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棲阁主 /文
一、《百合心》真的出现了
1949年夏,钱锺书和杨绛两位先生告别上海,带着钱瑗,迁居北京。搬家的手忙脚乱中,钱锺书将看来像一叠乱纸的草稿扔到不知哪里去了。那叠被他随手扔掉的草稿,后来被认为极有可能就是他已经写了两万字的长篇小说《百合心》手稿。
按照钱锺书先生自己的陈述,《百合心》脱胎于法文成语(le coeurd' artichaut),意思是说人心就像一只百合,总是层层剥落,最后成为虚无,中心人物是一个女角。手稿遗失之后的三十余年,钱锺书先生“已记不清当时腹稿里的人物和情节,……剩下来的只是一个顽固的信念:假如《百合心》写得成,它会比《围城》好一点。”
遗失未竟的《百合心》成为现当代文学事件里一个让人着迷的公案,很多人对《百合心》的遗失报以叹息,更多的人则寄于它重新出现并出版的希望。对无数钱迷而言,这部比《围城》还好的小说,不仅可以用来还击那些对《围城》和钱锺书本人的批评声音,更可能藉此形成对“钱学”小说体系研究的建构,当然,更主要的在于,它继《围城》之后,可能会刮起新的一股“钱锺书旋风”。
然而,希望最终幻灭。钱杨二先生的先后离世,让《百合心》出现的可能越来越渺茫。那已经起头的2万多字,或许早已经化为灰烬,不复有被发现的可能。后来的好事者以及技痒者从此失去了慕笔续写的母本,而源着“百合心”这个法文成语所喻示的人心,却有了很多当下的文学艺术表达。当然,无论是歌手庄妮演唱的同名歌曲,还是日本演员主演的同名电影,似乎都没有庹政写的同名小说更见影响。它带来的一个颇有意思的文学现象是:小说《百合心》真的出现了——尽管它并不是钱锺书的手笔。
这本由庹政写的《百合心》2017年1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在书的腰封上,突出地标明:“致敬钱锺书,当代版《围城》”。而钱锺书先生所阐述的“百合心”的喻意,也一并印在了腰封:人心就像一只百合,总是层层剥落,最后成为虚无。
二、庹政是谁?
庹政是谁?
他怎么可以敢说他的《百合心》是当代版《围城》?
庹政,内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职业作家。曾转战房产、广告、餐饮、娱乐、宾馆、书吧等十数行业.浮沉不定。 在他的自我介绍里,他如是说:落落江湖,虽千伤而不改,按剑当世,百挫而弥坚,好色则孓然自矜,恶酒则每坠其中,嗜好光头拖鞋旧棉衣,清茶纸书回锅肉。恐惧电话,城市和人群,愿沉静面对现实,愿永远忠于理想。
庹政任侠尚义,因此最开始的小说创作多是武侠小说,拿过很多奖,也因此被誉为新武侠川派代表人物之一。这个时期的庹政,他的小说精核是江湖的,也是任侠的,当然,他的拥趸也更多是网络的。在主流文学阵营里,他似乎并没有引起足够的关注。直到黑道小说《大哥》系列和时政小说《男人战争》等作品的出现,他的影响才从网络杀进现实。
在获得“新官场小说第一人”、“铁血写手”等美誉后,庹政于2010年7月开始创作《百合心》。这个盘绕在他头脑中近13年的创作计划,一经启动,就一发不可收拾。《百合心》于2012年3月写成,后来经过五次修改,于2017年1月正式出版。从萌发创作意图到最后出版,庹政用了整整十九年时间,是他创作中最用心用力的一部作品。
无疑,这是庹政最重要的长篇小说。他自谓:《百合心》的写作,于他,是一项伟大的工作。在《百合心》的序里,他回顾了整个创作的心路历程:
从来没有一本书让我这样慎重,这样期待。
十几年的资料准备,将近半年的情绪酝酿,近十个准备文档,资料字数超过一百万。最初的资料,是用笔摘抄在一本又一本的笔记本上,后来使用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上去,暂存在软盘和加秘的论坛,再后来,又换了U盘和网上硬盘。
……
《百合心》的创作过程,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潜游,很多次,我以为走不到尽头,很多次都想离开电脑,浮出水面,可是想着这一路走过来的风云聚散,想着那些呼啸来去,现在象星星闪烁的名字,想着自己曾经的誓言,我就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你就是被选择的人。
