上”的感觉，她没有用“爱情”两个字，因为在她看来，自己过的开心远比“爱情”更重要，她要努力工作为未来谋取一份保障……。而在现实条件下，她的快乐也许和爱情未必能兼得，可是，这又是谁的错呢？

同样是反叛的孩子，DbI-01也承认，自己的性和性别观念可能和自己个性和成长经历有关。DbI-01认为，正是自己从小对“爱”没有概念，家庭关系紧张，感觉自己不适应家的环境，使得自己不太合群，而且，家里越想改造自己，自己就越往相反方面发展。也是这种个性，让DbI-01对家人回避的性话题采取了这样的应对措施：自己找书、文艺书，后来找情色文学，通过来了解知识。她感觉，因为没有影像，而文本又太“干净”了，所以，兴奋并不太强烈，但自己对性的好奇却也由此被激发出来了。后来，DbI-01独自来到了另一个城市读书、生活。她也恋爱，也和人发生关系，但却从来没有过以结婚为目的的性关系。DbI-01对自己的研究方向也作了调整，性别、女性，是她喜欢的领域。在研究和性实践中，DbI-01开始思考自己对两性关系的看法：

“我一直就没想过要结婚，也没想要他们说的那种‘男友’──‘我有男友’这句话我听起来很难受。我看着一些大学的同学，从没有男友，到有男友，到结婚生子，渐渐的把男友、老公当成口头禅，甚至变成一种身份的炫耀。我不能理解这种成为别人老婆或者什么人的身份，不能接受这种身份。我可能性别意识比较敏感吧，当女性作为一种身份依附出现的时候，女性总会处于弱势，虽然她们自己也不愿意。”

DbI-01的这种不愿意成为依附的想法，和她一开始就有的性别平等观念有关。同时，她也认为，性交往是私事，和任何其他人无关。人要各自处理好自己各自的社会关系，来为自己负责，而不是把这种客观存在的社会压力转移到对方身上，“别人没有义务去为你承担”。我们看到，DbI-01对性的认识已经从一个模糊的“不想和他们过一样的生活”发展到，成为自己独立的、自由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这样的发展同DbI-01的性别平等的理念是一直的——以平等独立为基础。DbI-01在自己的生活中也实践着这样的平等和独立。她说，自己对伴侣关系没有太大的要求，但“我特别讨厌一种人身依附关系，我希望彼此价值观一致，否则，没得说。”

在读书期间，DbI-01开始为自己“不想要那种普通的人过的家庭和婚姻生活”所

困扰，她困扰的是，“那么我要怎么和人交往，应该建立怎样的关系呢？”于是DbI-01找了很多人讨论，她提倡“情人”关系，希望和人尝试一种不以婚姻为目的的，有自由，没有身份束缚，相互独立的关系……不久，DbI-01有了一位原意和自己一起尝试这种开放式关系的M，可惜，在实践的过程中，俩人还是不能完全达到一致，M后来因为父母的压力而要和她分手，但分手本身没有让DbI-01感到愤怒，让她愤怒的是M这种对父母妥协的态度，这在她的价值观里是不能接受的。

我们发现，DbI-01的性观念实际上和她在其他生活方面的基本价值观念是一致的：独立，不受规训的。当她发现一位男性在基本价值观上不能与自己匹配的时候，DbI-01就会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动摇。但段开放式关系实践的失败并没有让DbI-01放弃自己的性观念，她坚持认为，这种关系是可行并且可能的，失败的根本原因不在于关系本身，而在于执行者之间的观念并不一致。

DbI-01的性观念建构的独特之处在于，自己的性观念其实在童年就已经构成，“后来都是修正”，而她的性观念与自己对男女平权的实践紧密相连，更与自己对独立生活的追求紧密相连，DbI-01在生活和性的实践中，不断挑战和质疑刻板的传统伦理，用实践的后的理性观念去规划自己的人生。

[2]性侵犯和自我解放

受访者DbII-02告诉我，自己的父母在自己小时候工作一直很忙，对DbII-02也不是很关注。他们对性这类话题同样持回避态度，但这种回避并没有给DbII-02带来足够的安全。DbII-02告诉我说，她讨厌男人，是源于5岁那年，自己在幼儿园时，被一个“猥琐大叔”骚扰过。年幼的DbII-02当时对此没有任何概念，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好吃的糖上面。过了些天，在洗澡时，妈妈无意中叮嘱DbII-02：你记住哦，你身体的这个部位是不能让别人碰的……。晚上，想起了妈妈这句话，又想起了那件事情，DbII-02害怕了。

