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盖春风汝水边,客床相对卧僧毡。
舞阳去叶才百里,贱子与公俱少年。
白发齐生如有种,青山好去坐无钱。
烟沙篁竹江南岸,输与鸬鹚取次眠。
——《次韵裴仲谋同年》
黄庭坚写这首诗的时候,其实才25岁,但是你初看此诗时,却会觉得诗人仿佛很沧桑了。要不然,他怎么写自己“白发齐生”,还想归隐山林呢?更为尴尬的是,即使想归隐吧,口袋里还没有钱。
怎么看都像是遭遇了中年危机。
然而真相却是,黄庭坚23岁时就考中了进士,可谓少年得志、意气风发,25岁时做着叶县县尉的官,应该说也还不错。不然,你看看唐代的诗人,孟郊46岁才考中进士,杜甫一生做过最大的官也不过七八品,更不用说他老人家半辈子都在流浪漂泊。
但孟郊却写出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样轻快明艳的诗句,老杜的气象更是不一样,他虽然自己命运坎坷,却还总能写出“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样雄浑壮丽的诗句。
而黄庭坚呢,人虽少年,心却已似中年,他的诗怎么看都有一种忧郁的气质。
这就看出唐诗和宋诗的不一样了。唐诗总体上的风格明快而奔放,而宋诗却是深沉内敛的,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一个是追风少年,一个是忧郁大叔;一个是体态丰腴、大方雍容的京城贵妇,一个是身形瘦削、精致巧思的江南佳丽……
就像宋人严羽说的:“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有时候,你看到的是人不同,其实却是时代变了。
但黄庭坚又不同,就比如这首诗,你看它内敛含蓄,然而实际上,诗里又有着一种非常轻快的节奏,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看它低沉忧郁,然而实际上,诗人虽然在抱怨,却并不深刻,更不能因此而以为诗人真想去隐居。
我们把这种情况,叫做“诗中忧郁,诗外得意”。
诗中实力卖惨,诗外自鸣得意,说不定就因为一个好句子而沾沾自喜、翩翩起舞了。要不然,你以为贾岛的“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真的只是因为心酸?
黄庭坚想必也是得意的。“交盖春风汝水边,客床相对卧僧毡”,我们曾经偶遇过,也曾经一起睡过(一起睡过僧房)。简单的两个场景,透露出不简单的交情。
“舞阳去叶才百里,贱子与公俱少年”,这两句写得多妙多“鲜”,鲜得像冬笋,鲜得像螃蟹。
前一句写地理之近,后一句写年岁之轻。用的字都很简单,一看即知,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你看我们玩得多好啊。诗人却说得这么妙趣横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时空感和潇洒的意味,让人越读越想吃螃蟹。
这是千锤百炼然后归于平淡的句子,看似平常,其实最奇崛。
有谁曾写过这样的句子吗?
“白发齐生如有种,青山好去坐无钱”,白发一起生出,就好像谁播下了种子,我想归隐青山,却没钱买山。
“白发”对“青山”,“有种”对“无钱”,这绝妙的对仗和譬喻,不禁使人想拍桌子叫绝。
虽然这两句是卖惨,但你也能知道诗人只是在调侃:年纪大了,还没攒下买房的钱,苦啊。
“烟沙篁竹江南岸,输与鸬鹚取次眠”,因为没钱旅游,所以那美丽的江南风景,只能让鸟儿们鉴赏了,真是让我嫉妒。
人生在世不称意,往往不如一只鸟。
该比喻之妙绝,直接影响到了后来“中年不如狗”之类的文章,但说到底,诗人只是在炫技罢了。
他说自己不如鸟,你能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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