最后,我坚持了下来,层层剥开,这本书,终于开始闪烁它的独特光辉。
……
关于这本书的内容,渊博的人看书名肯定就能够想到,是的,它借用了钱锺书曾经计划写作的第二本小说的名字,也借用了那个法语成语:le coeur d'artichaut。
所以,它肯定跟钱锺书先生有关系。直接说吧,就是风格类似《围城》。
我第一次看见《围城》,大约是大学一年级暑假,我没有回家,有天从一个同学手中抢过他正在看的书,结果就再也无法放下,那个夏天,我摘抄了很多钱锺书的文字。
后来,我在一本盗版的《围城》扉页上写下:恨无长风济大名,幸有奇缘志此书。那一年,我二十一岁,文学离我很远,世界刚刚在我面前打开,我并不知道我以后,会走上花园里哪条小径。
再后来,因为对文学的热爱而读夜大那一年半里,我努力收齐了钱锺书的作品,在墙壁上写下自己将来要写的三本书的名字:《大哥》、《苍明》、《百合心》。然后,开始做笔记,一直不辍,即使在顺波逐流的生意生涯中。所以说,《百合心》的资料,我做了十九年。
写作《男人战争》的时候,一个素未相识的网友“杜康”仅仅看了前面几万字,就评价说风流蕴藉,有钱锺书林语堂的味道,我看了如闻仙乐,佩服读者目光敏锐的同时,也无法不沾沾自喜。
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是的,这就是我努力想在《百合心》中营造的整体氛围。这鼓舞了我,写完《大哥》3后,我想,我不能总是复制自己,原地踏步,我应该超越自己,完成自己多年前那个理想,于是,终于在那个春节的凌晨,我打开电脑,打下了第一行字:红海早过了。
以此向钱锺书先生致敬。
……
这是目前最好的一本,跟《围城》风格一样的小说。它滤去了这个浮躁社会凸显的很多虚伪表象,深入到某一部分人的生命内核,它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我保证,我端上桌的每一个鸡蛋都有价值,都好吃。
这篇序后来没有被作家出版社用在《百合心》中,我在庹政的博客里翻检出来,作为对“他怎么可以敢说他的《百合心》是当代版《围城》”这个问题的回答。这个回答,解决了我曾经的疑问,现在,也希望能解决看到《百合心》这本书但还没有看、正准备看的读者的疑问。
归结到一点,作家的勇气并非一定要体现在攀名家的高枝上,而是体现在沉潜十九年贡献出一个有价值的文本上。至于“致敬”,至于同名,只是写作的一个手段而已。
三、《百合心》是怎样的一本小说?
从情节上来看,庹政的《百合心》和《围城》看不出有多少关联,《百合心》有自己的叙事路径:
男主角琴高研究生毕业,在一家网络公司做编辑,一次客串采访认识了交通局办公室副主任范拥军。在公司举办的网络征文中,琴高功劳很大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奖励,在拥军的劝说下,辞职到房产公司做总经理。经过一段醉生梦死的生活,琴高追求到了漂亮的茶楼服务员七七。房产公司在拆迁时出现了重大的事故,琴高通过父亲的学生将问题妥善解决,拥军对琴高承诺给予丰厚回报。琴高的父亲因癌症去世,七七不辞而别,拥军不守承诺,这一连串的打击让琴高万念俱灰。经过一段时间调整后,琴高应聘到成人教育学院做普通教工,希望躲进校园,与世无争。可惜校园也非世外桃源。院长成心钻营,对琴高承诺的转正提拔遥遥无期。同事之间勾心斗角,喜欢他的一个女同事最终向金钱权势低头,交往已久的网恋对象也有缘无分,琴高最后连一份维持生存的工作也岌岌可危。对琴高来说,生活如同百合之心,层层剥开,终至虚无。
小说在2018年1月出版,和写作时间的2012年前后之间,间隔了6年左右的时空,因此,小说文本阅读起来,场景和生活方式可能会有些过时,但这并不影响庹政对钱权情之得失价值的深度思考,也并不影响他要塑造琴高这个男主角的真正命意——尽管我们会像书中的朱颖、七七和柯小姐一样,不太能够对他产生真正的喜欢,但我们得承认,我们也并不讨厌琴高,包括他的性格、包括他的处事方式、包括他对感情的态度,我们有时候甚至会为这个时代还有琴高这样的人而不至于绝望。他的不如意,更反证了这个社会存在严重的病态;他的存在和斗争,给我们带来最强烈的冲击在于,我们该如何活在当下?