DbII-02的这段经历可以说明，对性的理解是一种后天的价值观赋予：童年的孩子不懂得那个行为是“侮辱”的时候，她不会觉得有伤害，正是成年人的性价值观告诉孩子：这是耻辱。于是，这就变成了耻辱。在女孩子受到这些“耻辱”的时候，可能还伴随着的责难，这种责难实际上是成人的“处女情结”在女孩身上的投射，但对毫无能动力的幼女来说，却形成了自我谴责的道德枷锁。DbII-02的这次挫折经历，让她很小就开始思考关于“男人女人”的很多问题，也留给了自己独立思考的机会。

那么成年之后受到的性伤害呢？AbI-05的经历可以让我们看到一些女性在性创伤后的自我重构的力量。

AbI-05说，自己是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的，从小觉得很受忽视，她的生活态度就很消极，但学习很出色。AbI-05也非常自卑，特别依赖来自他人的肯定。AbI-05的性启蒙很晚，高中以前完全都不懂，也没有人特别说过。后来，AbI-05和初恋男友J的恋情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但她坚持和J在一起，J去了外地工作后，因地域距离的遥远而逐渐疏远，最后分手……。分手之后，AbI-05很痛苦，一方面觉得是因为父母的反对影响了自己和男友的感情，另一方面，又自责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才没有能保住感情，AbI-05陷入了抑郁状态之中……。

在AbI-05陷入抑郁的那段时间里，公司有一位在业务上有合作关系的年长者X开始走近她。慢慢的，X开始对AbI-05有暧昧的暗示。再后来，有一次X邀请AbI-05去他家玩，她心里完全没有准备，就去了。在他家，他再次提出了性的要求，并在迷惑和强迫中与她发生了性关系。这件事情给AbI-05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她告诉我，当时觉得自己很“羞”，“将来不知道怎么和老公说”，这些自责正是贞操观的体现，也是AbI-05内心性观念的投射。后来，AbI-05去找了心理咨询，经过一段时间的专业帮助，AbI-05领悟到：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他对我的行为是一种‘强奸’──他清楚的知道我不想和他发生这样的关系，他也知道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状况很不好，人完全没有任何能量，我不懂拒绝，他是乘虚而入！”


“但领悟到这些之后，我十分痛苦，但也让我有了力量，我开始知道那不是我的错。而且基于我们这种辈份、工作关系，他的权力在我之上，我没能力拒绝！”

AbI-05的觉察是一种自我性觉醒，她也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这场性关系中不懂得拒绝，并不是自己的错，而是社会性别压迫的结果。于是，她的个人成长的力量也开始积攒起来。在咨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AbI-05开始尝试着自己走出来，她甚至找到X，并谴责了他，但是X居然说：你是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X的话让AbI-05开始警醒：自己是成年人，应该对自己负责。不错，成年人，不分性别，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那么，是什么，让一个成年女性不懂得拒绝自己不要的性？又是什么让一个成年女性将这种不平等性关系的责任完全压迫到自己身上呢？——当女人的性不是女人自己的，而是属于未来的关系或者某个男人的，那么她就不被鼓励了解并开发自己的性，她既然不懂得自己要什么，也自然不懂得自己不要什么，更不懂得自己如何拒绝不要的东西。

在不断的自我调整中，AbI-05感觉到了自身力量的滋长，进而发现自己与家庭、朋友、同事等等的社会关系的互动也越来越好。摆脱了依赖，从性自主入手，找到了自己独立的价值，当然有助于自我的提升。AbI-05总结自己的性观念转变：

“以前我看起来也是个很独立的人，但这是外在的，其实内心很依赖──很没有自我。所以在性这个问题上，我会跟着男朋友走，以他的需要和取向为准……，所以也会迷失自我。但现在我完全不同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相信，我现在要是再谈恋爱，就不会完全跟着对方走；我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就毫无立场的听他的，我会有自己独立的判断，我也会质疑，按照自己要的方向走。这其实表现在性方面也会更加独立了。”

AbI-05进一步认识到，男女平等的形式并不重要：其实，女人自信了，不平等就消失了。一个女人，与其执着的去打击交往中的不平等，不如提升自己。AbI-05从性缺憾的经历中自我反省，关键是触及了自己的性和性别观念，质疑并反思了原有性观念的建构。我们同样发现，性经历本身也会让女性在现实中质疑旧有人生经历中被塑造的那部分刻板印象，而用自身的生命感悟去建构真正属于自己的对性的理解和实践。

▍结语

在传统的社会性别文化中，女性被赋予和男性不同的性别刻板印象，这个印象同样存在于女性的性，由于“性道德”的双重标准，女性在性方面是被要求被动、持、与一对一的忠诚关系紧密联结的。

