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尤恩的处女作《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First Love, Last Rites)是一本真实与幻觉交织的书。在这里,他向读者展示了有别于后英国风格的青春题材,有关少年与成人、性、成长、死亡、扭曲的认知。
此书还有个更为简洁的译名:先爱后礼。其实两种翻译方式都只能取一半:爱与爱情似乎又不是一回事,礼比起仪式更叫人摸不着头脑。
但无可否认的是,爱像化学元素那样在时刻衰退,所谓拥有长久的爱的感情的人与人、人与物之间,已经经历了无数个半衰期,最初的爱早已变得无比微弱,现在维系着双方关系的,是竭力寻找到的新的感情。像是双方共同驾驶汽车,燃油已经换了一箱又一箱。最初的爱,就是最早灌入的那箱油,早已挥发殆尽,而他们共同走过的路程,却凭着后来不断加入的新燃料得以继续前行。
而若是没有新燃料的补充?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会断掉对燃料的后续补充。有的时候是因为不想再有交集而放弃补充,有的时候是因为自然地联系变少而逐渐忘却了补充。当我们后来回想起自己之前所付出的爱时,那种疲惫感就一直淡淡地萦绕在心头。然而我们又隐隐觉得心有不甘,如同《先爱后礼》中那篇同名小说中提到的那样,“因为我得让所有我业已投入的时间和金钱有所回报”。
赋予这段已经开始荒芜的感情最大价值的做法之一,就是用一场仪式作为结尾处的告别。尽管经常在生活中安慰自己大部分人物最终都将不告而别,我们的内心依旧在嘶声要求一个结局。
仪式经常充当着我们心中的那个结局。
举行仪式在生活中是一件让人上瘾的事。一场仪式结束后,紧接着的是感情发泄过后的空虚,裹挟着潮水般一次次袭来的疲软。疲软之后又是混乱,混乱又需要仪式来终止。尽管麦克尤恩的这本书拥有诸多关于性、死亡、冷暴力的情节,又被贴上重口味的标签,但它带给我最强烈的感受就是这种仪式导致的疲软感。
在青春期与成年的对立的衬托下,这种感觉尤为强烈鲜明。
《家庭制造》里我和同伴雷蒙德约好花一先令看女神露露的私处。为了在这场“可怕的考验”中可以“热烈而放肆地面对令人生畏的露露”,我决定先在妹妹康妮身上获取性经验。于是我假设出一个爸爸妈妈过家家的游戏哄骗康妮上床。这个游戏无疑是一场成人仪式,我在举行仪式的中途感受到的是一种自豪,“自豪能提前说‘我操过了’,自豪我现在业已无可逆转地加入到人类社会的高级人群中,他们深谙性事,并借此传宗接代”。但就在这场仪式以我的性高潮作为结局时,康妮被我的举动弄醒并嚎啕大哭,使我觉得这是人类已知的最凄凉的交配。谎言、欺骗、羞辱、乱伦、对象的睡去、蚊叮似的高潮和弥漫卧室的抽泣声,使我在对自己进入成人世界感到满意的同时,在一段时间内不想见到裸体的女孩或者裸露的任何玩意儿,并决定要告诉雷蒙德忘掉和露露的约会。
《先爱后礼》的夏日伊始,我在给伦敦朋友的回信中,表达了我为目前的生活感到的快乐,并认为找到人生目标很简单。随着房间越发凌乱,不适感也在增强。我和西瑟尔的身体接触越来越少,我继续完善捕捉鳗鱼的笼子,西瑟尔则在工厂找了一份工作。转变从一场打老鼠的仪式开始,我们耗费巨大的精力解决了这只陪我们度过了整个夏日的老鼠,处理好老鼠的尸体后,西瑟尔向我提出了整理房间的建议。我们终于准备结束那段混乱的生活,但此刻我们只是躺在窗前的床垫上,感受着风中早来的秋意,恬静而清澈。
至此,有的东西被抛弃,有的从土壤下冲出,然后疯狂生长。
回到本书的主题,这是一本在仪式中告别青春的书。仪式带领着书中大部分故事主人公走向成人的国度,通过仪式,他们摆脱了父母对自己的束缚,验证着自己的幻想,找到自己的生活环境,使他们自身的人格从环境中剥离从而自成一体。
这些主人公或许并未意识到他们做出的仪式性的举动,在对青春做告别时,他们只是按照着既定的程序,在仪式上匆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接着就跑入成人的门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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