这当然是每个人都回避不了的问题。我以为这或许就是庹政塑造琴高的真正命意,更是他要写作《百合心》的命意。
四、《百合心》与《围城》的比较
要说《百合心》和《围城》的相同,也并非没有。以我的看来,大约有以下几点:
一是琴高和方鸿渐的相同命运,即两人对爱情、事业都没有处理好。方鸿渐去三闾大学,也是结束了对唐小姐的单恋,有些狼狈,而琴高答应拥军去房地产公司,也刚好结束和朱颖的关系,或者说从来就没有开始过,不狼狈却更无奈。
另外,琴高和方鸿渐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即始终游离于赵辛楣和拥军这样看起来非常强大的人身边,仿若没有舵手的船在大海漂泊,而实际上他们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可喜的变化。
在开始和结束的文本里,在方法上,可以看成是一种摹写,但在心态上,则可以看成是庹政对钱锺书先生的致敬,对《围城》文本的高度欣赏。“红海早过了”不过是一个相同的开头,庹政有自己的叙事方向,他很快就进入了琴高的角色;而在小说的结尾,《百合心》最后的古乐声,和《围城》结尾处的钟声,形成了一种跨越时代的呼应和联通。熟悉《围城》文本的读者,更容易在一前一尾的阅读中,得到亲切的关照。
而他们最大的神合之处,当然在于《百合心》中随处皆是的幽默和比喻。
比如:这车从下午三点出发,三十公里的路程拖拖拉拉行了将近两个小时,越是接近王庙,越是缓慢,小心翼翼像进入犯罪现场,东挑西选只拣老实坦白的路面下脚;
还有:琴高不虑拥军如此介绍,好比入室小贼误认情夫,被尴尬地高估,又像午夜后的电视广告,公然招摇撞骗。
又如:年与年就像两只蚂蚁,碰碰头就算交接完毕。
……
这样的警句和比喻如同《围城》一样,几乎触目即是。如果不注意人物和情节,有时候就会有让你正在读《围城》的错觉。
对这些比喻,有的读者会认为是“掉书袋”,有的读者则大呼其妙。有读者评论说:这本书有钱锺书《围城》之风,妙语连珠,警句迭出,值得玩味。更有读者注意到了书中堆砌引用的典故,多用来注释的英文,这些都像极了钱锺书的风格。
著名评论家、文化学者、北大教授张颐武认为,《百合心》当然是一部好作品,首先是诙谐而略带刻薄的文字,令人莞尔,会心微笑,然后是睿智的人生经验、深刻的世情哲理,博大哀悯,引人共鸣,感受作者“忧生伤世”的悲凉情怀,同时反省与思考,最后是人物的塑造很有典型性,经得起历史检验,再加上旁征博引,绝妙比喻,构成了这样一部堪称优秀的作品,相信多年以后,它能够让后人知道,我们这个时代,还有人能够沉静从容地写这样一本书,记录这个时代某些应该记录的人和事,还有人在做某种坚守和努力。
《百合心》的深刻性,当然不及《围城》。它的影响力,肯定也不能和《围城》相提并论。比较两个文本确乎没有任何意义,《百合心》自然有它独立存在的价值,它完全可以不依傍《围城》而形成自己的哪怕是有些暗淡的光辉。庹政之所以要“致敬”钱锺书,之所以敢说《百合心》是当代《围城》,之所以将两个文本来进行比较分析,不过是要说明一点:钱锺书和钱学的魔力,在今天依然如此强大而深刻。作为天府学人,庹政这样的摹写或者慕写,正是学问、学术传承和创作接力的最好示范。《百合心》即便仅得其中,它的取法乎上,也是一种有意义的尝试,更何况,勇气有时候比方法更重要。
作家庹政
《围城》只能是引路,而不是监督
——关于《围城》与《百合心》的创作对话
庞惊涛(以下简称庞):谈谈你读钱锺书著作的经历、概况和体会?