本研究中所发现的女性受到的“性的教化”同样如此：自幼儿时的性启蒙就遭遇了家庭对“性”的回避态度，在青春期，对性知识的渴望的同时，又遭遇了学校性教育在知识、观念、方法上的全面缺失。同时，在社会文化所带来的规训下，女孩被要求动作内敛、稳重，不“轻佻”，对待男女关系要矜持、沉稳，否则将被贴上“坏女孩”的标签。“性”的羞耻感逐步在女孩的观念中被建构出来。在对待“性”的态度上，女孩被格外强调“爱情”的忠贞、“从一而终”的高尚和“无性”的纯美。加之社会文化对女性的以“保护”的面孔出现的性管制，辅之以怀孕恐惧、男性生殖器暴力，女性“吃亏”等等的性恐吓话语，将女性的“性”（不仅仅是性行为，更包括性观念和性话语）牢牢地控制在婚姻体制的范围内，实际上，就是将女性的性从其自主的人权中抽离出来，变成“生殖的性”、“男人的性”、“关系中的性”。在这样的塑形下，女性自身也将这些“性道德”内化为自我建构的一部分。

同时，现实社会的“性政治”不仅以性别压迫的形态出现，更以性主体的不同身份者、不同的性方式、性取向、性行为构成主流的性文化对边缘性文化的压迫。在主流的性文化中，单身者因为没有固定一对一的配偶，其性被视为“没有的”、“不正常的”，在主流性话语下，单身者对性的追逐也会被视为放荡或者性行为不检点，而这些歧视，在女性身上的压迫更甚。

由此，单身女性所产生的性困惑主要在于对“性关系”所导致的社会关系的担忧和焦虑以及对社会所要求下的女性特有的“性道德”所带来的桎梏的困惑。其中，更包括同性恋者等跨性别人士，在性和性别政治体系下的更下一层的被剥夺。

然而，在现代城市社会的多元经济、文化的角力下，女性作为性主体，在性的自我建构方面并不是完全被动的。在一些开放或者多元的性环境中，女性的性意识得到较少的禁锢，为女性的自我觉醒提供了成长空间。更重要的是，女性在自我性实践中，以被压迫者的性别身份所带来的反思，为自我建构提供了更加丰满的着力空间。

在性实践中以身体作为政治本体，重构性的主体；重构性在主体中的价值和意义呈现；重构“性－爱”关系；进而重构在性互动中的性和性别关系，颠覆了以往男强女弱、男主动女被动的两性性别政治，也重构了在同性恋、跨性别关系中更为丰富的性别人际关系。即使在挫折经验里，也同样复苏着性权利的生命本真，探索自我对性的觉醒和解放，重新获得性的自主空间。

本研究更看到，在单身女性对性的自我建构中，性观念不仅仅是被建构的，更是应着生命环境的不同际遇而流动，与不同的情境互构、调整，作为适应、反思、颠覆现实社会性和性别文化的重要力量，反塑着自我的性建构。而在性别政治关系和性政治的双重角力中，性别并不是唯一可以压迫主体性政治地位的因素，更多的社会文化、政治因素构建起来的情欲空间，让主体得以在其中获得新的能量，壮大自我，并进一步壮大某种颠覆性和性别政治的能量。

在以往更多的关于女性社会地位的改变的研究中，人们将更多的关注点投注于以社会政策、文化、制度的颠覆性变化为特征的具有历史和政治意义的文化战略之中，也更多的强调“女英雄”、“女强人”在争取女性解放过程中取得的历史性的、革命性的成果。并以此视为女性革命的历史进步意义。然而，人们往往忽略了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在私生活的实践中，在私人话语领域，那些以斡旋的、迂回的、不屈的、游离于种种合乎和叛逆于当下主流规范的那些“渺小”的女性个体的行为。她们的行为并不冠冕堂皇，常常显得过于平凡甚至“低俗”；她们缺少专业的、学术的、有体系和知识支撑的话语，她们也并没有直接影响政策的能力，她们琐碎而又有“卑微”……因此，在每一次女性解放运动的历史中，这些“平庸”的不被发现的个体完全进入不了历史眼界。——她们是不重要的。

然而通过本次研究，我们发现。这些“卑微”的女性用弱者独有的话语和抗争方式在形塑着社会历史和文化，她们的行为如蚂蚁啃骨头般的“蚕食”着我们的固有的一些社会文化，影响着历史发展的脉络。在研究之末，我如醍醐灌顶般的发现一个道理：那些困扰中国女性几千年的旧礼教和旧制度，真的是一夜之间被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春风所吹散的么？恐怕，未必仅仅是如此吧……。或者说，是什么在推动着这个社会文化的变革，政策的变迁；是什么在限制着旧的性和性别政治格局对人的控制和影响？我们看到，在弱者的身上，“蚕食”所具有的革命性及其力量。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正视么？

本文为北京林业大学性与性别研究所主办的“性别多元：理论与实务研讨会”会议论文，原题为：“单身女性性的自我重构”，收入《性别多元：理论与实务研究》一书中，方刚主编，台湾万有出版社，2012年版。本文为删节版，篇幅所限，注释从略。图片来源于网络，欢迎个人分享，媒体转载请联系本版权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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