庹政:应该是大一,暑假呆在学校无事,同学拿了本书说好看,《围城》,扫了一眼,立刻抢过,认真读了十来天,摘抄了一个软面抄的妙喻好句。后来找了一些钱的短篇集看,觉得大不如,包括随笔集,都不如《围城》的冲击力。然后毕业,然后失业。毕业后认真、系统学习中文,又读了一个西师中文本科那段时间,九二年吧,成都书市,买了一本繁体版的《谈艺录》,算是从那时开始认真研究钱锺书及其著作。因为繁体版难读,又买了《钱学论》《谈艺录》读本等等,又过了两年,买了《管锥编》繁体版。
钱锺书先生的书应该全部都读过,《谈艺录》读了十几遍吧,有段时间随时都拿来看看,《管锥编》也是十几遍,都做了读书笔记,也有眉批,注等。
读钱的体会,就是给我打开了一道门。我现在经常与人说,我的治学思想是师承钱先生的“打通”,这个打通,不仅是比较文学,还可以延伸到比较人,比较事,比较历史,触类旁通,豁然开朗,它甚至影响了我的性格和行为,影响了我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打通”让我受益良多。
庞:你认为钱先生最好的作品是哪部?《谈艺录》、《宋诗选注》、还是《管锥编》?为什么?
庹:托尔斯泰的小说可以忽略很多技巧和套路,它的体量就能够象恐龙一样地碾压过去,而海明威是体量小的高手,从这个意义上说,《宋诗选注》有它别致的意义,肯定无法跟《谈艺录》和《管锥编》相提并论。最好的作品,毫无疑问是《管锥编》。《谈艺录》在汪洋恣肆上,感觉还是不够。
庞:以小说家的眼光来看,你认为《围城》好在哪里?不足在哪里?如果没有夏志清的推荐,你认为《围城》的接受史会是怎样的一个面貌?
庹:《围城》是一本奇特的小说,钱先生炫技,故意卖弄渊博,这是一种“趣向”,欣赏的人,自然会会心一笑。它的好在于,它把一种类型做到了极致,而且,形成了整体的氛围。氛围,是我评价小说一个很重要的指标。
不足在于,它的体量还是稍小,社会的层面抒写稍窄,个人情趣太强,做为小说的趣味稍淡。
没有夏志清的推荐,它依然会闪光的,因为,它是金子。同时,这本书要跟我们的文学史结合起来,这个就复杂,也不好讨论了。但在一个能够正常进行文学批评的时代,这样的小说,绝对应该雄踞一席之地。
庞:钱先生的《百合心》被认为是佚稿,有很多分析认为,也有可能是钱先生因为不满意或者其他原因自己焚毁了?
庹:这个猜想也是有道理的。钱先生不是普通人,他也是人,他也许有他另类的考虑。
但是呢,从《谈艺录》到《管锥编》,可以看出这个考虑基础不是很坚实,钱先生是真的不在意这些的,尤其是声名和别人如何看。我的想法是,他可能觉得写《百合心》太浪费时间了,他认为这是小技,比起他的其它著作来,在他心中份量不够。也许是写了一个开篇,搁了一下,越放越懒,越不上心,后来就真的不知放在哪里去了。
庞:你为什么要取《百合心》作为自己的长篇小说的书名?
庹:《围城》深深地影响了我,看到后记,当时就萌动了写《百合心》,后来失业读书时,这个想法就慢慢凝固成形了。开始做资料,摘抄需要的素材,构思人物等等,真的做了十九年的资料,资料超过一百万字。所以不是取这个书名,实际上是厚着脸皮向钱“借”了这个书名。希望我写的小说主旨也能够契合他的意思。
虽然,这可能是一个奢望。但对自己,是一个情结,总算了却一件身前事。
庞:你为什么认为你的《百合心》可以向《围城》致敬?迄今为止,你接到的读者反馈中,有没有认为这个致敬是比较好的?或者说符合的?
庹:首先是治学风格的“打通”,然后是写作风格的沿袭,还有人物设定,主题思想,都在努 力向“钱”靠近。钱说了《百合心》源自法国成语,解释了意思,我一开始就是围绕这个思想去写的。同时,写作时的心境也有某些相通。所以我的致敬,是真正意义上的致敬。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在写作之前,就几乎搜罗了网上很多模仿钱先生风格的小说,自认为我是比较接近他的。读者的反映在各个网站,各个评论区都有,有批评的,但是赞扬、肯定的还是更多。
庞:《围城》文本的成功,在于其此起彼伏的幽默和幽默中充满哲思的语言,你认为你的《百合心》达到了这种成功的几分境界?
庹:以十分计,我想我达到了七八分吧。
庞:从时代因素来看,你认为你的《百合心》有没有超越《围城》的地方?无论是结构、技巧还是人物刻画?
庹:第二个模仿或者摹写的都是蠢材,我也是。所以我从来不敢奢想自己超越,想都不这样想。认真考虑了一下,无论是结构、技巧还是人物刻画,都毫无新奇自创,只是纯粹喜欢《围城》,就愚蠢而笨拙地模仿写了这样一部小说,仅仅希望给钱迷,多提供一个聊以解颐的文本,如果钱迷们根本就不接受,那也是自然的。因为我自己也觉得是亦步亦趋,学步效颦。
庞:我有个总体判断,就是你的《百合心》和《围城》专注于对知识分子群像的刻画不一样,除了琴高这个主角外,还有范拥军、谭董事长、谢院长这些政、商、学界的人物,这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百合心》的人物聚焦?
庹:你的说法是有道理的。但是呢,我写作的时候,这些人物主要是陪衬琴高,他们的社会身份复杂,没有写知识分子的群像,这可能是一点区别。然后呢,我考虑在“致敬”钱锺书先生的基础上,也要有一些自己对于这个时代的绘写,就是要跳出《围城》在人物群体设计上的框架,去关注到当代的现实环境以及这些环境里依次登场的人物。所以,稍微发挥了一下,没有因为“致敬”,因为《百合心》这个书名,而过分束缚自己的创作。某种程度上说,钱先生的《围城》是我创作的引路人,而不能当成我创作的监督者,它不能随时跳出来对我的创作形成干涉。
庞:尽管两个男主角所处的时代大相迥异,但我还是注意到,琴高和方鸿渐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尤其是作为知识分子的弱点。
庹:方鸿渐的形象里,有他那个时代里很多男人的影子,同样,琴高的形象,也有他这个时代里很多男人、尤其是知识分子的影子。这当然不能一概认为是弱点。我只是想表达,他们在各自的时代里的行所不能和力所不逮,即使把他们俩换个位置,这种弱点也好、行所不能和力所不逮也好,都会是一样的。时代虽然在变,人性并没有好大的变化,社会矛盾和内心挣扎都还相同,人的精神世界也是幽微相通的。
庞:对当代知识分子群像的刻画,你认为最重要的是哪一方面?在你的观察视野中,你认为这方面最成功的长篇小说是哪一部?
庹:我觉得还是应该深入探讨知识分子的心理。他们想得太多,过于纠缠,过于敏感,内心的坚持与外部世界的冲突比比皆是,无法妥协。曾经有过一个集句对:十万狂花如梦寐,一片冰心在玉壶。就是想表达这种情况下的坚守,但是谈何容易。正是这种不容易,能够触发很多小说的创作。最成功的长篇小说,我个人这方面的阅读不太多,还真不觉得有什么成功的,没有哪一个知识分子的形象比得上方鸿渐印象深刻。呵呵,比如《人到中年》《人啊人》都是一时之作,想留在文学史,都很勉强。再说深一点,是因为很多值得写的题材,深刻的思想和典型的形象无法顺利呈现到读者面前来,这其中,自然就包括知识分子形象。
(本文是 云棲阁主《钱锺书与天府学人》中的一部分。此书即将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敬请大家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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